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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喜欢什么东 ...

  •   祝情这么一打岔,要下棋的事就被裴沚抛在脑后,也顺带着连一丝反抗的余力都不剩了。遂只好叹了口气,干脆任其摆布。
      远离了那棋摊,祝情心情十分愉快,他带着裴沚来到一个满是金银首饰的摊前,挑挑又拣拣。
      “要金有金,要银有银。”祝情打趣道,“化冰啊,这些足够配得上你之身份么?”
      一个不留神,这人又在乱说话。怕给别人听了去,裴沚忙要去捂他的嘴巴。
      铺子的老板飞快打量了二人一眼,笑道:“二位公子这般俊朗面目,想必身份非同凡响。这金银为缀自是配得上的,不过就是太脂粉气。我倒有一件宝贝,颇觉适合这位小公子的气质。”
      这位看上去像是本地女子,谁料官话倒是说得不错。
      听到她出言夸奖,裴沚不好意思起来:“哈哈,哪里哪里——”但很快,他反应过来,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您叫我什么?”
      见裴沚面色不好,铺子老板还当自己讲错话了,连忙赔不是道:“哎呀,瞧我这!我见公子生得好又年轻,心生欢喜,这才冒犯了。”
      又从善如流地请教道:“二位打中原哪里来,可娶了妻?我这些金银器都是我们部落里上好的匠人打的,送家中女眷再合适不过,全是顶不俗的成色。”
      裴沚因还在发怔,尚无暇答话,祝情看了他一眼,客气地替人抱歉道:“这是家弟,年纪的确尚轻,没怎么出过门,有些认生。您刚刚说,有件宝贝适合我弟弟,不知可否让我们一瞧?”
      “哎哎,理解理解!无妨,您稍等……”
      铺子老板说着,转身就到帐中去取东西了。
      她走后,祝情俯下身来,在裴沚耳边低声道:“想来在这位眼中,化冰是个年轻公子呢。”
      裴沚循着声,迷茫地转过头去,想要追问。
      那在你眼中呢?
      可惜祝情已经移开了脑袋和视线,继续挑赏金银去了,就好像没发生任何奇怪的事一样。
      不过,祝情倒是提醒了他,那只不过是幻象罢了。
      想明白这个,裴沚才终于不动声色地舒了口气,渐渐地找回镇定。
      再稳心神后,他又有功夫揶揄起人来:“……我是公子,怎么祝大人刚巧也是?你不会打一开始就没对自个儿用幻术吧。”
      祝情道:“用的确是用了的。但不过祝某只是让我的脸同名字对不上号,而没有真的织下幻象。”
      裴沚语塞:“为什么?凭什么啊!”
      祝情笑笑:“祝某‘这般俊朗面目’,遮起来多可惜啊。”
      待那铺子老板出来时,她的手中多了一副黑色的皮束袖。袖口缀貂绒,贴身的那一面乃是绸缎做里,看起来相当保暖。她分别看了看两个人,得到大的那个默许后,才拉过裴沚的手,替他戴在了手腕上。
      “您瞧,这护腕用的是上好马的股子皮,金贵得很。您瞧这纹路,同常见的皮束袖不同吧?寻常护腕一年一换,这双护腕,至少三年都雷打不动,耐磨!拉弓射箭,习武练剑,方便得很。”
      正如老板所言,这护腕看起来确实奢美不凡,又是男孩子家的物件儿,要说的话,裴沚的确心有动摇。
      只是,他既非习武之人,眼下偏偏又是这等身份。所以即便他想要,也该表现得不想要。
      于是裴沚没有多加思索,就要出言拒绝:“算了吧,我不适合戴这种东西——”
      但话没说完,却被祝情挡了下来。他一手握着裴沚此时变得厚重的腕子,边从裴沚手里摸过钱袋,边对老板说:“多谢您。”
      裴沚有些欲哭无泪:“这东西不便宜,我也没有可以搭配的衣裳。”又咬了咬牙,说,“况且,这东西一看就不是给姑娘戴的……”
      祝情柔着声打断:“化冰,喜欢什么东西,哪儿需要找那么多理由。”
      裴沚好笑道:“那不喜欢也不用理由,我倒省得费口舌了!”
      祝情也笑笑,把一个胖胖的银锭放进老板手中,不慌不忙地拆台道:“瞎说。你明明就喜欢。”
      不知不觉间,太阳渐渐泄了气,正缓缓向西踽行。
      同样拖沓着步子的,还有跟在祝情身后,被对方牵着前行的裴沚。
      集市上渐渐冷清,人们都收了摊铺,要回家去。裴沚和祝情与人群背道而驰,在夕阳隐没前的最后一刻,两人来到了那清澈透亮,金光闪闪的河边。
      今日五次三番都在被祝情牵制,爱好博弈的裴沚后知后觉起来,感觉自己像是连输数局,既疲惫,又不甘心。
      ——这才几日,他好像就喜欢祝情得不得了了。那再过一阵子,他岂不是要爱得死去活来?
