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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正好是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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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沿着河岸走了太远,一飞起来,裴沚才发现集市竟又是热闹了起来——早前,人们哪里是回家休息去了,分明是意在回家吃了晚饭,好重振旗鼓呢!
遍地亮了灯的帐毡星星似的,一颗一颗地坠在大地上,此消彼长地忽明忽灭。少年时的裴沚执着于画九州图,裴沚把千山万水都期待了个遍,却从未盼过这般的灯火阑珊。
他何曾想过,这夜里的九州,竟比大太阳底下的还要震撼和迷人。
如今第一次看着眼前这片夜间阔域,裴沚看见了那烛火如呼吸,支撑着大地像胸膛一样起伏。因他们在空中飞得不高,经过帐顶时,时不时还能听到夫妻拌嘴,或是孩子的哭声。
裴沚就觉得,九州压根儿不是一片土,而是活生生的一条命。
那时在凌霄观,二人共绘天地九州图时,祝情的笔触柔韧细腻,不像在描摹山川,反似在勾勒人的眉眼。裴沚曾暗中艳羡,因他自己执笔时总是像拿刀,从来都是杀气满满,没有如此的多情,更无甚耐心,因而画的画也总缺少些灵性。
如今想来,那恐正是因祝情拿着画笔时,心里头想的不光青天白日,还有他口中的这万家灯火。
裴沚激动地攥着祝情的前襟,亦是痛快地喊:“祝情,祝情!原来如此!”
祝情不知裴沚想明白什么了,但他总是很愿意分享裴沚的快乐。为了让裴沚能看得更清楚些,祝情停在了一处较高的山坡上,这里远离人烟,裴沚有大把的安心可以做回自己。
裴沚盯着繁明处,心中犹如惊涛拍岸,久久不能平静。
祝情和楚问天,他们原本也是拥有这样的夜景的。一片陌生的土地尚且美得不像话,那么养育和容纳了他们的渡国,无论是白天夜里,四季十二时辰,在他们眼中又该是何种模样?
两人并肩站了好一会儿,裴沚喝够了冷涩的山风,启唇问道:“祝情,你心中有恨么?”
祝情微微叹息着:“怎么会没有呢。”
裴沚敛了眸,心道果然。
——既然祝情不是元凶,那总要有人是元凶。
就如楚问天消失这十年不可能毫无动作,从祝情的罢战,到他如今无论如何也非要劫天,应该也不会同渡国灭亡的真相毫无干系。
弄清楚他在恨着什么,那么裴沚的猜测,也许也就能被论证。
但只听祝情又说:“可是,祝某只恨了一阵子,就发现恨这东西是没有尽头的,想通了这个,我就再恨不动了。人们恨起来,就好像总是比用情还更执着。恨的时候不遗余力在恨,可是将人恨死了,之后如何?若是我之恨者于我先行一步下了九泉,此生再没了可怨憎的,那我这心中就空空落落,我这个人就也好似跟着不存在了。”
裴沚没想到他会这样说,顿了顿:“…那你铁了心要劫天,若不是因恨,又因为什么呢?”
祝情执上裴沚的手,笑道:“我若说,是‘爱’,化冰可信?”
裴沚拧起了脸,明显是不信的样子。
“……祝某向来是爱取巧之人。爱恨之事,想来众说纷纭,有人说‘此恨绵绵无绝期’,也有人说,爱者亦能天长地久。我想,那既然都没完没了,与其去恨,倒不如去爱。一辈子左右不过几十年光景,再烂的债,恨不出个解来,但爱却总是能的。”
裴沚望着祝情的眼睛,好一会儿,道:“我琢磨不明白。”
祝情蔼然:“一个家里,有一个人明白就够了。”
裴沚羞得不行,又不甘心地道:“那世子殿下知道你这么想么,他什么反应?”
