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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今夕何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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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散去,从此世上再无浮玉宫,亦无浮玉宫主,有的只是位“摇光公子”,无权无势、无名无姓,偌大江湖中寂寂无闻一芥耳。芥子虽小,恰容一心、一人、一支簪。
(是【又见青山】这张卡前世剧情的续/改写。原本前世的结尾写得其实很顺理成章了,加上这段可能从剧情上来说不自然,但是情感上不想留有遗憾,只喜欢原剧情的可以绕行……剧情里提过“路摇光”,这里的“摇光公子”是一个对外使用的完整名号,可以简略地称呼为“摇光”,但不是指名字叫摇光的公子,所以说“无名无姓”不是bug,正文里不会提到该称谓,只是在简介里交代一下,不喜欢可以当这个剧情不存在,也不用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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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脑昏沉,尤其后方仍余钝痛。被贼人击中,天地翻转时,你最后的印象是自己即将倒地,然而现在背后轻软平整的倚靠,绝非冷硬荒芜的野外地面可以提供的。你警觉地想要查看自己所处的环境,奈何眼皮沉重,只有眼珠躲在下面转了几转。偏生这样小的变化也能被注意到,有人无声无息地过来,声音模模糊糊,仿佛从天边传来,“姑娘醒了?”
一声轻笑,“嗯……看来是还没完全醒。”
什么东西碰到你的脸边,不过一霎又退去,有韧性,柔软程度却不如人的皮肤,靠近的时候可以嗅出又甜又涩的香,枉你行走江湖多年,也闻不出是哪一种。任人摆布的感觉不好受,好在这个人听着不像要立刻杀了你。得出结论,你强行让自己放下悬着的心,在香气中先睡一觉养精蓄锐。对方见你安静下来,没有新的举动,也并未离开,你能感觉到还在房间里,只是回归先前的位置。
这一觉直睡到第二天。昨日和伙计们走镖,你们遇上贼人,其实没受什么伤,主要是在荒郊野外休息遭到迷烟暗算,再加上你不慎被砸到后脑勺,打着打着就发昏了。你下地试着打套拳活动筋骨,一个小丫鬟听到了,急匆匆跑进来,“姑娘,医生、医生说了您不能动武的!”
虽说是丫鬟,她身上的布料却比外面一些小康人家还要好,甚至稚气未脱,没有受到什么磋磨。她的年纪不大,让你想到昔日青城派的那个小女孩,思及此,你硬起心肠,迅速握住她的脖子,没有用力,仅仅是种威胁,令她交代这是哪里,要对你做什么。小丫鬟大概从小到大没见过这等场面,吓得哭着告诉你,“这里是浮玉宫,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呜呜呜好可怕……”
竟是在浮玉宫?一道红色的影子浮现在心底。你想找路辰,于是继续盘问,“你再回答一个简单的问题,我就放了你。”她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明明是危险的情况,反而有些滑稽,你忍笑,“咳咳……我问你,昨天来看望和照顾我的是谁?”
小丫鬟没想到真的就是这么简单,讶异了一下,答:“这两天都是我负责照顾您。”你不相信,“怎么可能?我听到路辰的声音了,他昨天来过!”