      马上就是年关,秦若水说在那之前会来寻他。
      到了那时,他若是不舍放手,又该怎么办?
      裴沚一颗鹌鹑卵似的脑袋里装了千思万绪,压得脖子都弯了,却怎么也理不清,赶也赶不走。
      今日是祝情为他偷来的放肆。他想对祝情说些什么,感谢也好,酸话也罢,他想像祝情哄他那样,也哄祝情开心。而当他正组织语言的时候,无意间瞥见了河面。
      他一下定在原地,引得祝情也停下,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水中,那和祝情手牵着手的人,既不是彪形大汉,也没有比祝情还要高大。既不是公主裴澜,也不再是扮作公主的裴沚。
      而是一个身着华服,面目清隽的少年郎。这少年看上去同他差不多大,应亦是刚刚及冠。因一身干练利落的衣裳,那护腕戴在他腕子上不仅不奇怪,反倒如同神来之笔,像是本该就属于他,只有他才配得上的东西一样。
      裴沚的幻象,竟是连他都未曾见过的自己。
      他余光瞥见,祝情似乎也在盯。水面波光粼粼,只用睨的看不大真切,但他却不敢回过头去。
      早前裴沚还怕惹疑,可现在,他又怕祝情看不到水中的那人,也怕当他回过头去时,祝情的眼中无雨无晴。
      但,若真是如此,那今日岂不就是少年裴沚同祝情的初面么?
      裴沚心中忽地生出一种冲动,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率先出了声:“……祝大人。其实,‘我’也有一个兄弟。”
      不知是不是错觉,裴沚感觉到,拉着他的手很轻微地紧了一下。裴沚不知道祝情在触动些什么,但他本能地觉得,他不该在这里停下。
      “你也许听过,也或许从未有所耳闻。毕竟他…向来都不是起眼的存在。他少年时体弱多病,一生都在寝宫里度过,没有什么见识,连这世间长什么样子都不大清楚。日日只是读书,乾坤于他,不过纸上几行轻飘飘的字,没有声音,没有味道…更没有色彩。有的只是无边的寂静,和日日雷打不动,永远四四方方的日落月升。”
      “如此这般,直到十六岁时病逝,他都仍像个襁褓中的娃娃。人人都说我们生得极其相似,但恐怕只有我俩才知道,我俩除了这张脸,便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相像的地方。如果他还活着,好好地活着……恐怕就该是这个样子吧。”
      裴沚的手已经被攥的有些疼了,但他仍只敢盯着水面,在虚无缥缈的世界里和祝情目光相对。
      “如果他还活着,”裴沚顿了顿,又道,“我真想介绍他给你认识。”
      祝情垂着眸,声轻得很:“若是世子殿下同祝某相见……会说些什么呢?”
      这时,裴沚才转过身来。他添了一只手,盖在二人交叠的两只手上,看向祝情的眼睛:“他会谢谢你,爱惜和守护他的胞妹,纵容‘她’的任性,带‘她’来逛集市……会打心里庆幸,他的妹妹遇到了良人。”
      又说:“但更重要的,我猜他会希望你,直到天崩地陷,也会将她一直爱护下去。”
      祝情听着,呼吸几乎停滞。
      而裴沚却好似重获新生般,慢慢地,吐了一口悠长的气。
      犹豫,彷徨,和焦灼都被他赶出体外,此时此刻,是他数月来,乃至此生都难以有过的轻松。
      老祖宗曾云,“怜思心之不可惩兮,证此言之不可聊”;“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自古以来,没有一场爱而不得比他的还更要值分。他得到的已经比他该拥有的要多得多,既然如此,又复何求?
      没错,他在进山前曾大言不惭,发誓这辈子他都不会再做裴澜,他将只是裴沚。这不仅是决心,更是诺言。
      现在是时候该兑现了。
      裴沚握着祝情的手,在如此绝佳的时机,餍足地将贪恋偃旗息鼓,重新做回了小人。他两眸一冽,问道:“祝情。楚问天,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

      世子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今日之前,祝情一次都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只因楚问天就是那样一个无需叫人加以思索的,眼见即可为实的人。
      一个外子里子都纯粹的人。
      裴沚同楚问天互为外人,所以这话他能问,但祝情却不知如何答。评价自己的手足哪里能像说书似的那么容易?书里都是别人家的事。而楚问天的每一个长短处,他办的糊涂事也好,积下的功德也罢,都与祝情有脱不开的干系。如此一来,评价他,可不就也是评价自己。
      因为他们二人不仅是主仆,还是兄弟。
      于是祝情便把这个问题又抛还给了裴沚。他事无巨细,把从小和楚问天一起长大的大小事,想起一件算一件,全都说了。祝情答不出,就让裴沚听完自己琢磨,楚问天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两人沿着河岸一直走,一边走,祝情一边娓娓道来,从他和楚问天一起读书识字,一起偷吃宵夜,讲到他们第一次逃学,第一次打架。
      裴沚惊讶道:“嚯!你们还打架呢?”
