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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北境断崖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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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断崖边
“将军,放弃吧。”广荣手持利剑,一路追杀至此。他的身后黑影幢幢,跟了无数背弓持刀的人。
慕以初粗粗扫了一眼,便认出张张熟悉面孔,皆是昔日手下——曾并肩作战的同袍。于是她终没忍住笑出声来:
“广荣,我一手将你提拔起来,从没想过,竟是养虎为患。我赠你剑,今日剑刃指向的却是我。”
广荣身高八尺,面若白玉。闻言,握剑的手一紧,过了片刻,才道:
“将军,是我对不住你,可我有不得不如此做的理由。”
慕以初肩中一箭,跌跌撞撞跑到这里,已经浑身脱力。她握住箭尾,用力一拔,锋利的箭刃脱落,肩上的鲜血也喷涌而出,看得广荣不自觉眉头微皱。
可慕以初恍若未觉,只道:
“我领兵打仗,御敌寇、防外乱,却忘了最难防的,其实是人心。”
“我也不欲为难将军。”广荣目视远方大片压城的黑云,恍惚片刻,道,“只能怪您太得民心,又与三皇子有了往来,碍了主人的道。”
不待慕以初细思,广荣却好像下定了主意,目光忽地坚定下来。他握紧手中剑,一步一步走向慕以初,道:
“将军对广某的恩情,我时刻不敢忘。若有来世,我愿为将军上刀山、下火海。今日,对不住了。”
“庙堂高,人心乱。你的主人,是某个皇子吧?”慕以初忽然道。
广荣一愣,没有说出话来。
慕以初便知道自己猜对了。她忽然笑了,道:
“为了一点权势,就要捕风捉影地铲除异己。就算他日当真得了皇权,庆国疆域万里,你觉得他这样的人,守得住吗?!”
听此言,广荣表情微变,缓了缓,却道:
“来日之事,自要另当别论。”
听此话落,慕以初忽地抚掌而笑,道:
“是啊,来日。今日你为他杀我,又岂知来日,不会狡兔死走狗烹呢?”
此话如密针,正中广荣的心。他握紧手中的剑,还遇辩驳两句,抬眼,却发现慕以初已经不再看自己。
她衣袍被风吹得鼓起,浑身鲜血站在崖边,正仰头望着天际。
天边压着大片乌云,天空灰茫茫一片。
片刻,她忽地嘴角一笑,闭上了双眼。
广荣心中一跳,有了不好的预感,来不及做出反应,只见慕以初张开双臂,忽地向后倒去。
断崖千尺高,底下是寒潭万丈。
慕以初眼中最后的景象,是连绵黑云。于是在风里,她恍惚想到:
大概要下雪了。
三皇子府
素雪盖满了地面,处处点缀红绸的喜房外,两个丫鬟抱着扫帚窃窃私语。
“咱们这三皇妃胆子也太大了,结婚第二日,就敢趁入宫请安私会二皇子!”
“听说被人发现的时候,三皇妃正靠在二皇子怀里哭得梨花带雨!”
“咱们三皇子脾气真好,发生了这种事,也只是将皇妃禁足府内,未做其它处罚。”
一丫鬟搓了搓手,低头向手心哈了口气,道:“哪是脾气好呀……”
分明是因三皇妃背靠二皇子,三皇子再厌恶,也得给几分薄面。
丫鬟心中想着,却未说出口,只道:“算了干活吧,这些话以后别说了,若被人听到了,免不了一顿打。”
另一丫鬟点点头,两人各自散去做事。
而她们话里的主角三王妃,此刻躺在喜房内室的檀木床上,修长的指尖忽地动了一下,眼帘下眼眸滚动,纤长的睫毛颤了一颤。
“小姐、小姐……您可算醒了,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慕以初皱了皱眉,在声声“小姐”中,缓缓睁开了眼。
入目一片红。
大红喜帐高悬于头顶,视线下移,胸口前盖着的锦被鲜红,正中央有用金丝线绣着鸳鸯戏水图样,精美至极。
猛地坐起身来,环视而望,是一个宽阔精致的房间,百年檀木桌铺着红布,布上放着银色酒杯、桂圆石榴等吉祥物;房间窗上也贴着大红“囍”字。
这分明是喜房的布置。
慕以初心惊极了,心想自己跌落悬崖,已该神魂归西才是,现在何故还有意识?就算自己侥幸不死,也该被广荣偷偷压入地牢,十八般刑罚伺候,哪能住进喜房?
她心中波涛骇浪,面上却不动如山,叫人看不出异常。她终于看向床榻边满脸焦虑站着的小丫鬟,道:
“这是哪里?”
“小姐,事已至此,纵使您心中有千般不愿万般委屈,也只能接受了……”丫鬟哭丧着脸,道,
“您已与三皇子成了婚,现下我们自然是在三皇子府。”
“三皇子……”慕以初有些莫名,“谢淮之?”