“路辰是谁?昨天除了您被送进来,医生当时来过,就是只有我在这里了,而且我们浮玉宫很久没有生人进出,最近只有您一位客人啊。”
一个浮玉宫的人,却不知道路辰的名字,可她的疑惑不似作伪。你余光注意到房间里有个香炉,里面的香和昨天的人身上的味道给你的感觉有六七分相似,是因为这个产生了错觉?见实在问不出来什么,你松手道歉,说明自己只是一醒来就莫名其妙到了陌生的地方,因为害怕才这样逼问她。小丫鬟还是小孩子脾性,情绪来得快走得也快,气没多久就消了,但是鼓起小脸,“没事姑娘……但是您有没有糖呀,我爹妈不给我买,要是能吃到糖,我就开心啦。”
完全不符合丫鬟的礼仪规范,但是她说得情真意切,确实是涉世未深的小孩子,你心一软就答应了。答应完,你想起自己并没有带糖,决定出房间找一找。小丫鬟只当你想出去散心,“宫主吩咐过,姑娘可以在浮玉宫内随处走动,除了……”
床边放着一套新衣服,尺寸刚好。你穿上,然后问,“除了什么?”她嗫嚅,“这个、这个,宫主不让我们说。要是走到那儿,我会提醒您避开的。”
不说无所谓,谁没有几个秘密,你对浮玉宫的“禁地”之类不感兴趣。你的当务之急,一是找到路辰,你到现在没看到镖局的其他人,得问问他……二是给这个小丫鬟找糖吃。你没再叫名字,换了个说法,“能不能带我去见你们宫主?”小丫鬟点点头,“宫主交代过,您要是起来后想找他,我直接带您去藏书阁。”
“这里不是我能涉足的地方,姑娘您自己进去吧。”小丫鬟领你走到藏书阁门口,便离开了。藏书阁只有两层,却占地不小,颇有气势,门前的柱子是最高等级的黄花梨打磨而成,看起来已经在此地矗立多年。你推开同样材质的大门,只看到成排的书架,没有人,也没有半点声音。在这种地方,说话也不敢高声。
“路辰?你在吗……”
上方有人敲敲雕栏,制造出“笃笃”的动静吸引你,“我在楼上,你从一侧楼梯上来便是。”二楼是“回”字形结构,这种布局会浪费储存书籍的空间,或许是为了防备外敌,方便观察敌情而设计的。你抬头,路辰就站在那儿,一边手臂扶在栏杆,银色的扇子在另一只手上轻轻地摇,掩面只留一双似笑非笑春水瞳,含情又似无情。你爬上二楼,才看清路辰周围的景象:一张木几,放着三四本书和两杯碧茶,木几两侧各有一片锦垫。他看出你有些不安,只是示意你和他一起坐下,“我知你有问题要问,但不用这般心急的。阔别数载,意外重逢,不如先请姑娘饮了这杯好茶水,让我尽了待客之道——若是等到我们说完,最适合品茶的时机也要错过了,我想,这样很可惜。”
他没有立即回答的意思,你只好先喝茶。水温正好,入口生津,的确是最宜。你看向与你对坐的人。你过来的时候没有提前通传,他是怎么掐好时间泡茶的?他似能看透你心中所想,“毕竟是担了浮玉宫主的名号,这里发生的事情皆在我掌握之中。茶水你可还喜欢吗?”你对茶和泡茶的人都给予肯定,看他心情似乎不错,趁机回到正题,“谢谢你救了我。我那些朋友们也受伤了……”
“处理过伤口,送回镖局了,你不用为了他们忧心。”看你又要道谢,路辰抿了抿茶杯的边沿,唇间有一线水色,“只是要谢谢我吗?救了这么多人,我可是很辛苦呢。”感谢的话被憋回去了,这么大的恩情,一句“谢谢”确实不足为报,你站起来行抱拳礼,“你想我为你做什么?不过先说好,宫主的大恩大德我是真心想报答,但我只是个小小镖师,力量有限,未必能做得到。”
“你看起来有些紧张。”扇面收起,他用侧面点了你的双拳,示意可以放下,“姑娘可以放心,我不会让你为难。而且这件事,只有你能做到。”
“你是说?”
“想请姑娘在浮玉宫做几日的客。”红衣的美人贴过来,与你耳鬓厮磨,如情人间的呢喃细语,衣服上的雀翎蹭得你发痒,“只是这一点小小的请求,姑娘不会不答应的,对么?”
