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苦硬吃》一口香芋

1、初见？重逢！

　　车窗外的风景越来越熟悉，当车停在那幢挂着“南安路42号”牌子的小洋房前，舒跃并不意外，只是觉得命运好笑——那个冥冥之中执笔的“神”真不服输。
　　又要道别。只是这次道别前还要先道歉。
　　心跳无法骗人，一口气堵在胸口没法落定，深呼吸都是徒劳。都说近乡情怯，这儿不算乡，但回忆磨人，依旧让人畏怯。从门外往里看，阳光正好，夏季花开得洋洋洒洒。没有她记忆里的那面多肉墙。
　　车停下一会儿。前排副驾一起出门的新人小肖看舒跃没动静，只能怯生生地提醒：“跃姐，林总在里面。你……”该下车了。
　　“……小肖先回去吧，我一会儿自己打车走，不用等我。”舒跃回过神，拿起一旁的包和小沓文件，抬起头温和地笑，“明天我请大伙吃饭，你要到！不可以再推辞。”
　　“师傅，钱扫过去了，辛苦啊。”话音刚落，就是微信到账的提示音在前排响起，“微信到账二百元”。
　　打开车门，一股热浪奔涌而来。被车内冷气浸透的身体霎时泄气，又在下一瞬间被夏天热气灌满。一冷一热，最容易生病。
　　夏季的太阳炽热。只有几步路，舒跃没有带伞，刺眼的阳光衬得她更白。回过头挥手告别，偏浅的眼珠让她眼睛很亮，笑容一如既往的灿烂。
　　她不是特别扎眼的外貌，身量比一般女孩高点，骨肉匀亭，有别于弱不禁风的“当代审美”标向。一双笑眼温和但不谄媚，是那种漂亮舒服的长相——一个看见了就会让人心情明媚的姑娘。
　　小肖看着舒跃按门铃，被引进那幢漂亮的小洋房里才回头。出租车师傅有眼力见地重新上路，顺嘴一句：“你这老板面相真好，顺风顺水的好命啊！”
　　小肖并不擅长和人交流，面对陌生人的搭话，从来都是“避免说错不如忽略”的态度，于是常被抱怨没礼貌。面对这话，却破天荒地接了句：“她是很好。”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接这话，好像就应该这样。
　　在人群里总想降低存在感的他到了新环境更是沉默，加上有点脸盲，要花很长时间认人。他和舒跃并没多少交集，却在第一次见面就记住了她。
　　这位前辈有份不容忽略却不显凌厉的气质：温和但有距离感，一股很“稳”的气场守在笑容背后，神奇地不显沉重——好像更深处存有一层灵气，把她的长相和气质融合得刚刚好，矛盾却协调。
　　“她是很好”的评价无关乎风月，只因为舒跃能看见每个人，是真正世俗意义上的好。虽然“被看见”对他这样的人来说重要也重要，说不重要也不重要，但开心和感激并不假。她的温和让人觉得不突兀，恰到好处的疏离又给足了分寸。
　　出租车师傅被他郑重的语气搞得有点尴尬，车里又恢复了与空调冷气相配的安静。
　　舒跃跟着阿姨进门，刚穿过前面的花园就听到林梅的声音，以及那个熟悉的名字——心跳漏了一拍。
　　“泾和你去送送小寻，顺便带她逛逛，熟悉一下这附近。”
　　一对青年男女从里面走出来，正好和舒跃碰上面。只一照面，迎面而来的男人就怔住，但仅仅一秒就恢复如常。
　　男人很高，目测185+，眉目皆是浓墨重彩，高挺的鼻梁加上锐利的唇，看着就是优越却不好相处的长相。但意料之中的戾气并不存在，一份极具烟火气的落地感把五官的锋利削弱，戾气更是不见踪影。身旁的女人五官立体深邃，嘴唇稍显单薄，但明艳的红与之相得益彰，增添了说不出的大气优雅，点睛之笔是眼下的泪痣——美艳俏皮，自带氛围。
　　开门引路的阿姨一见舒跃就很有好感，短短几步路都在找她搭话，看屋内的两人出来，更是热情介绍：“这我们小老板，人帅的呦，特别出息。这位未来的小老板娘你应该有在手机里见过，网络上好多人喜欢她欸，现实更漂亮的哦！”
　　一对璧人。很般配。
　　舒跃只把视线集中在阿姨和她口中的小老板娘身上。微笑着把自己修饰得滴水不漏。礼貌谦和但不怯场，早已成为她能随时穿上的盔甲。
