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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揽之不盈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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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抗失败,你受了重伤,软禁在寝宫一段时间,其间只有路辰给你送餐。你违背了契约,没有老老实实当圣城的新皇,待遇也就显得没有之前那么客气了。你没有得到较好的治疗,以至于恢复前期成天只能躺在床上,唯有到了饭点,路辰给你喂食的时候,你才能感受到自己还活着。除了送餐、喂食,还有例行检查。
考虑到你的状态不宜过分搬动,他贴心地将愈灵院的检查设施安装到寝宫里,检查时只需他抱起你走两步,你便可躺进检查舱。这种检查和现代化医院原理不同,不过也要求空腹,所以你们的日常安排顺序是:检查——早餐——午餐——晚餐(仅食用少量流食,便于次日检查)。路辰会在检查过程中温和询问你的感受,你如实回答,你们每天唯一的交流仅限于此,像一位仁慈的医者和他的患者之间的对话。
某天,你身上的绷带被他拆除了大半,并得到可以下地稍微走动的通知——尽管你的活动范围只在寝宫内。路辰开启了检查舱的修复功能,效果甚微,但这是个信号,也是软禁这些天以来的第一个变数。你躺在检查舱里,隔着一层绿色问他,“为什么开始给我治疗?”
“自我为您检查以来,这是您首次主动发问,说明您的求生意识增强了,是个好消息。”路辰答非所问,你盯着他的脸,好在他没有真的不想回答,“是老师的命令。”
路辰的话说一半,藏一半,你的问题碰上一堵无形的软墙。他这样做,当然是因为命令,你要知道的是下达命令的原因,“你知道我不是想问这个。”
“加速疗愈速度的理由和上次一样,圣城需要您。虽然您的反抗没有成功,但您强大的力量和来自异世界的圣使身份不可否认,您仍然是最适合成为新皇的存在。仪式将重新举行,在那之前,您需要恢复身体。”
路辰站起来,打开检查舱,熟练地将你抱回床上。你指挥他按照你觉得最舒适的角度盖好被子,等他端来早餐,用汤匙舀了一点,吹到合适的温度准备喂给你,你突然提醒,“你忘了,不到半小时前你才说过我可以自己走路,刚才却像我不能动的时候那样抱我出来?”
“是我一时疏忽。”
汤匙的长柄在他手中轻轻动了动,一滴汤水漏在被面上,染出一个突兀的斑点。你接着他的话说:“你看,你又‘疏忽’了。”
“……”
这次路辰没有回答,而是询问,“这种颜色很难去除,我为您换一床新的被褥?”你拒绝,“别人恋床我恋被,我就要盖这个,换成别的睡不着。不管能不能去除总得试试,谁滴出来的,也应该谁来擦。”
“好的。”他没有指出你的理由和要求是多么荒唐,离开寝宫又很快回来,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找到一块没用过的毛巾,把沾到汤水的被子捏成角,真就勤勤恳恳擦起来了。因着床铺和路辰的高度差,他单膝支撑,低头半蹲下来,与之前向你宣誓的场景几乎重叠。寝宫很容易被人窃听,你想问他什么都得三思,想了想,先叫他一声。
“我在。您有什么吩咐?”
“我只是想问你,你有过为自己做的决定后悔的时刻吗?”
