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釜鱼》焦扶扶

12、第 12 章 可能是

　　可能是以前听过太多难听的话，磨炼出的没心没肺，我竟对那个阿姨的话无多大波澜，是让人不舒服，但在我的承受范围之内。
　　是说了一大堆，尖酸刻薄、重男轻女的废话，又怎么样？
　　反正我压根就没当回事儿，没必要听自己不喜欢不想听的话，更没必要往心里去，反正都是不相干的人。
　　我是有些担心王瑞琪怎么想的，作为‘当事人’，心里肯定很憋屈，会不会，当真了，往心里去了，在意那些，委屈自己了。
　　作为朋友要好好安宽慰王瑞琪。
　　好在王瑞琪想得开。
　　“就她说话！能听吗？！谁把她话当人话了！”
　　“你不用担心，我很好我没事，就她说的那些屁话，我还有我爸妈，我们全家从来当没听见，我们都没闲工夫和她计较，我从来就没把她放在眼里，更不会把她当长辈！”
　　我点点头。
　　我第一次见王瑞琪那么生气，愤怒笼罩全身，咬牙切齿，眉间愤恨，不见往日平和温柔。
　　应该的，应该的，应该生气的。
　　姑妈重男轻女，幸好王瑞琪家里不这样，她说，从小到大爸妈都很疼她，从没让她受过委屈，从没吃过苦。
　　二胎也是意外怀上的。
　　意外怀上的？虽然我有些不信，可能是我恶人心才这么想的吧。
　　我想安慰她，但我说不出什么了，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
　　只能笨拙拍着她背，“没事，没事，会好的……”
　　对于新生儿的到来，一段时间里，瑞琪可能被冷落，会失落，会伤心，会不适应。
　　我尽心用我贫瘠安慰词汇去安慰她，我是衷心希望她开心的，毕竟我挺喜欢她这个朋友的。
　　没一会儿。
　　等福芙回来了，也陪王瑞琪拿了东西，也是时候回家去了。

　　真是快春节，才晚上七点，天已经完全黑尽了。
　　我和福芙并排走着，我余光看到福芙愁眉不展，脸色铁青，十分沉重。
　　福芙应该没见过这种人，没受过这种气。
　　是个展现我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好时机，要好好宽慰宽慰福芙，不想她为这种人生气。
　　街边小道，少有行人，趁着寒风一阵呼啸而过，冻得人哆嗦，我假意说冷趁机凑近一步，手臂相接触，紧紧贴着她。
　　先帮她保暖再安慰她。
　　我摘下绒绒手套，迎受寒风猛刮，我攥紧拳头，护住暖暖手心，一把握住福芙的手，暖暖手心包裹寒冷，福芙怔怔看我，我笑着轻轻抚摸她的手指关节将掌心温柔传给她。
　　福芙的手好冷好冰，我再拉下围巾一角，团团裹住她手，绒绒围巾暖暖，手心暖暖。
　　“福芙，先拿围巾捂一下，你的手就不冷了。”我说着，隔着围巾搓揉她手，想以此增快手变暖和，我的小心思，我悄悄揉摸她未被围巾裹住的手，小小的触碰让我心里开心不已。
　　“原本我是想分你一只手套的，但是我的手套本身就有小，我戴都有点紧，而且你高，手也比我大。我的手套太小了，等下次出来我戴大的那副来，我们一个戴一只，如果你也戴手套来，那就你戴一只我的，我戴一只你的。”
　　“小瑃。”
　　福芙挣开我的手。
　　刹时间，手里空落，心里更是空落落。
　　悲伤还未蔓延，失落来不及填满。
　　突如其来，受宠若惊，福芙俯身一把搂我入怀，紧紧贴着我，手更紧紧的箍住我。
　　我就这样亲密贴在她的脖颈处，我欣喜若狂，激动得发懵，赶紧趁机猛地吸了两大口，那暖乎乎的肌肤触感及沐浴的清香混着不知是哪儿散出来的令人入迷的香得好闻。
　　我激动得想蹦起来嗷嗷大喊大叫。
　　福芙蹲下身，平平抱住我，如果我再胆大点，甚至可以捧着她的脸直接面对面！亲到她！这么近在咫尺，千载难逢！