“知道的。实不相瞒,”祝情又扮出一脸苦相,“世子殿下差点儿把祝某的小命都给夺去了。”
裴沚一下张大了嘴。
祝情却又说:“但是,我们是兄弟嘛。到头来,心总归是连在一起的。”
说罢,趁着裴沚发愣,祝情把人家的手指抻开,变戏法儿似的往手心里放了什么,又托起一团火,将那东西照亮。
竟是一把用油纸包住的糖。
拆开一看,糖果在火光下亮晶晶的,裴沚盯着瞧,恍恍然想起,秦若水给他的那柄施了法的匕首上,也有一颗又一颗宝石。
有些念头,一旦自心头浮起,就如风过留痕,再难当作无事发生。
没头没脑地,裴沚忽而瓮声道:“祝情,你不要忘了今晚。”
而祝情又一次伸出手,替他理了理因风吹而有些凌乱的头发,然后俯身隔着手背,轻吻在裴沚的发上:“化冰也一样。”
裴沚干巴巴地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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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因这一番磨蹭,回到斧头山时又是一个深更半夜。裴沚怕惊动了符离风玄俩人,加上祝情的不断诱哄,他最终还是在山顶上借了宿。
但符离可不懂主子为她着想的这份心。
昨日早晨,找遍山林都不见裴沚的踪迹,符离盼星星盼月亮,把太阳盼到落下再升起,都还不见主子要归家的迹象。
符离心中忧愠,难免钻起了牛角尖。要知道,裴沚不向她交待去向而不见踪迹,这还是来到斧头山后的第一次。
她在青果的院中,一边失魂落魄地发呆,一边揉面。面团叫她在盆中摁来捻去,到最后连抻都抻不开了。
给青果瞧见了,气得她笑出了声:“面筋都给揉没了,还不肯撒手。这面团像你的情郎!”
风玄原本正在一旁洗菜,一听“情郎”俩字,一下站起来:“什么!谁!”
因动作太大,刚洗好的菜都被他掀翻在了地上,又裹了一身泥土,比洗之前还要脏。
青果这辈子最见不得有谁糟践粮食。她两眼一晕,也不干了,抄起扫帚就要撵人:“你们这俩祖宗,到底干嘛来了!以后少进我的厨房!”
两人被耙出去后,符离才有功夫又抬头看了看天,一眨眼,又是半晌过去了。她咬了咬牙,转头就朝竹林的方向去。
风玄见状,赶紧跟上去,小心翼翼地道:“那、那个……”
可小心至此,风玄万万没想到,只这还没说完的俩字,却是一下点燃了符离心中的炮仗。
符离捂上耳朵,蹲下来大叫:“殿下!您能不能别跟着我了!”
风玄被吼得一愣:“你这话说的,我倒是不想跟着你,那你看,咱俩住的偏偏是一个地方……”
又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能让你家主子凭空消失不见,除了祝情谁还有这个能耐?他俩八成是一起下山去了。祝情那样钟情长宁,想必拼死也要护她周全。如此,你大可不必担忧。”
这道理么,符离冰雪聪明,自然都是懂的。但却还是一样,只因风玄实在不解其中隐情,他的话再有道理,这会儿对符离也都不适用了。
再加上两人之间尚有心结未解,十六岁的符离再也成熟不起来,看着风玄,她便只有忧郁,和一肚子不知道该撒给谁的怨念。
符离抱着腿,把脸搁在两膝之间,嗔恨着道:“…您当然不担心了。我家主子是死是活,从来都只有我在乎!”
风玄一听,马上说:“瞧瞧,又在说胡话。普天之下,景仰长宁者数以百万、千万计,她的生死怎会无人在意?”
符离冷哼了一声,把头别开。
风玄只好同她一起坐下来,语重心长地道:“你仔细想想,既是她那样了不得的人,世间有的人想她死,也就有人想她活。我就想让她好好活着,还要潇洒地活着。可是身为她之好友,却不能保证在她身侧,护她无虞……只因我和她根本就不是同一种人。可是祝情——我虽不待见他,但他似乎并无坏心,也确实没有证据表明他就是当年的罪魁祸首。祝情喜欢你家主子,而且还那么厉害,有这样的人护着裴澜,还需我担心什么呢?”说着,他稍稍停顿,“我能做到的,也就是在她奋之为天下时,护得你,风傲雪,还有其他人平安,好不叫她挂心。所以你不叫我跟着你,我做不到。”
这是自那天以后,风玄再度表白心迹。
符离一面听,一面咬牙切齿地想:这读书人就是不一般。无论是自家主子 ,还是这位风国的二殿下,这两位少爷都爱极了长篇大论,叫那左右不过是一样的真心,由他们说出来的,就听起来比别人的更加有分量些。
可同样的,若这般能说会道的人有意轻描淡写,那再痛的伤,听起来,也真的会像是只被蚊子叮了一般。
因此,风玄此时越是对她推心置腹,符离就越是想到,那时裴沚装作满不在意,说的那句“情也不过如此”。
怎么会是“不过如此”呢?
