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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路平安 ...

  •   目送林梅进屋,舒跃并没有离开,静静站在门前看着路口。她在等陈泾和。
      这个节点的相遇一定有深意,贸然离开,她怕又会发生什么。舒跃回头看向那个漂亮洋房,和他们都有深入交集的“新角色”出现是为什么?一切都是未知,她和林梅亦师亦友的缘分只能到此为止了。
      从车开向这个熟悉的地方起,她就应该明白,承诺过的那杯酒喝不成。
      可她还是答应了。如果一切注定是虚幻,留一些没有后来的浪漫聊做慰籍也足够。
      没等一会儿,前方路口就出现了陈泾和的身影。他们之间的偶然是某种必然,一旦需要见面的巧合,上天会忙不迭捧着送上来。
      陈泾和有些惊讶,但随即心就开始下沉。他总在看舒跃离开,她这样静静等他的时候太少,每次带来的都是不美好的记忆。
      舒跃看他不动,只能慢慢上前,脸上表情是极少见的不自在,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声音有些钝哑:“聊聊,好吗?”
      陈泾和没说话,转身走向另一条有林荫的小路。大夏天本就没什么人,这样的小道更是安静。他们……最好还是不要被人知道认识。
      有些黯然,但清楚这是可以聊聊的意思,舒跃立马跟上。
      好久没见根本不知道怎么开口。就算因果缠绕,但刻意避开这么多年,也添了太多空白。人会变,再见面时候,想开口都不知道从哪个切口进入。
      “那个……林总那里需要你多留心,我,我不希望拖累她。”
      “嗯,会注意。”
      “……谢谢。”
      沉默发酵,又打破。
      “你现在还好吧?感觉还行。”自己问完又自己答。
      “嗯。”
      “你……”不知道说啥,话卡在半空,徒留尴尬。
      一阵沉默。陈泾和终于忍不住,侧身看向舒跃:“如果你没什么要说,那就这样。”说完,想绕过她往外走。
      “等等!有要说的。”下意识地伸手拉人,拉住手腕了才觉得不合适,烫手一般放开。
      “前段时间我回去了,镇上变化很大。你应该砸了不少钱,我看到好多……”舒跃终于又想起一个新话头,略作轻松地抬头看向陈泾和的眼睛:很平静,很冷淡。
      这样挺没意思的。
      “之前……对不起。”
      这句道歉没头没尾,陈泾和眉头皱起,目光更加冰冷。听她没了下文,扭头半是嘲讽地“呵”了一声,一股无名火在胸口点燃,缓缓点头,语气带上冰渣。
      “那时候说的没错,所以没什么对不起。”退后拉开距离,又记起什么,一咬牙,“……以后别寄东西到我阿奶那里,她早就离开镇上,全是浪费,没必要。”
      陈泾和低头看向她突然被抽空血气的脸庞,眼里终于有了几分情绪,自嘲掺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在眼底流淌:“道歉更没必要,那些没有人记得的‘之前’……也忘了吧”
      “大家过得都不错,没联系确实更好。”
      没有人记得的……
      也忘了吧……
      没联系确实更好……
      “那好。但……但还是麻烦你帮我和阿奶问个,咳咳……好”面色更是苍白,嗓子干哑得难受,舒跃低头一想,又自嘲地摇摇头,“算了,她应该不记得我。”
      陈泾和眉头紧锁,紧盯着面前失魂落魄的人。双手突然攥住舒跃僵硬的肩膀,“你到底怎么了?说清楚,别弯弯绕绕!”
      动作并不温柔,却是不带伪装的熟悉反应,这让舒跃有些松懈的防御几近溃败。
      她本应笑着摇头,然后打车离开,把这次重逢当做“初见”:只是见了一个陌生人而已,没关系……自我洗脑一直是她的强项。
      笑容还没成型,只是开口喊了他的名字:“陈泾和,你先……”放开我。熟悉的名字喊出口,话还没说完,汹涌的委屈先猛然冲向她,面具一般的笑容挂不住了。
      舒跃侧过头紧皱起眉,深深地呼吸,拼尽全力想要压抑那份排山倒海般的难过。但嘴唇颤抖,泪水还是毫无预兆地落下——一旦没守住,随即决堤。撑着全身气力的那股劲好像被瞬间抽走,她退后半步,脚步虚浮就要站不住。
      看她这样,陈泾和连忙扶住她:“舒跃……”
      她抽噎着站不稳,尽全力想让自己保持体面。
      别哭,别哭啊……怎么就是不能坚强一点。
      从小到大,太多人和她说:舒跃……舒悦,你别哭,要坚强!