　　我越想越脸红，但我有色心没色胆，只得害羞的把头埋到她脖颈窝。
　　鼻尖偶地不小心碰的福芙脖子皮肤，触感很软很软，我心花怒放美滋滋享受这从天而降的难得亲密。
　　如果我再大胆些再胆大些，我甚至可以假装不经意间扭头亲到她脖子，光想想我就心里乐开花，我幻想着不经意嘴唇触碰到的那奇妙感觉以及再假如，我要是半张口再偷偷，偷偷伸舌尖再假装那么不经意不小心的触碰到……
　　啊！我真的好喜欢她！
　　我脸红心跳，羞于自己的龌龊下流，不敢再多想。
　　“小瑃。”
　　“嗯！！”
　　福芙一声将我吓回现实，那兴奋欢蹦乱跳的心久久停不下来，我惊慌后撤一步,笨手笨脚拉高围脖围巾遮挡我滚烫发红的脸颊，滚烫到似要灼烧细绒围巾的烈焰脸颊。
　　那些所想龌龊猥琐我不敢，我和她只是好朋友好姐妹，不想引起福芙任何不适和反感。
　　可福芙突然主动抱我，我按捺不住的还是好激动，努力平复下激动，轻声问：“怎么啦？福芙。”
　　“小瑃，今天那个阿姨……”
　　“嗯？”
　　福芙眼神坚定看着我，闪过担忧和无数欲言又止，又转而懊恼似捂脸摇头。
　　我不明所以，忙问，“怎么了，福芙？你说啊。”
　　“她那些都是废话！！听都不要听，不要把那些废话记心上……”
　　啊？怎么了？怎么跟我说这个？这话不应该去和王瑞琪说吗？怎么和我说了？
　　“嗯？”我小声发问，更云里雾里，但还是乖乖点头答应。
　　福芙也点点头。
　　“小瑃……我就是以为她走了才带你来的，要是我知道她还在，肯定就不带你来了，你不知道，昨天真的是气死我了！今天也是气死我了！”福芙懊悔叹气。
　　“早知道就不带你来了……”
　　“没事啊！”我摇摇她手，“我没觉得怎么啊，挺开心的啊，看到王瑞琪还有她妈妈，阿姨还拿了东西给我。”
　　“另一个阿姨……”福芙欲言又止，回握我的手，轻轻揉揉。
　　“对不起你……”
　　福芙暖暖手心围住我手指，刹那间，像是心灵感应。
　　我惊喜发觉，我知道她后悔什么了，知道她为什么后悔带我来，知道为什么会突然莫名其妙让我不要把那个阿姨的话放心上，那人张口闭口重男轻女，生儿子好。
　　福芙知道我对这类字词很敏感，也知道我内心敏感，更何况说者无心听着有意。
　　福芙是在担心我，担心我对号入座，担心我触景生情想起伤心事。
　　我不伤心！
　　心潮激昂起伏，心里感动酥酥暖暖，说不完的感动。
　　除了福芙还有谁能这么设身处地为我着想，担心我照顾我的情绪。难怪当时在产房她时不时伸手搂我，握我的手，捏我的手，我还笨拙以为她是以此在向我无声表达惊讶在现如今年代里还有这糟粕、贬低、重男轻女言论，当时她震惊眼神让我这样以为。其实不然，原来是她在关心我，安慰我，只有福芙能这么用心对我，是爱我的吧？
　　“小瑃……”福芙忧心忡忡来回抚摸我的手，眼里藏不住的担心。
　　细指触动我感知到她手的温度，我如痴如醉，陷入在她眼里温柔，手里温热。
　　“福芙，福芙……”我有些心醉神迷，好想抱着她撒娇。
　　“小瑃，你不要多想……”福芙满脸自责，手缓缓扶在我左脸脸颊，隔着围巾我都能感知她的炽热。
　　我嗯嗯点头，沉醉其中。
　　……
　　忽然我心生一计，起了小心思。
　　我脑海中飞速运转，是要如实说自己没放心上，还是趁机梨花带雨装可怜哭诉被中伤。
　　我的私心，我当然是希望福芙关心我担心我，当然希望福芙能心疼我，在意我，爱我。
　　我享受，我太喜欢福芙关心我，心疼我了，所以我选择了后者。
　　但是千算万算没想到，才被福芙主动抱了一下，我太兴奋了太感动了，那千辛万苦终于得偿所愿的兴奋让我遮掩不住，就算围巾遮挡住我笑得上扬的嘴角，但兴奋也能从我笑弯的眼睛漫溢出来。