“没有,我从不觉得后悔。”他抬起头,浅金色的长发摇曳着拖在寝宫的地板上,“每一次都是如此,圣使大人。”
他之前已经改口叫你“陛下”,此刻又换回旧有称谓。你们理解了彼此的言下之意。门外有脚步声,路辰叠好毛巾,起身,“您请看,被面的污渍经过处理,和先前相比没有什么变化,如果您介意,我……”
“只是一点污渍,不影响什么,不过你以后再喂我要注意点了。”你打断他并开玩笑。路辰点头,“我会的。今天早晨的事项已经结束了,您好好休息,中午我再来看您。”说完便离开。毛巾呈方块状放在床头柜,你拿着它,三两下就消除了污渍——其实很好擦,只是他没有使劲,是因为被子盖在你的腿上,他擦起来不方便?也可能是别的原因。
中午,路辰准时敲门送餐,顺便带来新的消息。经过他的计算,你在十天后可以恢复正常行走,那也是重新进行仪式的日期。你不满,“只恢复到这种程度就进行?会不会太急了。”
路辰摇头,“我提出过这种顾虑,他坚持如此。毕竟,您毁过约,他也有他的顾虑。”
餐盘渐渐空了下来,到了暂时说再见的时候。每天只能见到路辰,他是你对外界一切消息的唯一获取渠道,你多少依赖于他,竟感到有些不舍,却只能看着他收拾好带来的东西,然后离开。他躬身行了一礼,“今天和您聊得太久,如果再有什么事情,我会等明天告诉您。陛下午安,我先出去了。”
开门时,他装似无意地提起,“其实,精密的机器尚能出错,何况我这样的血肉之躯呢?愈灵院负责计算的东西很多,即使是最基础的算术,偶有失误,也是合理的。再过八天,我会为您做一次全方位检查。”
他似乎在暗示什么。你复盘了和他的对话,唯一和算术有关系的,就是“十天后”的仪式。他刚才又提到“再过八天”的节点……路辰谎报了真实的恢复速度,让你在仪式前能多休养两天。
盟友下落不明,仪式没有出意外,你在监督中戴上冠冕,接受下方众人跪拜。你的身体还未康复,仪式结束,路辰扶你走回去。一路两人没有多言,只在送到寝宫时,他忽然道,“您今天光彩照人。”
他的碧眸清澈如水。听得出来,这是一句没有任何深层含义的纯粹赞美。你不知怎么想的,“能照亮你吗?”
你的话令路辰始料不及,他错愕,很快恭谨垂首,“您是圣城的新任君主,陛下的光辉自然能照在每一位圣城的居民身上。”
又是这样没有意义的回答。不过你也没必要追问,以当下的局势,他恐怕还需要不少时间来弄明白自己的真实想法。
寝宫没有计时工具,你计算时间的方式是看日升月落,再具体点就是等待路辰饭点来找你。没有事做,整天休息也睡不着,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他注意到你的心情低落,认为不利于健康,于是会给你从外界带一些小物件,一看就不是皇宫或者愈灵院里的东西,问起来源,他看向玻璃花窗外模糊、变色的建筑,“是为愈灵院采买的时候,我在集市给您带的。”他偶尔还和你讲起圣城的各类“新闻”,你开玩笑似的问,“想不到深渊贤者这么忙,也会有闲情打听这些?”
“只是愈灵院里有学徒在休息时谈起,凑巧听到,便和您说说。”路辰眨眨眼,“听您这样讲,我有些好奇了。在您心里,‘深渊贤者’是什么样的呢。”他却没有给你评价的机会,继续说,“您还是不要告诉我了。如果没有变故,您一直是陛下,时间充足,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可以自己找到的。”
软禁并休养的这段时光,你知道这位并非无害,偶尔触发出他以攻为守的防御机制,但是也无伤大雅,像被某种小动物挠了挠。你和他相处意外算得上融洽,有种岁月静好的错觉。可是错觉终究是错觉,表面平静生活的假象总有一天要被打破。确认痊愈两个月后的这天晚上,来送晚餐的不是路辰,而且你在饭前有着严重饥饿感,可以判断送餐时间比平时迟很多。送餐的人表情僵硬如机器人,看起来完全没有自主意识,你没有打听路辰的去向,饭后阅读路辰最近带来的民间故事书打发时间,等他来了再问。
天边,月亮挪动到全新的角度,你听到熟悉的敲门节奏。门外的走廊光线不算明亮,看来已经比较晚了。路辰提着小颗水晶作为核心的橘色灯盏,不细究能源的来源,平心而论,效果类似壁炉火光的灯光看起来,与它照到的那张含有歉疚的微笑面容一样叫人心里发暖。“晚上好。我见您还未熄灯,便擅自在深夜敲门了,希望没有打扰到您。”先前为了方便给你喂食,路辰在你的床旁边摆了一张椅子,后来即使你能自己吃饭了,也没撤掉它,现在他自然地坐在上面,同你问好。你表示没有打扰,“我没睡,没事的。”
“没有就好。不过,这是您受伤以来,睡得最晚的一次?”最后一句,描述事实的同时掺入疑惑,还有他的一丝莫名试探。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前是什么时候睡的?”
“晚上完成愈灵院的工作并且汇报后,我会路过您的寝宫。”他注意到你的眼神变化,“……您也可以理解成您想的那样——是的,我是特意选择这条路线,在一天即将结束之际看到您的寝宫还有光线抑或已然熄灯就寝,都意味着我和您又能安稳度过这一日了,我很安心。不知道这样是不是您想从我这儿得到的理由?”
