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的倒霉郡马》汝吉

5、招婿（修）

　　温葳蕤前脚出了饮雾阁，后脚谭明姃在房内就着急了。

　　“完了完了，温先生想走。”

　　解鸢道：“走了最好。”

　　谭明姃急得想下床走两步：“不行，我是不是得现在就和他说留住他。”

　　解鸢道：“非他不可吗，他和郡主无缘罢了。”

　　这人要是老被泼冷水也是会受不了的，于是谭明姃回道：“你要这么说，那正好唐凌要来了，他挺乐意做郡马的，本郡主和他凑成一对得了。”

　　解鸢皱着脸快要哭出来了：“他也配！
　　那唐凌与韩松起又不同，他玩玉石，喜辞赋，素有风流之名。可暗地里可谓恶贯满盈，又爱攀附，时常要和郡主往来，想要传一段才子佳人的佳话。但郡主府中小井就是个活生生的受害人，难被唐凌蒙蔽。

　　解鸢做了屈辱的妥协：“郡主要是心意已决，不如先留温大夫在郡主府做个府医，日后要提拔他做夫婿，他能不从？要一脚踹开他，他能不应？”

　　谭明姃嘴巴开合了几次，最终道：“好无耻好有道理，本郡主记下了。咱们先礼后兵，你想办法透露透露这个意向，试探试探温先生呗。”

　　这事儿倒也好办，咱们郡主招婿，那是光明磊落，阖府上下，无所不知却也见怪不怪，不稀罕提了。但只需要解鸢这个郡主的传话人多嘴夸温大夫两句，自然有人会把话传到他的耳边的。

　　只是还有一大难题，解鸢尤为担心：“郡主，咱们找这个郡马，只是挂个名头吧，不是真事儿吧。”

　　“你问了八百遍了，还不知我为什么要找这个夫婿吗，就是找个人来占位子啊！要是假的成了真，我岂不是白费力气了。”
　　不过温先生确实漂亮得如同水灵灵的花骨朵，确实让人想一把掐下来，解鸢担心得不无道理，她告诫自己，还是得多念念清心咒。

　　*

　　温葳蕤是想走的。
　　九年间，谭明姃这个名字如同长久的梦魇中的一个激灵，不时地突如其来，让他全身麻痹，然后又无声地褪去。
　　可真正见到了，他却是想逃的。

　　他尽力地依照外祖父的嘱咐，不要苛待自己，却在见到谭明姃那一刻，感受到了反噬般的自惭形秽。

　　她明丽地笑，不设防地温柔注视，勾画了一条巨大的天堑只要再往前，便注定坠落深渊。

　　纵使曾经有过婚约，又如何呢？谭明姃顺着她的路，成了一株青翠的树，而他是枯竭的瘴气，这样无意中见一面，再速速分离便已经很好了。
　　更何况那婚约也终究未成。

　　此时尚且来得及，她还未认出他来……不知是幸还是哀。

　　“温大夫！”
　　梳宝如一只叽叽喳喳的小雀鸟，把温葳蕤从怔愣中唤醒。郡主府中的人似乎都这般生机勃勃，更衬得温葳蕤了无生趣。

　　“温大夫，您看！咱们的晒药架子要搭好了。”

　　小轩居中当差的三个人，和马夫的小儿子小猴子，正在给两个高高的晒药架子收尾。今日抓来的药里，滇垂明这一味药湿润润的。温葳蕤只提了一嘴，梳宝就要招呼满院子的人搭晒药架子。寻常木头做的晒药架子能放好多层，但是费工费料，四个姑娘道马房找了些竹竿，不要温大夫动手，带着小猴子一个时辰就利利索索地搭好了。

　　“温先生，您看如何？”梳宝玩得尽兴，还要来向温葳蕤邀功。

　　温葳蕤只有三个字：“辛苦了。”
　　小轩居的墙矮，这两个晒药架子都比院墙高。两个潦草的煞风景的架子就这样愣生生地立在郡主府里，立在谭明姃的地盘，温葳蕤心中坠坠地痒。

　　“哎，温大夫，您也太闷了，”梳宝喜欢玩，除了郡主什么也不怕，装大人说教道：“您这么好看，要是不冷冰冰得肯定不会还没讨着媳妇的。”

　　温葳蕤不接茬：“这两个晒药架怕误了府内的景色，希望郡主不会怪罪。”

　　梳宝想也不想地摇头：“怎么会，我们郡主才不会在意这些呢，”她神情天真，不似作伪，笑着道，“我们郡主为人是最好的，不光长得好看，还是个大善人，从来不苛责下人，也不让外人欺负我们。温先生您就放心，郡主是绝对不会计较的！”
　　她说起郡主就没个完，又道：“而且我们郡主十分爱热闹，喜欢稀奇玩意儿，郡主自己怕是都想来看晒药呢！”

　　院中的几人都笑，有说梳宝大言不惭，郡主什么稀奇没见过。小猴子以为郡主真要过来，害羞又害怕，交底抹油就想跑回马房去，被一个婢女扯住袖子，拉回来一起在新搭的晒药架子上放滇垂明。

　　温葳蕤的伤还没好，昏昏沉沉，因此不能参与这晒药的活，在院中石凳上无言望天，忽见低空中一只纸鸢，随着悠悠晚风徐徐攀升。

　　一片化不开的喧闹中，梳宝看见温先生就端坐在最靠近院墙的石凳上，微微抬头望着天，天光他分明的侧脸描了个金。

　　她闲不住，非要凑过去顺着温大夫的视线向空中看去：“哎呀，是郡主的纸鸢！”

