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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复现 说巧不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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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巧不巧,宣瑚生刚走出正堂,便有属下匆匆回报,道是陛下领了几名亲信大臣前去地宫。宣瑚生望一眼天际凉月,眉头微皱,足下登时就转了向,直朝北面而去,不多时遥见火光透林,再往前便是数排金鳞营将士扶刀而立。宣瑚生亮出腰牌,穿过众军来到地宫前方,但见炬火如灯,地宫甬道亮若泼银,靠入口最近的乃是几名内侍,另有臣子三三俩俩分列其后,并不见皇帝本人。
宣瑚生扫望四下,见殷尚书正束手站在半明半名的一隅,离众人有些偏。他蹑手蹑脚潜至其背后,突然出声招呼:“殷大人。”
殷浮筠似是早有预料,对他来个视若无睹充耳不闻,目光幽深凝望地宫入口。
宣瑚生凑得更近,悄声道:“殷大人啊,敢问陛下何在?”
殷浮筠依旧默不作声不理不睬。
宣瑚生也不以为忤,骋目见众人神情严肃,又有些隐隐紧张,时不时便向地宫张望。当先那几名内侍更围成扇形,将通道入口围住,心中暗奇:难道狗皇帝自己下去了墓地?他自己的坟甚么时候看不好,偏挑这种月黑风高的大晚上?
原来柊陵正是当今天子的寝陵,自他亲政以来便修筑不休,如今已颇见气象,内里更早就修葺完备,戒备十分森严,无天子令不得入内。便是宣瑚生身为五陵卫也无法尽窥其貌。他倒是偷偷溜进去一回,见内里除奢华异常外,余者倒也无甚稀奇,便失了兴致再未涉足其间。想不到皇帝倒有兴致地底一游。
宣瑚生等了半日,地宫幽静不见声响,见诸人虽然面露焦灼却不敢擅动,猜到皇帝必有口谕不得搅扰寝殿,也只能耐了性子相候,突然又想起适才飞鸽传书,脸耷了下来:再来一个便能凑局打马吊;要是一个跟一个,这是要结伙蹴鞠?
他心里不痛快,面上却缓缓浮出笑意,目光闪亮直盯着殷浮筠瞧个不休,口中啧啧低声。
殷浮筠不知这人又打甚么机锋,转眸侧望,与他四目相对,见他上上下下不住瞄自己,活像头一遭相见,眼露惊艳,忽地又瞅向地宫入口,不过短短一瞬又拧回头,复又再度眯眼相视,不住点头,一脸似笑非笑。
殷浮筠沉下脸,欲待拂袖不理,却听他低声道:“殷大人仙人玉姿,和此地正相宜。也不枉费下官尽心尽力修筑陛下的寝宫啊。”
殷浮筠听他阴阳怪气也不动怒,反倒收了转身不理之势,与他相望片刻,忽地唇角翘起,缓缓绽出一个笑容。
火影流跃,覆上他清标面容,这个笑容由然生出两分艳丽。
宣瑚生心头突掠过不妙之感,便听他同样低声道:“宣将军这般情状倒让我昔日一同年。”说着摇头微笑,“此人喜怒无常屡屡作怪,我权当与我性格不投契。不想他染了急病一命呜呼,死前方表明心迹,原来竟对我十分心仪,只是性格使然这才进退失据,举止犹如三岁顽童一般。今日见选将军这般情状,竟是十成十得相似,莫非将军亦对殷某情致殷殷,方才举止轻佻,言语乖张?”
宣瑚生面无表情,半晌冷笑一声,“我若说果然如此,大人可否移情别恋?”
殷浮筠坦然直承:“多谢错爱,然殷某今生矢志不渝。”
以宣瑚生嘴尖皮厚,此时此刻竟也被他噎得哑口无言,深感落了下风,这可是极为罕见之事,一时不知该佩服他率性还是该鄙视他无耻,心里火气腾腾的蹦出个小人,手握刚刀嘁擦咔嚓把这人剁成肉酱,且犹此还未魇足,复又提刀冲入地下揪到那狗皇帝,亦是三下两下片成肉皮,和那堆肉酱混在一堆,这才叫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他想到此处,邪火熄了泰半,唇边亦不由泄出笑意,望向地宫入口心里默默盘算,若急调飞火营到此,硝石齐下,将皇帝和诸公炸死在此地把握有多少;当然也不会落下殷尚书这蛇蝎美人,到时候血肉模糊分不出彼此,便是谁想悼念也没得念,哈哈,哈哈。
宣瑚生想得高兴处笑容愈深,右手五指微捻,目光湛湛环顾四野,忽听蛇蝎美人声音幽幽响起:“若是将军想打甚么鬼主意,还是罢了的好。”他龇牙一笑,并不回应,却听那人继续道:“无影阁皆在此地,便是再有甚么神仙高手,难逃败亡下场。”
自当年蚕眉山一战后,宣瑚生便知无影阁,后来又被姜思齐告知详情,此时重闻此名,心中一震,口上打着哈哈:“殷大人笑话讲得有趣。”目光投向那几名内侍,观其背影倒看不出有什么特异之处,然而当年蚕眉山那老太监武功高强,委实不能小觑。这方寸之地,飞火营难以施展,倒是这等练家子的天然胜场,切不可鲁莽。
他贯通此节,头脑刹时清明,挠了挠下巴,向殷尚书嘿嘿直笑,轻若耳语道:“得见庐山真面目三生有幸。唉,幸亏大人这内人指点,下官这外人便对面都不识得。”
殷浮筠瞥他一眼,笑意盈盈,“原来本官正是那内人么?”宣瑚生不想他直接扯到前几日的话头上,正待分说,不想他又道:“还是将军终于有了自知之明,原来内人尚有他人?”