理由正中你下怀,尽管他最后的反问无意识地附着根小刺。你把问题抛回去,“你希望是吗?”
“……”
“您若希望我希望,我便是希望的了。”
深渊大人的话果然没那么好“骗”。你不想和他绕来绕去了,他这种性格更适合真诚相待的策略。你深吸一口气,“开诚布公地讲,不管是为了和你保持盟友的合作关系,还是为了我个人对你的情感,我都希望。”
“‘情感’么。那么,我想冒昧地问您一句,是否可以把这个词语转换成另一个词……”说到这里,路辰想起来找你的原本目的,忽然住口。他自嘲地笑笑,“很抱歉,我多言了,您可以当作没有听到我刚才说的内容。我今晚迟到,是有原因的。”
你准备好听他告诉你原因,他却又不说话了,你催他,“是什么原因,你说啊。”他刻意藏在白袍下的手抖动,封闭无风的房间,那盏灯没由来地熄灭,“也是,总归您要了解情况的。”
他不再笑了。花窗处的图案蒙住他的脸,像一张精美但正在碎裂的彩色面具挂在五官上面。
“皇室必须延续血脉。现在……轮到您了。我已经尽力拖延,提出替代的解决办法,今晚几乎要单方面吵起来了,所以被责令冷静到现在才来得及找您。可是如您所见,我无法保持冷静,而事情还是到了这般地步。”
“对不起,我阻止不了。您谴责我吧。”
……
空气好像变得静止,否则你们怎么会感到无法呼吸。平静的表象不过是被上位者掐住的命运咽喉偶然得到的短暂放松。你缓了半天才找回组织语言的能力,安慰他,你没有怪他。确实怪不了路辰,他对圣城的现行模式不满已久,不反抗不是因为不想。深渊贤者和圣使、皇帝,都是被赋予的漂亮外壳,里面装的是两个对自己和这个地方的命运感到无力的人。
在你再三强调完全不想责怪路辰并且催促他把这件事讲清楚以后,他才缓缓补充,“我能做的只有申请成为和您结合的人选,至少我可以保证在结合时,不至于伤害到您。”你感觉不合理,之前的皇室延续血脉,都是源体与源体之间的,路辰只是有源体的血液,似乎不符合条件。他解释,“研究表明,和您结合的对象需要有禀赋,但不可达到源体级别及以上,因为您的力量过于强大,再与源体结合,后代无法承载这股力量。愈灵院对比了全圣城的样本,我的禀赋强度比较适合。”
“比较适合”,就是说还有更适合的,“你怎么说服他的?”
“因为我说,‘您和其他源体不同,只有您是相对自愿的,诞下的继承人才能更好地继承您的力量,我有让您自愿的手段’。”路辰在房间外设置了暂时阻隔监听的水晶屏障,语速加快,“不过这个结论没有任何数据支撑。”
“用词可能难听了一点,我向您道歉,但是只有这么说,才能达到我们的目标——我指的不是结合一事,是我们为之达成共识的目标,您是聪明人,明白我的意思。”
路辰撤掉屏障,“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至少您对我的靠近和简单肢体接触没有反感。为了继续提高您的自愿程度,接下来我们将法律和仪式的认可。虽然被安排好的事情我们无法影响,但是我想,还是应该以‘路辰’的名义询问您的意愿。”
“陛下,请问您是否愿意让路辰成为您的丈夫?”
他跪得端正,双手捧出戒指盒。和正常的求婚姿势有差别的是,他解开了盒子边缘的限制,但没有完全敞开,在等谁开启。你伸出一只手,示意他给你戴上戒指。他没有立即行动,“您想戴在哪一根手指上?”
你让他看着办。一只触手悄无声息从衣摆下面钻出,打开盒子,又有一只触手轻轻绕在你的手腕,第一只的末端弯出“U”型,“拿”着戒指慢慢地套在你的无名指。
“好的。”
“路辰向您宣誓。无论是何等境地,我都站在您的身边,愿在您需要时为您而战,永不背弃。我永远珍惜您、尊重并爱敬您。从今天起,我将自己献给您,奉您为至高。我永远是您的人了,即使死亡也不能将我们分开。”
你阻止他,“‘死亡’什么的就不要说了,不吉利。”
“不。得到为您而死的资格,是我的荣幸才对。”他收好触手和已经空了的戒指盒,执起你的手,虔敬地行亲吻礼。
“我的陛下。我爱您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