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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疑为紫阳春不逝 ...


  •   “我不曾闻昔年的旧曲儿而今有人信口吹
      但只见淮边已初雪街头它断雁几回......”
      乔寄舟一路北上,这天气自然是越发得冷了,如今到这淮水边上,甚至登时产生了“风萧萧兮淮水寒”的错觉。
      他本是跟着夫子天下游学问道的,可待他们一行人到达蜀中境内,夫子一时立在峨眉山巅,心中是百感交集,随即慢悠悠地“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地把太白的一整篇《蜀道难》给好好地吟诵了一番。乔寄舟是耐不住性子的人,加之早有逃之夭夭的念头,也就感谢夫子给的这“天赐”良机,直接开溜了。
      要说他往东去,倒也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让人舟子捎带着他一路顺江而下,消不得几日光景,便飘到了江陵。而后他从江南北上,那辛苦劲儿也就不一一赘述了。
      乔寄舟似是自嘲地叹了口气,走进一家酒楼里,想买些酒暖暖身子,倒也好继续上路。说实话,他一男子,还是打心底里佩服来芩的。那也不过是几年前的事儿,来芩当时只一个十七岁的姑娘家,只身前往哪个雾气氤氲,林木葱茏的起云峰,而当时起云峰的主人,正是那个令许多江湖人士扼腕叹息的夏陌颜。来芩恐怕不只是要承受旅途劳累之苦,还得谨慎地突破起云峰的机关陷阱等无数考验,才能见到夏陌颜。①自己呢?不但是学艺不精,江湖经验不够,甚至,还有些懦弱——唉,都是被那迂腐的夫子害的。
      他这边厢思来想去,忽然门外就跌跌撞撞进来一个人——竟也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乔寄舟看那少女一身的装束,俨然就是一枝绽放的紫阳花。他再一想——现在可不是春天啊。
      “掌柜,来间上房。”那少女似是不肯多说一个字。
      乔寄舟也隐隐觉得,看她方才走进来,还有那略微虚浮的声音,想是已经受了内伤。他是个直肠子,又算是热心,便隔着几张桌子的距离朝那边喊:“掌柜的,去找一位郎中给这位姑娘瞧瞧!”
      那掌柜的先是纳闷,后是气恼,刚想开口,眼珠子却忽的不动了——乔寄舟方才随着那句话抛出去的,还有一件令人看见就舍不得离开,白花花,银闪闪的物什。
      “三儿,带这位姑娘上楼!阿四,快,去找个郎中回来!”

      要说淮上的酒,却也并不如何烈,想是那店家往里头羼了不少水,倒还比不得江南的杏花村。乔寄舟此时倒还没工夫纠缠这个,左右只是盘算着接下来的行程。
      他那桌子又靠着门,呼呼的北风只吹得人清醒的很,放眼一望,依稀又看见一队急行客。要说那些马的脚力,倒还真是绝了,没一会儿的功夫便驰到这边酒楼。
      乔寄舟见这来人的架势,那马上的人也清一色全是女子,若是人再多一些,恐怕得称得上是“十丈软红”了。
      马上却只下来了两人,走进店来,朝掌柜一拱手,客套话一句都不说地开门见山问道:“掌柜的,可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只身前来?”
      乔寄舟远远地打量了一下这俩人,再将目光挪回门外——那一干女子的衣饰均趋于华丽,如果仔细看的话,她们头上的发簪,末端露出来的,是一轮残月——没错,不是望月,不是弦月,更不是娥眉月,而是几乎被忽略的那样一抹月白。
      “十七八岁的姑娘?说的可是那个一身紫衣的?”
      “她可在你店中?”
      “客官是要找她人的吧?就在楼上左拐第三间房。”
      那两名女子返回门外,与其中一人耳语了一会儿。乔寄舟却只见那人暗暗冷笑了一声。忽的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方才那少女已受了内伤,没过一会儿,这又来了这样一批人,该不会在这小小的酒楼中生出什么变故吧?
      众人各忙各间,那楼梯上却忽然响起一阵吱吱呀呀的声音。乔寄舟本就惦记着二楼那姑娘,不由得朝那边望去。却见那下来的可不正是那一朵紫阳花!
      这少女似已注意到门边的事情,也仿佛是料到了一般,径自朝那一片月白走去。她长得并不如何惊艳,只是那举手投足之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舒服,而她紫红色的衣衫,却并不与此矛盾,反而与这舒服相得益彰了。
      “紫阳师妹,别来无恙。”那为首的女子淡淡地道。
      乔寄舟却似猛然惊醒,那少女名紫阳,人如其名呵。
      “怎么,陆师姐,楼主的命令还未取消么?”
      “楼主的意思是:只要安紫阳不死,都得把她带回去。”
      “诸位师姐师妹,既然如此,那还愣着作甚?”