      虽不了解楚问天,但祝情的性子他大抵是知道的。此人对着所有人都有一副好脾气,那位世子殿下得有多泼辣,才能惹恼了祝情。
      祝情则想起,之前陆宝怜也是同样的疑惑。他笑道:“世子殿下有时气我逆来顺受,尽管心中想法不同,但仍是他说什么我应什么,恐怕我这样子才更让他来气。每每如此,世子殿下就会拉着我揍,可我又不想挨揍,就只能挡。殿下使一招,我便挡一下,如此来回个没完,纠缠个不清,看起来就像打架了。”
      裴沚“噢”了一声,心道:懂了。这祝情哪里是逆来顺受?分明是惦记着主仆本分,从不逾矩罢了。裴沚想到,祝情曾自诩不过是一个兵器。
      那也难怪楚问天会生气。
      不过,一个明知打不赢却还要打,另一个挡了还有下一拳也还要挡,口舌上吵不起来,实际上却谁也不愿意输给谁。真真是别扭的两兄弟。
      但即便如此,也碍不着他们亲啊。祝情说,楚问天曾说,就算是亲兄弟,也难像他们这样无话不谈。祝情也十分同意。
      楚问天像是天边的太阳一样蓬勃,总是有说不尽的点子,满心满胸都是豪情壮志,时时刻刻都摩拳擦掌,想要为九州百姓造福。他把他的野心说给祝情听,而祝情这个做兄长兼将军的,对于自己唯一的弟弟,当然是唯命是从,千依万顺。
      他这把刀做得好,正在于他总愿意自己回到鞘里,而那鞘正挂在楚问天的身上。就连楚枭和秦紫书夫妇俩不认可,只有楚问天在坚持的事,祝情也会义无反顾地站在他这边。
      后来,渡国灭亡。
      意料之中,祝情跳过了劫天的细节,只简单说了一些后来的事,但基本也都是裴沚已经知道的了。
      不过这一次,裴沚清醒着,没有失魂落魄。所以他听得真切——在谈及楚问天的下落时,祝情又一次,说他“离开了”。
      离开了。不是去世了,甚至也不是走了。
      朝夕相处大半生,一日不见都会彼此思念的人,祝情在这么说时,没有一丝的犹豫和退却。甚至十分坚定,就好像,楚问天此时不在他身边,只不过是要出门打个酱油,半个时辰就会回来。
      至于到底要不要半个时辰也不重要。重要的是,祝情相信,或者说他早就知道,楚问天一定会回来。
      裴沚的猜测是对的。楚问天没有死,而祝情也不是当年的罪魁祸首。
      也就是说,罪魁祸首该另有其人。
      那么神仙似的一个人物,在家破人亡后,抛下身后血海,把同样神仙也似的兄长往那俗世里一踹,喊着:好啦,你痛快去做人吧!自个儿则扬长而去,然后随便找个什么地方隐姓埋名了此余生……这种桥段,裴沚才不信呢。
      面对自己向祝情提出的问题,在听完祝情给他讲的一大堆后,裴沚自己得出了一个答案。
      听起来,楚问天善良,但绝对不愚昧。他身上有一种傲气,而有傲的人爱人的时候尚不愿认输,又怎么肯连恨都不恨呢?
      十年,人想要从丧国之痛中痊愈,似乎不大可能。但却足够越王勾践卧薪尝胆,范雎忍辱负重,最终得报血海深仇。
      ——“或许,你早就见过他也说不定。”
      无端的,裴沚想起了雷凌的那句话。
      他忽感一阵慎得慌,马上暂停了思考。
      裴沚叹了一口气,心道,罢了,今天他已经太过乏倦。他捏了捏眉心,对祝情说:“祝大人,天色不早,咱们还是尽快回去吧。”
      又忧心忡忡地道:“天这样黑不见月,你飞的时候能看得清么?别一头扎哪个山包上了!”
      祝情笑了下,又是自觉地贴上来,将人揣进怀里搂住:“无妨,自有人为我二人指路。”
      裴沚也圈上祝情的脖子,狐疑道:“谁能有这么好心?!”
      “有的。不信你瞧。”
      说着,祝情已经抱着裴沚腾空而起。这一次他飞得很低,好让裴沚看得清楚。裴沚强忍着对于高度的恐惧,慢慢从祝情怀中转回头,将眼睛眯了一条缝。
      然后,情不自禁地越瞪越大。
      “化冰,快看。那是……”祝情在夜风中,痛快地放开了声音,“万家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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