“……我答应你。”
于是你在浮玉宫住下,模糊掉现在的局面,写了报平安的信寄回镖局,让那边放心。路辰没有说具体是多久,你只能希望他讲点诚信,说是“几日”就真的是几日。也是奇怪,这位神秘的宫主让你留下来,你以为是有什么目的,他却自这天后就几乎没出现在你面前过,也没让你做别的事,只有小丫鬟带着你把这座浮玉宫看了个遍。你见到路辰最多的情况,只是隔着很远,一道红色的影子在走廊中、宫殿前,或者石子路上倏忽飘过。
做客的第四天下午,和小丫鬟吃点心的时候,她记起你答应的事,问你什么时候能吃到糖。你有些犯难,自己出不去,浮玉宫里也没有她要的那种糖。答应这么小的小孩子的事情,你也不好意思反悔,又想到上次本来要找糖却忘了,想了想,让她接下来不用跟着,你自己出去找糖。
你先去了厨房。之前你来过,当时已是夜晚,厨子不在,小丫鬟告诉你,他们已经回自己屋里休息了。这次过来,他们正在做饭。不可思议的是,这么大的浮玉宫,只有两名厨子,你不禁好奇。年长的那个厨子解释,“姑娘有所不知。浮玉宫以前人很多的,不过自打现在的宫主上任,这些年没有吸纳新人进来,又渐渐放了不少人离开,没人吃饭,也就不需要那么多厨子了。”他虽然笑呵呵的,却落寞地叹了口气。你觉得奇怪,“既然可以离开,您不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吗?”他摇头,“我在浮玉宫几十年,待习惯了,人越上年纪,越不想动啦……以前想过,但是现在这位宫主对我们很好,走不走的无所谓了。”
“很好”,这是你第一次听到路辰和一个褒义词产生关联。你来了几分兴致,“您为什么觉得宫主很好,能说说吗?”刚好锅上在蒸东西,暂时不忙,这位厨子便也有时间讲路辰的事情了。这位宫主是前一位的徒弟,性格却大不相同,他极少挑剔饮食,不对着宫里的人乱发脾气,如今要做的菜量少了,给的月例反而多;平时不允许出去,但是逢年过节,宫主会蒙上他们的眼睛,送到外面,他们想回家的回家,想在外游玩的游玩,半个月后在解开蒙眼布的地方集合,再接回来,一开始就不打算出去的,宫主也会亲自下厨,办个小宴庆贺佳节。
听到这里,你有个疑点,“要是放出去,有人不想回来了,宫主会怎么处置这种人?他不害怕出事吗?”老厨子回忆一番,“处置好像是没有。之前直接离开的,还有这种暂时出去的,只要出门,按例都要服下宫主的药,如果做了对不起浮玉宫的事,宫主会催动药性。我听说,那个药一旦发动,不出一刻即死。”
他补充说明,“听起来狠了点,但是比之前那位好多了。过去除非派任务,正常根本不给出去。谁想逃?成功的被追杀,失败的直接处理掉,还有的可能进了地牢。”
“地牢?”你之前把浮玉宫逛了个遍,倒是没去过这地方。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他捂嘴连连摆手,往厨房外面看看,确认没有人,“您就当我没说过。”
“为什么?”
“唉,宫主说了不能让您知道,您莫要问了。”他掀开蒸笼,“蒸得差不多,快出锅了。”
老厨子不想再说,你不能为难人家,换了别的问题,“您这里有一种糖吗?”你根据小丫鬟说的,描述了糖的特征。他表示厨房只有做点心的砂糖,没有别的糖。你又去负责采买的地方——其实也只有一个浮玉宫的弟子守着。你问了,也没有,不过得到一个他在外面买的拨浪鼓,可以带回去哄小丫鬟。这个弟子提醒你,“您是贵客,宫主吩咐过我,您要什么都可以给,只是浮玉宫一个月采买一次,我昨天刚去过,要买糖只能下次了……您急着要的话,或许可以直接同宫主说。”
你将他的话听进去,却不知道去哪里找路辰,想到之前正式见面是在藏书阁,打算去那里试试运气。藏书阁这种很可能放着门派秘籍的地方,在其他地方都会严加看守,但是你来的时候看不到一个弟子。大门没有锁,而是掩着,留了一人宽的缝。你钻进藏书阁,直奔二楼。上次的地方改放了一张软榻,路辰卧在其上小眠,手边是没读完的册子。空气中流动着熟悉的香气,和你在浮玉宫醒来时闻到的相同,来自旁边一只小香炉里的香烬。
路辰生得好看,睡着的模样自成一幅画,你下意识不想破坏,便要找个地方坐下,等他醒了再说。这里唯一的坐具就是软榻,他的衣服铺满表面仍有盈余,你只能小心地拨开一角准备坐下,然而惊动了看似熟睡的人。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你险些跌坐进那人怀中。他的指尖抵在你喉咙最致命的位置,肩头被按住,无法挣脱。你们之间的距离不足一拳,远看暧昧的姿势,你却只体会到对方冷厉阴森的杀意。