　　舒跃不敢看陈泾和。说来其实蛮没出息，直到今天，她一看见他，埋藏在生活里多么微不足道的委屈都还会涌上来，总有情绪无法控制。他们默契地一起避开曾经的巧合，今天的他们在他人看来只是陌生人。对着陌生人掉眼泪？傻。
　　阿姨的话让陈泾河深深地看了舒跃一眼，只有一眼。随后就把视线轻轻略过对面这个“初次见面的人”。他很久很久没见舒跃了，本以为把缘分从源头切断，他们就很难有交集了。这个猝不及防的相遇，让人无措，却也让人不可自抑地腾起一丝期待。
　　舒跃撇去眼里的酸涩。早就可以不动声色了，那份定向靶点式的委屈是“命中注定”的诡计，她不会认输。
　　“舒跃，我们律所的金牌律师。陈泾和，我干儿子，富二代创业未遂，啃老。姜寻，一个有趣的百万博主。”林梅从里出来，在舒跃侧边站定接上阿姨的话，做简单的介绍。
　　三人礼貌打过招呼就罢。毕竟“萍水相逢”。
　　“你俩出去逛着。逛完要把小寻送回家，有点样子，别一根筋！”林梅警告性地指了指陈泾和。这臭小子直男癌晚期，女孩客套一句“自己可以”，他能真的转身就走。
　　“林姨，我们先走了。”
　　“走了。”
　　待他们走后，林梅领着舒跃进入小洋房内：熟悉的装潢，熟悉的味道，但熟悉之下又有一些不同。没事，这些不同正说明着变化有可能，而如今的她太需要变化。
　　“知道你不喝茶，喝水吧。”林梅递来一杯水。
　　握着冰凉的水杯，尽可能忽略那股熟悉与陌生相交杂的不自在，舒跃故作轻松道：“怎么在这里落脚？也第一次听您有个干儿子啊。”
　　林梅斟茶的手不明显一顿，但很快恢复正常，垂着头仔细沥茶汤：“一直都有干儿子啊，只是他的工作和我们不相关。都忙，逢年过节才见到他。”
　　端起刚倒的茶轻抿，满意地点点头：“很不错，可惜你不好这个……这次正好都回来，又听说他有女朋友了，我只听过这个姑娘，就想看看真人。也当替他妈妈看看。”
　　替他妈妈看看？他妈妈怎么不在？
　　舒跃点点头，还有很多疑问，却不再敢问。喝点水润润喉咙，开始交代工作。
　　非诉律师不同于诉讼律师——不在交易双方引发纠纷时候介入，而是帮助公司完成商业交易。一个完整的交易，里面每个环节可能都需要非诉律师参与。所以，非诉律师工作压力大、程式化严重、很多琐碎的细节要注意，身体各种各样的毛病在高强度的工作下不断造访。但红圈就职，薪资确实可观，因此依旧有千万人挤破头想要进入这里。
　　交接好事务，舒跃拿起那叠文件最下层的信封，推给这位共事多年的领导：“你之前说的我也认真考虑了，我还是这个决定。” 林梅拿起那封被坚定推来的辞职信，叹息着摇头：“想好了？打拼到今天不容易，就这么走了多可惜。”
　　“想休息一段时间，出去看看。”把拿出的文件收回包里，需要留给林梅的叠好放在一边，舒跃举起水杯，“我给你分享过我的环太平洋计划吧，准备去远方流浪了，祝福我！”
　　林梅看她如此坚持，终于不再勉强。收好辞职信，笑着举起茶杯碰向对面的水杯，清脆的干杯声。
　　“好！那祝你一路顺风，实现梦想！”
　　舒跃大学毕业，林梅正好从国外空降，两人一前一后进入红圈所，一起共事。好多年了，林梅只觉眼前的女孩一点没有变，努力勤奋积极乐观……好像永远正能量，她和她的名字一样，不断跃起来看世界，也看自己。但作为领导，也作为朋友，她看得出来这个年轻女孩有故事，极少数的不设防时刻，女孩眼底涌上的悲伤太沉重，是林梅不舍甚至不敢问的那种沉重。
　　每个人都有难言的故事，故事和伤口共生，日复一日，长在一起。撕开伤口并不意味着愈合，也可能是二次伤害。尊重是作为朋友的基本分寸。
　　“流浪结束的时候回来，请你喝酒。”林梅送舒跃出门。
　　“好，到时候挑贵的，不便宜你。”站定在“南安路42号”牌子的一旁，舒跃侧身张开双臂，用笑把鼻头的酸涩冲去，调侃着，“抱一下要不要？你肯定又说肉麻，但我真的蛮想抱一个。”
　　一个实在的白眼之后是一个大大的拥抱。这次涌上来的酸意没忍住。
　　“臭丫头！必须好好的，懂不懂！”
　　“懂的。你也一样，要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