纵使符离一直在回避,但她知道,她也是喜欢风玄的。
符离和风玄自幼相识,因其与长宁公主常相往来,她也就同这位二殿下彼此熟知,二人从原来隔着一个裴澜的爱屋及乌,到不知从何时起,生出了独属于对方的别样情愫。
然而,他二者地位与天资天差地别,符离也打心里明白,她和风玄之间,应当是不会有好结果的。这也就是为什么,这一阵子她一直有意疏敬风玄。
只因每每看到对方,她那心中就难过得不行。
更何况,他们二人已是互相心悦,尚且都这般别扭为难……世子殿下,她那可怜的主子——他可是喜欢上了一个心属别处的人呀!
想到这里,符离又是控制不住地红了眼,泪珠一颗一颗地顺着脸颊滚了下来。
风玄见状,忙想伸手去为她擦,却被符离一把推开:“……反正,我就要一辈子守着我家主子!”
大声撂下一句话,她就揉了把眼睛,起身跑走了。风玄在身后一边追,一边连连喊她的名字,符离却捂上耳朵,连头也不回。
而在不远处的一处茅草后,家在附近,开门泼水的风傲雪正好目睹了这一切。她咬紧了嘴唇,杵在原地,看着那两人向着竹林越跑越远。
不一会儿,她身后又忽伸来一只手,抚上她的肩头。风傲雪一惊,几乎是跳着转身。
“……郡主殿下,爱听人墙角可不是好习惯,我劝你还是改改吧。”裴沚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他微笑着,将手收了回去,“不然,可是会受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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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过去,裴沚见日上三竿,遂在祝情处用罢了粥才走。彼时太阳高升,山间雾霭已散,裴沚从山上下来的路上有意放慢了脚步,由高处仔细俯瞰着山中全貌。
不知不觉,来到此处已有小半载。由夏入秋冬,说长也长。
裴沚在入山前曾有许多忿恨和哀怨,到现在再回忆起来,心中竟格外平静。再没有怒火中烧,那些情绪像都成了一潭身后的水——脱出身来,不再立身其中,反而能看得更清,有浪来袭时,也能驾轻就熟地避开,不受波及。
而如此心境上的转变,也不过发生在数月间。因此,说短也短。
裴沚心叹,他原还当他是多有骨气的人,在这世外桃源走了一遭,竟也松懈下来,如今连呲牙咧嘴都不会了。不过幸好,一切都还没到刻骨铭心的地步,现在脱身,尚还来得及。
裴沚自嘲着摇了摇头,勒令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眼下还是做好该做的事要紧。
回到村中,碰见他的女人们见其是从山上下来的,便都一个一个调笑着,明里暗里揶揄他同公子二人蜜里调油,如胶似漆。
裴沚哭笑不得,也懒得解释,遂一路打着哈哈,过关斩将来到了风傲雪家。
风傲雪家和青果家离得不远。站在这边望去,一眼就能将两户门前的光景一网打尽。因此,符离和风玄的你追我赶,风傲雪的旁观,裴沚全都尽收眼底。
而他的突然出现,则把风傲雪吓得不轻。
她猛地回过身,话都说不清了:“我我我我,我不过是碰巧……”
裴沚觉得好笑,忙摆了摆手:“逗你玩儿的!”又朝那逐渐跑远的二人看了一眼,“你这么紧张做什么,他们说我坏话啦?”
原来,裴沚竟并没有听到二人的对话,风傲雪当即松了一口气。
这动作虽小,裴沚却还是看得一清二楚。他心中多少有了数,遂改变主意道:“罢了,我不用知道也行。好一阵子不见,不请我去你家坐坐?”