      安紫阳这话音未落,陆青瑶身形一退,便现出另外两人的身影。
      乔寄舟却没有料到,这以师姐妹相称的双方,竟然这么快就短兵相接。安紫阳一时只身相抗二人,身已负内伤,而那两名女子显然是受训已久,默契极佳,局势便不可扭转地朝一边倒去。只见其中的一名女子忽地腾空而起,在空中似乎做了一个起手式,而另一人越空后双手忽地升起一束光芒,齐齐向那中间的紫阳花攻去。
      乔寄舟一时大惊,正欲拔刀相助,却只见眼边一阵青芒朝场中射去。
      而与此同时,场中也忽然有人叫了出来:“月明楼!她们是月明楼的人!”

      那暗器使得倒也真是绝妙,登时就让那边两名女子忽地将攻势收回,退后了几步。
      陆青瑶见此情景,也就高喝了一声:“谁?!”
      “飞仙门,幻宗宗主,商宬柯。”那发暗器的男子这时才把目光投到陆青瑶身上。而后又重新盯着自己的手,道:“月明楼的两大护法,秋月白、春水碧,我可有说错?”
      那方才出手的两名女子脸色忽的暗了一暗。她们两人出手虽多,但是名号却从来不为世人所知,眼前这男子却又是如何知道的?
      “‘掬水碎月’,倒也真是一绝,今日能在这样一间酒楼里见识到,当真难得啊!”却又是方才自诩商宬柯的那男子说的话。
      春水碧只退回,道:“青瑶,我们身份已被暴露,不知你该如何向楼主交待?”
      她的声音已有些难隐的怒气。她与秋月白出道这几年,凡出手从未失手,身份更是作为月明楼的机密,如今居然被眼前这自称是飞仙门弟子的人一语戳破,实在是面子上很过不去,她不像秋月白那样沉得住气,心高气傲,自然也就有火不知往哪儿发了。
      陆青瑶则显然有些不知所措。毕竟,她私自调春、秋这两位护法这事情若是让楼主知道,恐怕会惹祸上身。而秋月白也退至门外,低声道:“青瑶师妹,事情你也看见了,我和水碧不得不先回月明楼。剩下的事情,你好自为之罢。”她又一转头,左手一攀上春水碧的肩头,“水碧,走!”于是在乔寄舟眼里,两人就如两只白燕般飞出了这风波未定的酒楼。
      商宬柯却丝毫不去理会那边的动静,径自走到安紫阳身边,指尖微动,已给她注入一丝真气。“如何?”
      安紫阳好歹算是缓过了这口气,仍是有些艰难地开口道:“好些了,多谢。只是,你为何出手相救?”
      “门主——似乎对你很感兴趣。”
      “可是,我若没有记错,飞仙门与月明楼一向关系甚好,飞仙门门主怎会因这不知所以的兴趣而去救一个被月明楼楼主下令追杀的人?”
      “这个,我不知道。”商宬柯笑得十分坦诚。
      陆青瑶的眼死死盯着酒楼中那一角与世俗不容的绚烂紫红,好半天嘴角牵动,吐出一句话:“阁下相逼至此,当真不考虑身后整个飞仙门?”她这话一出,身后月明楼的几名性急的弟子此时手中俱握紧了自己的武器。
      商宬柯又是一笑,满不在乎地道:“门主对我说过,有什么事情,让你们月明楼的楼主去找他。”
      他这一句话说得轻蔑之极,陆青瑶自己的指关节都因用力而泛白了。
      “你们不说话,我可就当你们默认了。至于紫阳姑娘——抱歉,我得将她带回飞仙门。”
      他这一句话却又说得客气之极,不知道的人倒是以为他们已经打好了商量。
      陆青瑶冷笑一声,道:“只要你确信你还能走出去——”她停了一下,接着下了一个简短的命令,“众星拱月!”