殷红的指甲在肌肤上微一用力,划出一道同样艳丽的红痕,让人有些呼吸困难,“路……辰,是我。”
“……是你啊。”一声如同梦呓。路辰的指尖不再深入,你的脸色好起来。他习惯一击毙命,把握命门后,绝无生还的可能,你是意外,更意外的是,在他清醒地认出你之前,留了情,若是以平时的力量和速度,手里的人早该没了生机。路辰没有立刻放开你。仅仅隔着一层人皮,就能感受着脉搏震颤,感受着汩汩的血液流经他发寒的指腹,递送活人的体温。这是他从未有过的知觉。他下手的速度很快,所以总来不及分辨脉搏。至于血,他知道是热的,但那些都是死人的血了,冷得很快。只有你的脉搏、你的血液,还是鲜活的……持续温暖下去的,令他心中难得滋长出一种留恋的情感。他探出纤长的食指,用恢复正常温度的部分挑起你的下颏,拇指托住一边,“回头,我看一看你。”
不确定他有没有动用力量迫使你转过去,但结果就是你照做了。他的另一只手在你的腰上一勾,那一点距离也没有了,近得可以看清彼此瞳孔的花纹。这种气氛中,路辰率先闭上眼睛,你犹豫起来……然后就睁开了。路辰挪开眼,看向你的头发,松开双指,替你插好发簪,“几年过去了,这支簪仍在,没什么污损,想来姑娘用得还算趁手称心。它适才有些歪斜,现在已经归位了。”
莫名的失望蔓延开来,你其实没听进去这些话,只是稀里糊涂地回答。两人很快冷场,直到他笑道:“姑娘是想在路某的腿上坐多久呢?”你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坐在别人腿上,直接弹跳起来,辩解,“还不是你拉着我过去,我才坐的吗?”
“是在下的责任。不过我刚才是真心求教,没有赶你站起来的意思——你可以在这双腿上多坐一会儿,它还能供你使用很长时间。”
“不要,请自重。”
他讶然,扇子不知何时回到手里,又遮住了半张脸,“我只是怜你站得辛苦,才这样说的。再者,魔教中人,不讲礼义廉耻,便也谈不了什么‘自重’,不是么。”你才不相信路辰的理由,于是效仿他的思路,“要是这样说,江湖上还说魔教嗜血残暴,你怎么可能怜惜别人?”
闻言,路辰放下扇子,起身走来,“虽然用江湖上的看法反驳我,但我不是看不出来,你不是会相信这些流言的人。”
“而且,你又怎能确认……我对你并无半点怜意?”
“要不要问我,怜不怜你呢?”
他说一句,走一步,你也随之退行到书架前,再无退路。你不回答,他就这样看着你,你居然觉得他寻求答案时的神情带着可怜的意味。许久,他笑笑,开始后退,“不想问,是吗?我知道你的意思了。”
“不是……”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直觉告诉你,不能让路辰走远,你抓住他的衣服,“别问了,我怜惜你还不行嘛!”
“……”
路辰设想过很多可能,唯独这个,实在是他不可能想到的,“你是在哄我么?”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你自然不想收回,“真的!我没哄你。”
“……谢谢。”
“……不用谢。”
他大概不知道如何回答了。两个人这辈子没见过这等场面,只得诡异地客气一番。得益于在浮玉宫见鬼说鬼话的锻炼,路辰的应变速度很快,直接回归根本无人提起的正题,“你今天忽然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路辰不问,你又要忘了自己来的目的。于是你停止纠结于刚才的情况,把自己和小丫鬟的约定交代一遍。“原来是为了这个。姑娘不愧是镖师,对别人都是这样讲信用。浮玉宫没有糖,恰好附近的村镇有场庙会,连办数日,明天我可以陪你去那里买,你意下如何?”
这个提议你很赞成,就是那个小丫鬟恐怕等不下去了。你问清楚后发现,庙会从昨天就开始,便问能否今晚就去。
“你想的话,当然可以。不过庙会离这里不算近,路上可能会饿,同我去膳堂祭过五脏庙再去更妥。”
你们商量好,在膳堂稍微吃了点,随后赶往庙会。路辰在前驾着一匹白马,你坐在马车里,走了快半个时辰才入了一座城,瞥见不远处出现了张灯结彩的街巷。“我们到了。”路辰下马,用扇柄掀开帘子,伸手,“让我扶你下来吧?”