裴沚进风傲雪的家门,通常都是要来讨饭吃的。但眼下吃午饭还为时太早,风傲雪想了想,还是把裴沚带回去,准备了些点心,又为客人烧了壶奶茶。
之后,两人就各自捧着茶碗,坐在院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扯起来闲话。
裴沚所言不错,两人确实有些日子不见。风傲雪便问他,身体有没有好些了,最近都在做什么。
闭关读书的日子无聊又复杂,想来不值一提。裴沚便同她说起昨天,他和祝情一道去了灵海的事。兴致上来,又提到了那因祝情阻挠而能没学成的棋。想找当地人讨问一番,却这才发现,同是擎国人的雷凌今日出门去了,此时并不在院中,叫裴沚好一阵可惜。
而风傲雪看着他同自己盈盈谈笑,心中感到欣慰,不禁叹道:“你害过一场风寒,竟变得开朗了不少。长宁,你这病真是没有白生!”
“……你这话说得,”裴沚噎了一下,差点呛到,“像是我因生病烧坏了脑子似的!”
风傲雪乐不可支:“烧坏了也没什么不好。你脑子好使的时候怪叫人心疼的,以后不如就这般,同我一起当个糊涂人,叫这世间乱他们的去吧。”
裴沚一听,放下茶碗,惭愧道:“郡主殿下都这样怜惜我了,我要是再跟你打听些什么,是不是会显得很没良心?”
裴沚这样的人,心中揣着天下存亡,若无所图,哪里会舍得花时间用在与人话家常上?风傲雪对此早有预料,因而仍是笑着,摆摆手道:“可千万别这么想。不问,是你放下了。问呢,是你做你自己。我也一样为你高兴。”
说罢,就洗耳恭听,等待着裴沚的问题。
对方如此通情达理,裴沚愧笑着,也就不欲再浪费人家的时间。他一口将奶茶饮尽,思量着开口。
“……早前,我听你哥说了一些有关隐军的事。风王陛下雇佣隐军为他效命,都做了些什么,这你可有听说?”
提到“隐军”两个字,风傲雪的神色果然不再自若。他看着对方的双眉一点点拧起来,本就内疚的心更感窘迫,暗暗后悔,方才没有再问得含蓄些。
但风傲雪只是拧着眉,面上却并无恼怒或者尴尬。过了一会儿,反同样流露出歉意,如实道:“我确实不清楚。你也知道,我不过一个连封号都没有的郡主,我阿塔也未任实职,这些事我们只是知道些粗浅大概,至于细节,向来都是传不进我们耳朵里的。”
见到裴沚眼中担忧,又忙道:“你别多想,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刚才不过是努力地去想,却什么也想不起来。对于隐军,我只是听说过,策哥和玄哥好像都对陛下这么做挺生气的——”
说着,风傲雪忽然闭了嘴,不再言了。裴沚不解她这突兀的停顿,扭头看过去,就见对方眼睛一亮,撂下茶碗,猛地合了掌。
风傲雪显然是想到了什么,一连说了好几个“对了”:“说起生气,我倒是想起一件奇怪的事。小的时候,我在宫中四处溜达,不小心撞见策哥同陛下吵架来着。”
被风傲雪叫做“策哥”的人,正是风国皇室一众子女的大哥,也是当今世子殿下风策。风傲雪道:“策哥这个人一向好脾气得很,我还是第一次见他发那么大的脾气。而陛下虽然严厉,却从来没有动手打过哥哥们,可那天,我看到策哥被扇了一记很重的耳光,可把我吓坏了。只是,我那时太小,根本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也就记不清楚了。只隐约听得见几个词,好像,是和‘昙花’有关……”
裴沚一听,几乎一下坐直了身子:昙花……那可不就是隐军!
这下裴沚更加确定,风无烟一定是做了什么事,才让一向克己守礼的世子风策,也再难做那愚忠的臣民孝子。裴沚忙追问:“殿下,那你可还记得,这大概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那年我才被允许入宫请安不久,因为好奇,所以才到处走动,看见了不该看的。”风傲雪歪头想着,答道,“那时候,我刚满十二。”
而如今,比裴沚大了一岁的风傲雪如今应是二十有二。
也就是说,无论风无烟做了什么……那件事发生的时间,竟正好是十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