      她这一声喝出,她身后月明楼的女子便立即从门外进入,虚生,甲兑……一会儿便已摆出了阵型。
      乔寄舟虽然算是初入江湖,但见这场景,想来“众星拱月”四字也恐怕就是那说书先生口中所说的阵法了。
      商宬柯原本的笑意此时逐渐变冷,最终凝成一句话:“陆青瑶,这可是你逼我的。”他一转身,将安紫阳挡在身后,又冲乔寄舟投过去一个微笑,道:“小兄弟,还请你保护好她。”
      乔寄舟先是一愣,想这店中这么多人,他怎会单单托上自己?况且,自己的武功——他苦笑了一下,不过,还是向商宬柯点了点头,走了过去,挡在了安紫阳前面。
      这边一切妥当,陆青瑶那边也在此时发起了攻击。乔寄舟不免替商宬柯捏了把汗,尽管方才他出手时自己已经是领略了那一番风采,可他现在是势单力薄,而对于月明楼,乔寄舟虽然不清楚到底是个什么组织,但那掌柜以及店中的行客倒是对月明楼颇有几分忌惮。
      只见那商宬柯双手虚空一击,便在空中几个腾翻,朝门外扑去。
      他这动作让乔寄舟大吃一惊,难道他想丢下自己与身后的安紫阳逃出去?他这大骇之下,居然就想追出去,忽然身后的安紫阳却伸手过来按住了他。“不要心急,他该有办法应付。”
      商宬柯到了门外只身影一斜,重入店中时,手中已经多了一支早开的腊梅。虽说是早开的,但还是暗香浮动,在此气氛中实在是温馨。乔寄舟却大为不解,若说商宬柯已有能力取胜,又何必花那么大工夫去取那一支腊梅?未免有些故作姿态,毕竟,那腊梅犹显脆弱。
      “上弦,箕;既望,壁;下弦,参;娥眉,轸。”
      这余下来的月明楼弟子,除却陆青瑶,还有十二人,此时便照玄度将商宬柯团团围住,当下便开始出招。这十二人出的招,却均不一样,而处于中央的商宬柯,却并不看她们。他的目光,始终盯着阵外的陆青瑶。
      “陆师姐这‘一钩残月挂三星’怕是已经练到炉火纯青的地步。看来,楼主就为了追杀我,倒也当真肯下血本。”安紫阳在那一角又像是对乔寄舟解释,又像是自言自语,后面那句话,在乔寄舟的耳中听得却不是那个味道。想她一个少女,不知怎地沦落到亡命天涯的地步,也就难免她暗暗伤感了。
      场中那十二名女子此时却开始迅速地旋转起来,这却是月明楼的“落洲飞鸿”。那旋转的速度到了极致,像乔寄舟就已经分辨不出有多少个月白的身影了。
      “亢。”
      “女。”
      “昴。”
      “张。”
      ……
      那十二人分别念完了各自代表的星宿名,接着便是血染青锋了。
      乔寄舟的一颗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眼珠都似乎不想眨,以免错过场中局势瞬变。
      忽然,商宬柯指尖微弹,清啸一声,手中那支腊梅似乎已经在那十二名女子脸上拂过,他身形又一提纵,手中腊梅枝便如短剑般朝陆青瑶逼去。
      乔寄舟只不过润了一下眼珠,再一睁开,就见到陆青瑶一脸不相信的神情——商宬柯的身后,十二名月明楼弟子的额头正中,都被点上了一瓣腊梅,此时商宬柯手上的腊梅枝已经是抵在了陆青瑶的颈上,一袭落落青衫在一片月白中显得十分孤傲。商宬柯的左手又似乎比划了一个奇怪的手势,身后那十二瓣腊梅便全部落下,接着又是一声爆响。之后,就再也没有了什么腊梅花瓣,只是,商宬柯手中的腊梅枝,不知何时又多了一朵腊梅——由血染红的一朵腊梅。
      “你——”陆青瑶的声音有些颤抖,“这是…探星楼的心法!”醒悟之后,她又嘶哑地喊道:“你怎么可能知道探星楼的心法!探星楼在一百年前就被它最后一任楼主给亲手烧毁!你不可能知道!”
      “你可知道,探星楼的最后一位楼主,乃是墨未浓?或者,你也可以说他是南宫恒。”商宬柯的脸上却没有丝毫因胜利而展现的喜悦,有的,只是化不去的那苦笑。“南宫恒最宠爱的女儿,叫‘南宫秋怡’,而南宫秋怡,则是南宫恒与飞仙门朱有泪的独女。”
      “或许,你会以为,是因为朱有泪,所以探星楼的心法得以传入飞仙门。而飞仙门弟子中掌握探星楼部分心法的人,也仅有那几个而已……南宫秋怡出生时,朱有泪就难产而死。她幼年时是在墨未浓的抚养下长大,而墨未浓,理所当然地将探星楼所有的秘密讲给了他的女儿听,除却探星楼心法,他的女儿同样习得飞仙门中她母亲朱有泪那一脉的技艺……我或许应该讲明白,没错,是南宫秋怡长大后,将探星楼的心法诉诸飞仙门的门主……”②
      场中的人,无不静下来听着那一百年前的过往。
      “南宫秋怡,她父亲和母亲所有的优秀品质在她身上展现的淋漓尽致……敏锐、勇敢;机智、迷人、过目不忘……”
      安紫阳却在那边桌子的一角轻轻地叹了一声,乔寄舟似乎听得她喃喃道:“南宫秋怡……或许幸运……如果朱有泪能看着她长大,不是更幸福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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