路辰的掌心向你展开。看似征求意见,宽大的衣袖卡在外面,要想下车,必然会碰到。见你一时间没有动作,他放下来……挡住车门的变成了整个人,“或者姑娘是想叫我抱下来?我很乐意为你效劳。”
最后两个人各退一步。你握着他的一只手,借力从车上跳下。你想去找糖,路辰却说不着急,“庙会期间,官府不设宵禁,卖糖的铺子不会这么快就走。既然来得及,可以先去看看你有什么喜欢的。”你觉得很奇怪,“是我们两个人来看庙会,为什么只看我喜欢的,不应该是‘我们’吗?”
“……”路辰沉默。他的手从你下车起,就一直忘了松开,此刻,他握的力度骤然增加。发觉你的表情变化,他才醒过来一般恢复正常,“抱歉。你的手被我捏疼了吗……还有,你说得没错,是‘我们’。”
你让他放心,“没事,现在不疼了。”
“那就是刚才疼过的意思了。”他不听,双手各分一面夹好你的那只手,搓一搓、拍一拍、摸一摸,最后对着有点发红的地方呵气。“护手”过程中,你产生了一个问题,“路辰,听闻浮玉宫的人出门都要服药,你是不是忘了?”
“我没有忘记。服药是防止泄密的手段,我觉得对你,应该不需要使用——你会做出类似泄密的勾当吗?”你立即猛摇头,引得他又笑,“浮玉宫的规矩只对浮玉宫的人有效,你这样问我……”
是在浮玉宫住了几天,就默认自己也是宫里的一员了么。他没有说完后面的话,你也能在心里补全,脸上莫名升起红霞。你一个眼刀子过去,路辰收敛笑容,“适才是我不该胡言惹了你。上回太匆忙,只买了支簪赠你,今日无事,须是好好逛一逛,也让我多买些东西赔罪。姑娘莫要再生我的气了。毕竟,开心了,才有游赏庙会的逸趣,不然该辜负了这等良辰美景。”
他说了许多,你本来没有生气,这下反而更加不好意思。一套搓搓拍拍摸摸下来,你的手上多了和他的同款香味,比之前几次的淡,只是残留,根据观察,他出门在外不会熏香。你记下这件事,和他走到一个无人角落时,假装不经意提起,“浮玉宫的香,我在其他地方没闻过,是你们自己制作的吗?”
“嗯,是我做的。”
“我才知道你还会制香,好厉害。对了,我到浮玉宫的第一天,你是不是来看过我?”
路辰偏头看你,“如何知晓是我?”你表示理由很简单,“因为你那天靠近的时候,身上很香啊。”
“可是浮玉宫用的都是这种香,味道是一样的,也许你闻到的是其他人呢?”
“我感觉不一样。”
你房间里的香,和那天的香只有六七分像。其实你也不确定,但是想诈他一下,就用他在藏书阁看你的眼神看回去。
“你在这种事上很敏锐。我用的香,比在浮玉宫其他地方的多了一味草药,能够助眠。”
“助眠?你睡不着吗?”你不解。在藏书阁的时候,他还看着书就睡着了来着。
“我能睡着,只是在浮玉宫的时候,容易做噩梦。有时候是我杀别人,也有时候是别人杀我,即使我的手上已经有段时日没有染血,在梦中,仍旧杀戮不休……可能是上苍对我降下的惩罚和报应吧。你觉得,杀了那些人,是我的错吗?”
“当然不是!”你听他讲过自己和青城派之间的恩怨,“你不要这么想。江湖规矩,有仇报仇,你灭了青城派,只是给自己报仇;你杀的其他人,我相信也是师出有名。路辰,你不要觉得是什么‘报应’,虽然我们真正有机会了解彼此的时间不长,但是我相信你的为人。”
“原来,你是这样理解我的……假如,我说我现在便要杀你,你还会坚持自己的想法吗?”