      摔倒了就爬起来,不能再哭,要坚强。
      离开家了,不能再哭,要坚强。
      阿婆不在了,你和阿爸好好的,不能再哭,要坚强。
      阿爸……
      “陈泾和……我,我阿爸还是走了,这次是癌症。可我已经很小心了,真的很小心……还是留不住他!”舒跃低着头,大颗大颗的泪水滚落,声音喑哑,这些话憋了太久,说出口时每个字都好像带上尘封的铁锈味。
      听到那句“阿爸还是走了”,陈泾和握着舒跃颤抖肩膀的手一瞬间也有些脱力,一抹难以掩饰的凄然和痛苦同时涌上眼底。
      “抗争不可以,妥协不可以,甚至从源头回避都不可以……我不知道怎么办。什么都留不住,什么都……特没意思。”
      白天,她提起力气笑着与人对话。夜晚,回到空无一人的公寓与沉默对峙。强烈的对比产生巨大的割裂,如今这份割裂感越发明显,有时上一瞬间在笑,下一瞬间就会恍惚:有什么好笑呢?她像是被拧紧发条的人偶玩具,漫无目的地走,终于走到了生锈。
      交接完工作,她就该走了。高强度的工作,一成不变的生活都在把情绪赶向临界点:如果一切注定无法改变,那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她千万次想把平静生活撕碎,扔向那个自以为是的“神”。
      遇到陈泾和是意料之外,也是意料之中。
      高兴之余,有更加无措的茫然:是阿爸注定要离开她,还是阿爸……再次成为他们爱情的踏脚板?
      在她打算离开的时候,他们又遇见了,命运这次打算把他们带向哪里?这份空茫茫的“命中注定”太宏大,具体的人站在其中,看不到来路,更看不到归途。
      那无法落定的感觉太强烈时,她也会想:不然,去找陈泾和吧——如今所有人都“重置”了,只有他还能听她说说这些。
      可这念头一起,她就会咬牙把它掐灭——难道她注定只能在他的臂弯下“自立”?执笔的“命运神”明目张胆地不公平,她就必须妥协吗?
      陈泾和撑住舒跃,把她揽进怀里,轻拍着她颤抖的肩背:“哭出来就好了,没事没事……”
      熟悉的怀抱里,压抑了好久的哭声终于溢出,然后是委屈至极的大哭。
      哭声中,那些被抹去的、只有他们还记得的记忆纷至沓来。
      “舒悦,这里!哎哎……怎么了?别哭!我没欺负你啊,你别哭!被我阿奶看见,又要骂我了。”
      “别看我……”
      “好好!不看……”沉默了没一会儿,“擦擦……不哭了啊,你再哭吧,我都要觉得你是看到我才这么委屈。”
      “……你别说话。”
      “好好,不说话……再擦擦。”直接抬手把她的眼泪擦在自己袖子上。才安静没一会儿,又突然想到什么,把自己逗笑了,“哈哈哈哈哈,我们以后天天在一起,你会不会一难过就对着我哭啊?”
      “……”
      “不会不会!我那么喜欢你,你以后肯定天天都开心!哎,别走那么快,你别不信……”
      那时,春天的油菜花开得灿烂。一丛叠过一从的黄色花朵包围着笔直公路通向前方——前路明晰,光芒万丈。前方很好,可前方只有单调的一条路。

      站在树荫下,一声喇叭唤回了意识。舒跃抬头看向前方那辆过分显眼的大奔,突然觉得一切荒谬又好笑——命运其实对她多好,就想把不用吃苦的路留给她。她不感恩戴德地接下,居然还不想要?不识好歹。
      后悔吗?要接吗?