　　那个孤僻的郎中听到这话才有了反应，一张脸半转不转，斜对着梳宝轻声问：“这是郡主的纸鸢吗？”

　　梳宝自顾自地兴奋：“就是郡主的，这个可是岚河的巧匠做的，乍一看就是个普通纸鸢，但纹样勾画十分精致，飞得高飞得稳，郡主可珍爱了！”

　　这纸鸢果然初衷，燕子的眼睛栩栩如生吸魂纳魄，温葳蕤恍惚间开口：
　　“等到我走时，也不要偿金，郡主只肖赠一只纸鸢，便很足够了。”

　　梳宝讶异道：“温大夫，要走的吗？”

　　温葳蕤露出点不易察觉的笑意：“自然，温某总不好一直在郡主府蹭吃蹭喝吧？”

　　“不会不会啊，郡主受伤一定很需要您，况且……”梳宝不知该不该说，“那您离开郡主府，要去哪里呢？”

　　北方青山暮暮，郡主府中均不可见。

　　“上京。”

　　梳宝又觉得惊喜：“我们郡主也要去上京，温大夫留在郡主府，恰好和我们一路嘛。”

　　可惜却做不了一路，郡主进京是为贺寿，而他却是怀着复仇的恨要进京的。温葳蕤只是摇头。

　　梳宝没了计较，又看了温大夫两眼，无言地晒药去了。

　　*

　　那两个晒药架子确实搭得很高，院墙之外的路上也能看到个高耸的尖，像两株火苗。小轩居靠近垂花门，素日里人来人往，看到晒药架子的顶，都要停下来多看两眼。更有胆大的，要走进那扇月洞门，往里面望一望。

　　人人都说，这新来的温大夫，晒药架子都搭上了，怕是要在郡主府里扎根长做呢。
　　又有人言，这个温大夫俊美无比，光做个府内郎中岂不是太浪费了，在郡主府结一门亲事才算是物尽其用。

　　“诶，这话可说不得，”几个家丁下人的娘子，在府上没有固定的差事，趁空闲都来小轩居外望新来的温大夫，“我听说啊，这是郡主看上的人。”

　　“真的吗？可是饮雾阁的消息？”

　　“千真万确！我的消息还有假吗？”

　　“哎哟你说咱们郡主，之前说要招夫婿，雷声大雨点小，怎么一下就看上这温大夫了呢？”

　　“长得好看啊，长得好看胜过韩家的金，胜过唐家的才，咱们郡主什么都不缺，可不就看上了吗？”

　　这几个妇人说得起劲儿，全然不知她们远望的那位小轩居里面的公子已经走出了月洞门，隔着桂花树，只和她们有十来步远，把她们的那些闲话听得清清楚楚。

　　叶荫之间温大夫的眉目，如同寒光冰箭，直射那两人的面门：

　　“你等将郡主与我这等微贱之人并论吗？”

　　这几个人语气之间有十分的真，尤其是说郡主招婿时，可他一分也不愿意相信。他可以接受破损的自己和正路上的明衡郡主，却不敢想象若是谭明姃要是也走偏坠落……

　　几个人都被温大夫吓了一跳，怎么这么好看的一个人，却阴森森的。他指责几人随意攀扯，那个消息灵通的妇人煞是不满：
　　“温大夫未必还看不上我们郡主咯，怎地还不满意？”

　　如何能够满意呢，有时，极其偶尔的时候，他会梦见谭明姃，梦见她也变成了他布满尘土的长路上一个普通贫苦的人，如同他经历过的无数个噩梦，他亦会因此而惊醒。
　　只盼她常富贵，不要落凡尘。

　　可郡主招婿，那是真得不能再真的事情，虽然说着是个后院妇人，可也是有凭有据不是胡编乱造，于是她更要争辩：
　　“我们说的都是真真的事儿，您别恼呀。真要是郡主看上了您，您快拾掇拾掇做圣上的上门侄女婿吧。”

　　一旁的妇人问出关键一问：“郡主自己说了就算吗？”
　　这可不是寻常姑娘，是郡主，圣上太后，还有一个威名在外的朔王殿下，难道这几人都不管郡主的婚事吗？

　　这谁知道，难道那妇人还能探听圣上的事情吗？只是郡主这样信心满满，料想自己也是能说了算的。

　　温葳蕤想提步往饮雾阁去，却没有缘由，迈不出步子，犹豫之间看见个救星来了。

　　解鸢转过小径的弯：“几位姐姐，孙姑姑好找呢，怎的在这里偷闲？”

　　几人埋着头向解鸢唱喏，推搡着回去。

　　温葳蕤神游天外地向解鸢还礼，他的声音仍旧冰冷，那些颤抖只有自己知道：
　　“下人们随意编排，温某未曾听信，请姑娘放心。”

　　解鸢见怪不怪：“也算不上编排，都是实话，只是说得夸张了些。”
　　“我们郡主就是想得多了些，朔王殿下也都由着她，要是郡主找您说了什么无礼的话，您千万别见怪。总之我们郡主，是绝不会叫您吃亏的。”

　　这话是是而非，可由解鸢说出来，却像是一场直白的暗示。
　　温葳蕤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冷心冷清，足够理性，却未曾想只肖谭明姃轻轻地吹口气，万千的欲念便可在一瞬疯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