宣瑚生便要反唇相讥,那几名内侍忽地急切向前,迎出一个人来。周围官员旋即俯身相拜。他知必是皇帝,亦随即施礼觐见,将殷浮筠之言在心头滚了一圈,暗自冷哼。
此时秋风荡过,便卷起星星点点的雨意来。
皇帝目光自众臣身上漠然而掠,道:“天色已晚,众卿自去即可。”说罢挡开撑伞上前的内侍,向地宫望过一眼,旋即宽袖展动,迈入蒙蒙夜雨之中。
宣瑚生遥见他玄衣飒然,袂口当风,轻声称颂:“陛下当真玉姿仙人。”却是映衬了之前他赞殷浮筠仙人玉姿,后半句自也一模一样——和此地正相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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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宣瑚生在柊陵对着皇帝与尚书大放阙词的功夫,京城双虎巷一处院落里,刀兵之音大作,刀锋与铁棍交错,金星簇簇,迸溅飞射,似火蝶在深秋夜迎风飞舞。
当啷——!!
脆响犹在,刀客棍者各自已退后数步,下一瞬刀锋回鞘,铁棍立收。两人互望片刻,忽然齐声大笑。汪自强拍拍刀鞘,向对面之人抱拳,“多年不见,王统领宝刀不老。”顿了顿,又道,“可惜郑秋华不在这里。”
对面之人笑道:“小郑可升任了飞火营正?”瞧见汪自强摇头,似落在意料之中,“还是营副?到底被王勇压了一头。”汪自强依旧摇头,倒惹来他好奇,“难道他已不在飞火营里中?”
汪自强骚骚头,道:“在倒是在。上个月刚从火头军升到战兵。”王统领一愣,旋即哈哈大笑。院中尚有十数人,多是赵掌柜带来的马贩,或站或蹲,正围观这场暌违多年的较量,此时闻言亦同时放声长笑,更有一名紫面堂的大汉大步上前,自腰间卸下牛皮酒囊递给汪自强,“来,尝尝勒子花的酒。”
汪自强也不客气,伸手接过,拔开酒塞汩汩灌了几口,也说不出好喝不好喝,但觉味道颇为不同,喝了两口放下,酒囊在掌中一颠,“这西域的酒咱喝不惯。”说话间目光在对面王统领鬓发上溜了圈,见他鬓发染霜,眉宇间颇多细纹,和多年前鳞甲生光的护卫统领大相径庭,一时许多话便说不出口,喃喃半晌,将牛皮囊递过去,只道:“要是郑秋华在这里,看到王统领你不知多高兴。”
王统领接过,仰头喝了口酒,摆手道:“未见得,说起来我俩上次见面还打了一架。”说着面露傲然之色,“自然我胜,他鼻梁骨都被打折了,血淌了满脸,只能吱哇乱叫。”还要再说,旁边那紫面汉突然一拍大腿,插口道:“啊!怪道你当时在炕上哼哼四五天动弹不得,我还当怎么回事,原来是被郑秋华揍的!”他一言揭开老底,王统领一口酒登时噎入了嗓子眼,大咳不止,周围汉子又炸开一阵笑声。
笑声哄哄,惊飞了檐下的雀儿,惹得不远处还在摸马的李一回头看了好几眼,心道到底是马贩子,可真会笼络人,小姜这护卫素来跟个哑巴似的,这会话也这么多了;这赵掌柜看着老实,也肯定能说,对了,他都跟小姜进书房好一会了,怎么也不出来?