面前的人神色变得冷漠,仿佛是认真的。你被逼到墙角,脖子再次被扼住的时候,你才想起来,就是这双不久前握着你轻轻揉捏的手,也是一对杀人利器。你没有当时就回答,它们随着你的沉默一点点收缩。然而,直到一个临界点,你还能正常呼吸,收缩停了下来,伴有阵阵颤抖。你当然知道答案,而在这个小小的转折后,只是更确信了,“我会坚持,因为我相信你。”
所有“负面”的表象转眼间如落潮退散。瞳孔微微放大,而后,他的双手捧起你的脸,两个人不约而同地闭眼。
这一次,没有人会再迟疑下去了。错过的、遗憾的、委屈的、孤独的……这些年擦肩而过的偏差,从现在开始弥补就好。来者可追,幸好一切都还来得及,尽管前路未知,总归有望与你同往。
回去的时候,马车里的东西满满当当,你不得不挤在一隅。路辰的袖子里也分担了一些,身上还戴着你送的礼物——虽然钱是他付的,但是当事人表示自己喜欢、满意。回到浮玉宫第一件事,把糖交给小丫鬟。小丫鬟欢天喜地,跑出去和人炫耀去了,房间里只剩你一个人。没过多久,路辰过来找你。他站在外面不肯进来,你问他有什么事,他摇头,“只是想同你说几句话。对不起,今晚不该那样恐吓你……只是因为你的话,我很期待,也很害怕,但是没有想过伤害你。还有,谢谢你,愿意相信我。”
路辰说完,你刚张嘴,窗外的人影已经飘走,只在窗台留下一枚香囊,味道如何,不言而喻。不知道他是害怕还是害羞了,你也不管,他想出现的时候总会出现的。
或许是香囊的作用,这个晚上睡得特别沉,直到中午,小丫鬟不知道去了哪里,路辰亲自来叫醒你。饭后,你睡不着了,就和路辰去藏书阁。“你不怕我偷学这里的功法吗?”你开玩笑。
“你若想学,除开一些禁忌之法,我都可以教。有现成的老师,为什么要偷学呢。”好歹是宫主,他却根本不在乎浮玉宫的东西被你学了去。你只是说着玩,没有真的要学的想法,只根据他介绍的情况,在二楼选了一本普通的书。他也没有看什么功法,在你取书的地方挑了本相邻的,和你并排坐下。
看了几十页,他靠在木几上睡着。你看一会儿他的睡颜,又看一会儿书——都是赏心悦目的存在。把你们选的书都翻完后,你想到每次来藏书阁都直奔楼上,便去了陌生的一楼找本新书看。这一无心之举,却叫你发现了一个书架旁边的地下入口,不算多么隐蔽,是你没来过,所以没机会看到。既然设置得这么明显,应该不是禁地,你顺着入口的楼梯走下去。
走到一道铁门前,你才看出,神秘的地下世界,其实是个地牢。路辰不让你来这里……但是来都来了。门没有锁,你继续向前走,发现两边的牢房里全是空的。一直到达走道尽头,中央是一间水牢,你终于在里面看到个像是人的东西,一半泡在水里。水面上的另一半,“它”露出来的衣服虽然被泡得掉色,但是镶嵌无数金银珠宝。披头散发,形态介于人和牲畜中间,在奢华中腐烂破败,构成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你想离开,“它”却说话了,“你又来啦……杀了我,快杀了我啊……哈哈哈呵……”
从“它”变样的声音,你甚至分不出性别,只能知道真的是个人类。你倒退的同时强忍惧意,“你要谁杀了你?”
“就是你啊……是你,你就是——”
“住嘴。”身后,有人冷声呵斥。只要你再退一大步,就会退到他的胸前。你回头,路辰面容阴冷,如果眼神可以化为实质,水牢里的东西已经灰飞烟灭。“它”听到路辰的警告,终于用脑袋甩开披在脸上的头发,想到用眼睛看。“它”磔磔怪笑着,“这个丫头是谁?哈哈……你又要开始杀人了……路辰,你不愧是我的得意弟子。”
“……你错了。我没有杀人,也不是来杀你的。你这样的人,求死便得死,世上哪有如此便宜的好事呢?”