      她向前走到车旁,正在犹豫,车窗降下:“坐副驾。”
      坐进车内,空调冷气迅速把室外积攒的热量挤走。加上刚刚哭过,头有些晕。
      正在晕乎地发呆,一旁突然传来硬邦邦,不带铺垫的一句话:“我没女朋友,更没什么小老板娘。”
      “啊?”舒跃愣了一下。
      回过神依旧不懂怎么回应这话,只好沉默。
      “舆论需要,所以相亲对象互相配合。”语气放缓,加上了解释。
      “刚刚那些话,别当真,没有真的那么想。”
      舒跃点点头:“好。”
      想说的也说完了,陈泾和没再另找话题尬聊,车内只剩舒缓的轻音乐。
      舒跃侧头看了他一眼,手无意识地摩擦着怀里的包。
      从小,陈泾和不仅对情绪感知很敏锐,而且总能快速找到情感问题的矛盾点,然后针对性解决。
      他不喜欢隐忍,更讨厌被误会。说出口的话会被别人怎样理解,他很清楚,所以对于在意的人,即使赌气说了气话,事后回过神也一定先解释清楚再继续生闷气。
      他奉行着“想要就争取,不要就放手”的行事风格,一直都活得简单又洒脱。
      简单一点,洒脱一点。
      舒跃用力闭了闭眼,眨掉眼底的酸涩。刚刚哭过的眼角还是微红,眼神却比来时更坚定了,她突然就不想犹豫。
      “我辞职了。这件事其实计划了很久,今天才算把事情交接好,告一段落。”
      “嗯。”陈泾和应了一声,没有太大反应 ,还是认真看着前方开车。
      “打算休息一段时间,一个人出去看看。”第一句说出口,接下来的就轻松多了。
      陈泾和的心开始毫无预兆地下沉,但面上还是如常,好像全部注意力都放在“认真看路开车”上,匀不出一点给其他。
      舒跃把目光从他身上收回,也抬起头看路,自顾自地说:“但目前还没计划去哪,更不知道以后会留在哪。只想一路走着,不看目的地,喜欢哪里就留在哪,不喜欢了就离开。”
      “当然,也可能明天这个世界就又重置,根本谈不到以后。但如果有以后,我也不想去计划会怎样。”
      “所以……我可能会回来,也可能不回来了。”
      陈泾和握着方向盘的手一滞。
      舒跃打开放在腿上的包,从内夹层拿出一个复古精致的小布袋,打开了主副驾驶位之间的置物层,把它放了进去。
      “陈泾和,我很爱你。所以我不想妥协,也不希望你妥协。”
      正好到了岔路口,方向盘打了半圈,车拐进了另一条路。
      “什么时候走?”他还是盯着前方的路,表情终于有些松动。
      舒跃笑着摇了摇头——这是见面以来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没定,就是最近了。”
      “我去送你。”
      “不用。不舍得让你总看我走,我可以的。”
      陈泾和听了这话,回过头看向舒跃,眼里闪过挣扎,但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车停在了舒跃落脚的酒店,他们该分别了。
      从见面开始,陈泾和就都是沉默居多。舒跃看他好像没什么要说,解开了安全带,把手放在车门开关处:“……那我先走了。”
      开车门的手还没动,身后突然传来一股强有力的劲,随后就被扯进熟悉的怀抱,抱着她的人非常用力,好像要把她揉进身体。
      舒跃正想挣扎着让他松点劲,还没开口,却突然愣住了,脖颈处传来温热的湿意——是眼泪。
      “你又要把我丢下了……”靠得太近,连听到的话都带着胸腔的共振,振得人心脏发紧,“说什么很爱我,全是骗人的。骗子!”
      “我也怎么都留不住你,我应该怎么办……”
      脖颈处的湿意越发明显。舒跃不再想着挣扎,环过陈泾和的背,接住这个离别的拥抱。
      “……对不起。”
      “不想听这个。”
      “那,我爱你。”
      “骗子!”然后,哽咽的低语传来,“我也很爱你……”
      抱得很紧,两人的声音交缠共鸣,撞进心里,撞得很疼。
      不知过了多久,那要把人揉进血肉里的力度变轻了,拥抱变得不再压抑。陈泾和的声音在耳边再次响起。
      “一路平安。”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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