　　我一点儿都不伤心！一点儿都不难过！一点儿都哭不出来！
　　但我好想听她关心我，安慰我，哄我。
　　“没事的……”我努力克制住喜悦，抽噎唤起哭腔，垂头丧气摆起可怜，“福芙，福芙……其实，我没什么的，真的……我也没有，放在心上……”
　　“那个阿姨，她说的，说的……我都没有仔细听……”
　　福芙又一把用力抱住我。
　　我差点激动得笑出来，急忙用手捂住嘴。
　　但是止不住满眼笑意。
　　我轻轻抚摸福芙秀发安抚她，我很感动，很开心，不忍心再看她自责模样。
　　“福芙，我没事了，今天哄小宝宝玩还挺开心的。”
　　“小瑃。”
　　“我很好没事的，只是王瑞琪要伤心了，你和她是同学还是一个寝室的要好好劝劝她。”
　　“我和她说了，她没事，我比较担心你……”很轻很小声的一句话。
　　这句话！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欣喜若狂，我激动亢奋，开心于福芙要更在意我，比起好朋友王瑞琪要更在意我一些。
　　和福芙这一路上我都眉飞色舞，兴高采烈，精神焕发！
　　明明还想着宽慰她，结果她一路上都在安慰我。
　　我听着安慰我的话，听着批评那个阿姨的话。
　　时不时回头看她，轻声附和。
　　突然一句。
　　“我从来没有听过这么过分的话！”
　　闯入我耳。
　　这下我是真的听者有心了，我自卑了。
　　我笑容顿住，饱满的情绪像针扎，泄了气。
　　我的暗自小幸喜，瞬间被刺破，我自卑了。
　　就这样很平常很普通的一句话，我听着好难受，心被扼住，真正的感受到心痛，难受。
　　我别过头，我知道福芙知道我的家庭情况。
　　以前试探问过，她说她不在意。
　　我欢天喜地。
　　从那以后我就很安心，再也没有多想过。
　　但突然挑起，我心里好难受，来自原生家庭的自卑羞愧窘况。
　　才猛发觉起，我和福芙的差距，如此巨大，明知巨大，可我不细想。
　　福芙觉得那个阿姨的话很难听很难听很过分！可对我来说不痛不痒，不算什么。
　　她的从未听过，我习以为常。
　　我突然好担心，我怕我哪天带她去我老家，那个最让我自卑的地方。
　　我很怕，在老家，没有一丝防备，猝不及防就有‘生女儿还不如不生’这种话刺伤她耳里。
　　再有各式各样的难听的话。
　　我是无所谓，但我仿佛看到她惊讶的表情，和我的无地自容。
　　我怕她会受伤，会排斥反感嫌弃，会惊讶我出生在这种地方，在这长大。
　　我不知道我要怎么面对她。
　　愈发心痛，心似刀绞。
　　难受，特别难受。
　　或许是不见我回应，或者是再提这些，怕我触景生情。
　　福芙开心说着过年规划。
　　我看着前方虚晃车灯。
　　低下头，泪忍不住往下掉。
　　反常了，我竟然不想让福芙知道，竟然一点儿也不想哭鼻子博同情，静静无声哽咽。
　　好在我个子不高，福芙看不清我，好在我哭没有声。
　　还记得那天，我偷偷擦眼泪，很轻很轻的擦鼻涕，不想发出任何声响。
　　嗓子难受，我一直假装着凉咳嗽。
　　也还记得福芙很贴心，一直让我记得回去添衣服，还让我穿她的衣服。
　　我假装整理头发，用手遮住我哭红的眼睛，点点头。
　　在分别处，终于把眼泪擦干净了。
　　“我先进去了，你也快回家吧。”我站在小区门口，牵着她的手。
　　我们像热恋的情侣，依依不舍。
　　主要是我舍不得她。
　　我乘着夜色蹲在小区门口，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那条长长的街道口，直到完全看不见她我才进楼回家。
　　等我回到了家，看着镜子里有些哭到脸有些晕红的自己，惘然若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