姜府书房中,邢斌从仆从手中接过茶盏,为客人奉上热茶。他虽然出身江湖,然而跟随姜思齐日久,身为三品大员的管事,莫说各级文武,便是尚书太子亦是常见,今日还是初次将商贾之人迎入这间卷帙浩繁的正书房内,又见这位姓赵的掌柜手握茶杯,口中淡淡道声谢,又复默坐原位,不由朝书案望去,
莹莹青灯下,姜思齐坐于案后,左手搭上桌边,右手撑着膝,眼望灯火沉沉不语。邢斌不敢多留,道声大人茶凉了,拨一拨灯芯,躬身撤出书房。
晓窗半开,秋风忽来,将一捧灯影摇得稀疏。前院人声隐隐,夹着金戈与马嘶,欢闹正切。
此时此刻,此间书房,人影微斜,卷帙无声,一点茶香袅袅慢慢散了开去。
姜思齐向前握住杯盏,缓缓举起,直待口中尝到温热茶水,这才恍然一怔,抬眼向对面望去,咽下一口茶水,“你……咳,赵掌柜自西域来?”
赵掌柜端坐椅中,身姿挺直,目光垂向杯中倒影,“是。”声音放得极低。
姜思齐捏紧茶杯,“西域到湛京千里迢迢,一路辛苦。”说到这里,千百种滋味齐齐涌来,再难为继,仰首将剩茶一口灌进喉中。
明明是茶,喉咙却被烧得生痛。
赵掌柜仍旧盯着杯中那点水光,在他放下空茶杯之时,忽然开口,“湛京天下膏腴,早就该造访,今日才来,却是迟了。”说到此处肩头微颤,面庞藏向一边。
杯中茶水尽去,唯余温热。姜思齐没有去看那边,手中慢慢转杯,半晌才道:“西域艰难,求生不易,辛苦了。”
那方静了许久,更低的声音才响了起来,“比不得大人……姜大人在湛京辛苦。”
远处响起了梆子声,遥遥递来,敲动了轻云,让一点月光出来,洒在窗棂之上。
又一声脆声自前院飞入,伴随哄笑声。
姜思齐轻嘘口气,将茶杯搁到案上,“西域骏马千金难求,属意之人处处皆是,不知何故非要来湛京一遭?”
赵掌柜依然停杯手中,身形凝定,慢慢道:“不瞒姜大人,赵某曾有一故交,知道在下喜欢耍弄弓弄箭,辗转托人送话,道大人您神箭了得,若我能见识一番,真是天大机缘。”姜思齐闻言呼吸一窒,又听他续到:“这位故交已久眠地下,碑铭虽空,然而其姓其名皆是大人亲手所撰,赵某在此谢过大人这番盛情。”说罢遽然起身,向他恭恭敬敬一鞠,掌中里茶杯细细颤动。
秦梁。
姜思齐咬紧牙关,手撑桌边徐徐站起,向他垂首回礼,涩声回应:“不敢当。”
千种时光,万般过往,生的,死的,过去的,过不去的,此时皆默默。
唯风打窗上,咯吱轻动,一点青灯照夜深。
良久之后,赵掌柜重新抬头望来,眼眶微赤,声音却极是平稳,“在下有一事好奇,还望姜大人不吝赐教。”
姜思齐咽了下喉咙,“请讲。”
“在下西北诸郡出身,其地苦寒,不比湛京。”对面其人目若明烛,一瞬探入姜思齐眼底,“大人怎样看?”
……
“将军您出身湛京,当真熬得住西北苦寒?”
西北将门林立互不统属,将门之首姓赵,说起来也和他杨家差不多,死得不剩几人,只剩幼子支撑门户。故赵总兵三周年忌日之时,杨季昭一身素服,只带了秦梁等亲卫二十余人,星夜奔赴长策城,只为烧一炷香。
时年十六岁的赵明非出城相迎。
是夜起了大风,裹着雪花片片而下,很快将城头染出一片白意。
“杨将军千金买马骨,这份心意赵某心领了。”赵少总兵站在城头,目视辽远的远方,旌旗在他身后猎猎卷动,他的神色与声音一般平静无波,“然而将军您出身湛京,当真熬得住西北苦寒?”
杨季昭站在连绵不绝的雪花,“我出身湛京不假,不过到这里已经整整五年,以后还会有许多年。”他仰头望向飞过雪空的鹰隼,微微笑了起来,“的确苦寒不假,可早已惯了。若有一日不得不离开,说不准梦里都思念这苦寒。”
此时此刻,此地湛京。
秋风摇起了檐下铜铃,在一声接一声的叮咚中,仿佛又听到那晚的旗帜猎响,和鹰隼的尖啸。
“习惯就好。”谁的声音冬雪与秋风间响起,“我有时还会梦见苦寒。”
嘎达一声,瓷杯在赵掌柜掌中生生粉碎,鲜血和冷茶混在一处汩汩流下。
他全然不觉,左手掀起布袍,单膝着地,昂头相视,“赵明非拜见元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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