“至于她,你不配知道。”路辰收回视线,看着你,语气软和下来,“过来,到我身边,好吗?不要看它,只需要看着我就够了。”你跨过去,和他并肩而立。他瞧着很是不安,你捏捏他的手,发现手心渗出了少许冷汗。“我想离开这里,和你一起。我们上去好不好。”他说。你没有过多犹豫,“我们走。不过,上去后你会告诉我这个人的事情吗?我想知道。”
“……会的。”他缓缓点头,“你说相信我,我自当以同等的信任回报。这件事,我想在你离开浮玉宫前告诉你的,没想到计划提前了。”
路辰之前感谢你信任他,却没发觉,他对你的信任,比你对他的还要来得早:从破例不让你服药,到袒露地牢的事情……甚至早在几年前。你们说好了,于是挽着彼此往回走,“它”在你们背后疯疯癫癫地喊,“哈哈哈哈,你能有什么好说的……欺师灭祖的孽徒!就算你不杀人了,也会和我一样,余生在绝望和痛苦中度过!”路辰没有生气,反而笑得如阳光般明媚。
“师傅,你教育过我,浮玉宫主只能生活在黑暗中,和所谓的名门正派、和江湖为敌。从前,弟子不觉得你的话有什么不对,可是如今,我才知这不是唯一的可能。你的诅咒要落空了。或许想到你们,我还觉痛苦,却绝不与旧日相同——因为我找到了自己幸福所系,今生、来世,只要有她,我也就有了永远的希望。”
“永别了,师傅。我不会再来地牢,你独自在这里苟延残喘。有朝一日,这里迎来新生,植物从你的尸体上长出,罪恶的血肉能作了它们的养料,就当你为自己赎罪了。”
今日过后,他和曾经的“师傅”都将迎来新生。只是方式不一样,不是么?
……真好啊。
你和路辰回到藏书阁,他告诉了你全部。实际上,听了那些对话,加上几年前他说的,没有什么需要补充的了。地牢里的是前任浮玉宫主,路辰的师傅。路辰最恨的除了青城派,便是“它”,于是他夺得宫主的位置后,废了“它”的武功,丢进地牢,所有人都以为前任宫主是突发旧疾死的。这是浮玉宫的秘辛,现在你成为第三个知情者。看前任宫主的状态,已经不正常了,只是关起来——即使是关在水牢,也不至于这么可怖,但是你没有再问。对你来说不重要,对他来说,却是说一次暴露一次的,不那么光彩的旧伤。既然路辰已经决定让“它”在地牢自生自灭,终于算是放下,你更没必要揭开了。
在浮玉宫又住了几天,直到路辰问你想不想离开。“想,镖局不能离了我,我还要回去干活呢。”你观察着他失落的表情,继续说,“不过你招待我这么多天,我也很欢迎你来镖局做客。”
“好啊。在下先谢过姑娘了。只做客的话,可能满足不了我,届时多有叨扰,望这位‘主人’莫怪。”
一天后,路辰亲自送你。走的人、送的人,都不甚留恋。你们都知道,离别是重逢的起点。等到一个合适的时间,你们之间再无阻隔。
……
两个月后,已经摘了牌匾的宫门外,路辰站在台阶上,仰望槛内的人们,“我最后一次作为浮玉宫主,宣布一件事:今日起,浮玉宫不复存在。这里只是一处普通宅邸,去留随意。你们做什么,作恶还是行善,都与我这个旧宫主无关了,只有一件:切勿再以浮玉宫的名义行事。”
有人犹豫后转身去收拾东西,有人呆在当场,也有人高呼自己要留在这里或永远追随宫主。路辰最后看一眼这个困了他二十余载的地方,“诸位,我已不是宫主,也不希望任何人跟着我。”
“就此别过。想留下来的不必发誓,去过你们想要的生活就好。”他毫不留恋地转身,一步一步走下去。他仍身着华服,却终于卸下宫主的身份与过去的悲欢。
“而我……是时候离开了。”
剩下的人愣愣地目送他远行。红色的人儿在长卷般的台阶末端缩成蘸过水的一点朱砂,模糊、淡出。
接下来要去哪里呢?路辰没有认真规划过自己不作为浮玉宫主的未来,不过他知道,迟早是要去见一个人的。是很想见到的人,但是自己好像还没有做好准备,虽然不知道要准备什么……总而言之,以现在这副模样去见,不妥。那就先去附近集市,买套新的衣服换上——还是要穿红色的,然后随便逛一逛、看一看,挑选你或许会喜欢的东西,带着这些东西和期待的心情慢慢往镖局走,边走边欣赏沿途风景,也可以在礼物清单添上新的。等这些都完成了,就去见你。至于是效仿初见,扮成客人出现在镖局的正堂——这次要戴上面具了,是等到夜间潜进镖局,还是再一次“意外”地出现在你走镖经过的地方,在到达之前,他总会想明白的,这不是什么要紧事——无论怎样,行到某一天,定可与你共享同样的灯烛。
不再讨厌夜路,因为此夜不再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