丫鬟匆忙道:“小姐怎可直呼殿下名讳……相传三皇子性子喜怒无常,若他听见了,恐要生气发作的。”
“……”慕以初沉默片刻,又问,“你是说,我与三皇子……成亲了?”
丫鬟苦兮兮地点了头,接着道:
“昨日您私会虽被人看到,可京中谁人不知你和二皇子是一对,又何苦要做自尽这种事呀,您若去了,奴婢又如何活?”
慕以初手指碰了碰脖子,脖子上顿时传来一道残留的痛意。她站起身来,行至一面铜镜前。
只见镜中倒映的面容极其漂亮,眼含秋波、面若桃花,与她自己原先的面容有五分相似,不过少了几分英气冷峻,多了几分娇养少女的明媚天真。
而女子脖子上,还有一道深深的勒痕。
这不是她自己。
慕以初花了点时间才接受了这件事,为了了解自己的境况,她将目光重新投向小丫鬟。
不着痕迹套了许久话,慕以初大概弄清了事实。
她现在这副身子的主人名为慕依,父亲乃当朝礼部尚书慕文朝。
慕文朝是二皇子的左膀右臂,慕依便也从小和二皇子相识。在成长中,她早对二皇子暗许芳心。
谁料半月前,皇帝忽然下旨,将慕依许配给了三皇子谢淮之。
谢淮之是宫女之子,所有皇子里最没出息的一个。
空长了一副好皮囊,肚子里却没什么笔墨,文韬武略琴棋书画样样不行,爱好唯有逗鸟赏花、喝酒赌牌。
这便算了,他还从小是个病秧子,遇到了雪天,更是手脚冰凉、一步三咳,观者惊心。
国师掐指算法,算出礼部尚书的二女儿生辰八字与谢淮之相配,若是两人成亲,或许能叫谢淮之不再久受病痛折磨。
皇帝听了此言,马上下了旨给两人赐了婚。就在前日,两人已拜堂成亲,共结连理。
慕依不喜欢谢淮之,昨日入宫请安,正撞上二皇子谢尔入宫。
谢尔托人给慕依带信,想在后花园东角与她相会。慕依虽知不妥,却按捺不住心中思念委屈之情,还是偷偷前往。
谢尔给了慕依一包毒药,要她一月之内,想办法给谢淮之服下。并且像慕依承诺,只要慕依愿意听他的,待他日后杀死了谢淮之,必会娶慕依为妻。
说完此事,两人又说了些体己话,临要分别之时,慕依没忍住抱了谢尔一下。
她此生就这一次,因爱慕之情而不合礼数,不料却恰好被路过的妃子看见了去。
事情闹出了水花,最后是二皇子母妃端贵妃出面,将此事压了下来,并要三皇子把慕依带回府去,自行处理。
回了三皇子府,三皇子将慕依禁足在府内,并未多说什么。可慕依回了房间后,以泪洗面大半宿。
一炷香前,趁丫鬟出去拿东西的时间,她竟在梁上悬了白绫,欲上吊自尽。
丫鬟青竹回房后吓了一跳,慌忙将慕依放了下来,可慕依已经没了呼吸。
青竹慌了神,正要去通报三皇子,慕以初便穿越了过来。
大致了解了情况,慕以初轻叹一口气,心中不禁对慕依产生了些怜惜之情。
但来不及多作感叹,她首要做的,该是代替慕依好好地活下去。
于是她看向青竹,问道:“二皇子给的毒,在你这吗?”
丫鬟忙点头,从胸口衣襟处拿出一包小小的纸团,掀开一角,能窥见里间装着些粉末,如白糖磨碎而成,想了想,丫鬟苦了脸,道:
“可三皇子讨厌您,手底下人防您如防虎还差不多,我们要如何叫他服下?”
慕以初接过,垂眼望着那些粉末,未置一词。静思片刻,对自己的处境有了认识,便站起身来,道:“给我宽衣吧。”
“您要去做什么吗?”
慕以初道:“自然是去和我夫君搞好关系了。”
慕以初生于当朝太师之家,十六岁女扮男装入军营,十七岁玄国与乌国爆发了一场关键战役,玄国将领误判,导致军队大数覆灭。
就在人人叹惋战要输时,慕以初率精兵三千支援及时将领,过关斩将直取敌方首领项上人头,力挽狂澜,最终救边境于危难,以少胜多,叫乌国将士狼狈而归。
自此崭露头角,虽为女子身,却被皇帝破例封了武将。
可惜后来错信歹人……
她心想,大约是天下未平、烽烟战火仍燃,自己志向也还未完成,于是上苍垂帘,又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
她想要做的事情有很多,只是自己现下成了三皇子妃,所有想做的事,恐怕都还要依靠谢淮之才能完成。
自己需得和谢淮之好好相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