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活下去 ...
-
瑞和二十三年立秋日亥时,西溱国昭明帝慕容宣灵薨逝。正当哭声四起,黑幔白纱布满皇宫时,宫墙外突然响起千军万马的厮杀声。
“清君侧,诛奸佞。”惊天动地的叫嚷声从宫外传入宫内。
慌乱中,正在守灵的皇太子——慕容言里退回至钟粹宫。
城门即将被逼开之际,钟粹宫忽而燃起一场大火,秋风徐徐,熊熊烈焰冲天,映红了半边黑夜,也映红了宫里曲曲折折的回廊别院花坊。
哀嚎声喝骂声刀箭声惨叫声在宫里渐渐蔓延开来。十三岁的言里在老嬷嬷的引领下,乘乱直奔宫里最冷清偏僻的西南角落——永巷,那里是被罢黜封号嫔妃的所住地,矮小破落。
穿过清书院、永宁殿、玉堂殿,跑过浣衣院、太监后院、青石宫院,到了这个秋风也不愿停驻的悲情地方——永巷。
永巷残破败落的院墙后长着一些杂草,杂草深处有两棵从未绽放过花朵的高大月桂,月桂旁有一座被树根重重叠叠遮蔽的废弃枯井,是老嬷嬷给失宠的妃子送食物时无意间发现的。
此时一老一少从树根间隙钻进去,藏在井里。
一队搜寻的军卒率先来到这里,带队的小头目是个信鬼信神的大胡子,宫里本就盛传这里是不受待见的宫人们葬身之所,加之隐隐约约的哀哭声,他有些紧张。
火把刚举起,几只乌鸦猛然惊悚地“哇哇”,从树上凌空飞起,诡异地在军卒头顶上飞速盘旋着,不断“呜呜”“哇哇”做出各种怪异的攻击状。
大胡子急忙调转头,半道上和另外一队搜寻的军卒汇合,一同踹开了青石宫院玄黑色木门。
昭明帝一生勤政爱民,年老时却变得昏聩,不仅不思政务,还迷上了神仙方术修玄炼丹。这座据说能接收天地灵气,依宫墙而建的神秘青石宫落,由一位童颜鹤发的老道士手执白羽拂尘身负法器,亲领工匠日夜施建而成。
青石宫落似乎已人去屋空,军卒们一把火点燃了耳房里的柴薪,推倒了八卦炉。
炉内未烧尽的药渣散发出奇特的香气。柴薪燃尽,这座基本由漆山上特有的大小石块组成的炼丹房短暂安静下来。
“老道士去哪了?”
“能去哪,就宫里这情形,除非能飞天遁地!”
“奶奶的,少说费话,先找太子。”
“钟粹宫这场大火,只怕太子已经殁了。”
“上面说了,死活不论。谁找到太子,谁立首功。”
“那兄弟几个赶紧再去钟粹宫边上瞧瞧。可不知太子长什么样。”
“蠢货,十三四岁的少年,宫里能有几个!”
咒骂声和盔甲声渐渐远了些。
爬出井口的言里眼巴巴盯着身后巍峨浑厚的宫墙,和那座神秘的青石炼丹房。一向性子顽劣的他只想哭。
事事难料,一月前他还是那个顽皮的太子,曾溜进炼丹房旁堆满柴薪的耳房,贴着凸凹不平的石壁蹭进柴薪后堆放杂务的角落,正好瞧见墙角处有一队蚂蚁朝地缝里钻。
他敲了敲石砖似乎下面是空的。想移动,无奈上面杂务甚多,加之宫人们走了进来,他只能钻出重重柴薪堆。
这个神秘的地方,言里一直想找机会再来一次,还没顾上宫里就出事了。
许是那个地方能通向某处?言里心中一动。
是了,老道士今日向晚过后还在父皇寝宫外梵香驱邪念念有词,现在却不见踪影,难道、、、、、、
想到这,言里颤抖着手指向青石宫。老嬷嬷不明就里,可还是和他一起快速爬过去,宫里士兵们迟早会再来,天很快会亮。
青石宫院的耳房屋顶被彻底烧穿,清凉的月光静静洗涤着那片被熏黑的石壁。言里凭记忆去触摸墙根处的石砖,用力,再用力。
动了,真的动了,他和嬷嬷一起用力抬起一尺多长的石砖。
一个黑乎乎似乎无尽头的窄小坑道显现出来,嬷嬷伸出火折子照了照,火苗像被什么吸引住,“呼”地一下朝内燃烧着。
坑道内依稀散落着半截人参、几粒珍珠、两朵被踩碎的灵芝和一只装饰着祥云花纹的鞋履。
看来老道士是从这逃离了皇宫。言里跳进洞内,准备朝里爬之前无助地向上看了看。
远远巨大嘈杂声和急匆匆的刀箭声正在逼近,嬷嬷摇摇头,低声哽咽道:“太子殿下快往前走,记住娘娘的话,无论再难也要想法活下去。”
言里点点头,猫腰消失在坑道内。
老嬷嬷侧耳贴近洞口,不一会,坑道深处传来几下轻轻击掌声。她使出力气将石砖推回去,刚跑出院子,一大片密密麻麻的火把由点成片迅速汹涌过来。
青石宫的地下坑道足有六七丈,坑道尽头是一株千年老树干,树干内已中空,坐落在古旧院落的一角,四处码放着草垛子。
院里漂浮着药材稻草秋风落叶的混合气息,言里顾不上窥视那间似乎微微有些光亮的小厢房,他轻轻推开旧院柴门仓皇地奔逃起来。
太师太傅讲过某朝某代帝王的逃亡史惊心动魄,言里听得津津有味,却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也会有这么一天。
秋风萧萧,可言里没感觉到冷和饿,在井底时,他脱下了那身显眼的白色孝服。现在绣着火和山的黑色上衣早已湿透,绛色下衣被撕开了好几缕,透出白纱中单。
他的双肩双手被洞口砖瓦蹭破了皮,双脚被乌皮六合靴磨出了血。这是他从未接触过的宫外世界。
不对,两个月前,一道拖着长尾巴的星辰滑过天空,父皇命老道士占卜过后,身为太子的他曾坐上奢华的马车,在重重禁军护卫下,前往西北城郊观瞻父皇祭祀天地的典礼。
现在这里是可怕的深夜,死寂的空气中漂浮着浓浓的血腥味。
他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跑!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一声刺耳的大喝传来: “方圆百里内一草一木搜仔细,凡有可疑人等一律杀无赦。”
一队夜晚巡逻的将卒杀气腾腾地出现在街口,领头的铁衣银甲,头顶雉鸡翎,胯高大健壮的灰马
言里绝望地紧贴在早已打烊的酒铺前一动不动,那片写着“百里香”的长长麻粗布酒幌在凄凉的风中抖动着,仿佛黑暗中巨大的手。
马蹄声盔甲声奔跑声近了,生命即将终结,天空中细细的残月和星辰在绝望地闪烁。
一定是父皇和母妃在天上看着自己。
他要活下去,他想活下去,只要活下去,就会有奇迹发生。
可凶悍的马蹄声刀剑声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