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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桃源归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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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南城门的铜铃随晨风轻晃,沈瑜白的玄色披风被吹得扬起一角,露出腰间那枚刻着"梨"字的青玉佩。
郑幽千扶着门框,孕肚已将月白裙衫撑得微鼓,她笑着朝苏满梨挥帕子,鬓边珍珠步摇却随颤动的肩头簌簌作响。
"快替我看看桃源村的梨花开了没,等孩子满月,我定要带着她去你们的梨树下抓萤火虫。”
郑幽千笑着拍她手背,鬓边银蝶发钗在阳光下泛着微光:"快去吧,再耽搁瑜白要急红眼了。"
沈瑜白上前扶住苏满梨的手肘,转身时目光望向马芬芳,压低声音叮嘱:"我们先走,你们在这城中…"
马芬芳重重点头,拍着胸脯:“你放心,等孩子落地,千千身体允许,我定然不会留在这破地方,再回到桃源村与你一起做纨绔!哈哈哈哈哈哈哈…”
沈瑜白只感觉眼眶有些温热,哭笑不得的道:“说好咯!我可等着你!”
“得嘞!”
话说完,苏满梨勾住她的腕子,指尖轻轻摩挲着她掌心的薄茧。
两辆马车缓缓驶出朱雀门,沈清钰掀开帘子与白月吟低语,车辕压过青石板的声响渐渐远去。
沈瑜白掀开锦帘,温热的风裹挟着苏满梨发间的梨花香气扑面而来。
苏满梨倚在靛蓝软垫上,眉眼弯弯如月牙,眼角细纹里都盛着笑意。
“方才,可是有人差点哭了?”
沈瑜白吸了吸鼻子,昂起下巴:“没有…”
"还撒谎…"
沈瑜白指尖划过她泛红的耳尖,将人拢进怀里。
车帘半卷,日光透过窗棂在苏满梨脸上投下细碎光影,她忽然握住沈瑜白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你听,这里跳得这样快,是不是离桃源村越近,它越欢喜?"
沈瑜白低头吻去她眼角若有若无的泪光,喉间泛起酸涩——从血雨腥风的权谋场到此刻安宁,她们终于能回家了。
她反手握住那只微凉的手,放在唇边轻吻,指腹擦过苏满梨无名指上那道因常年握绣针留下的浅痕。
"梨儿可还记得,咱们在桃源村初遇时,你蹲在梨树下绣帕子,蝴蝶停在你发间不肯走。"
苏满梨轻笑,鼻尖蹭过她下巴,呼吸间尽是熟悉的松香。
"如今蝴蝶飞进金銮殿,又要飞回梨花溪了。"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远处叫卖糖画的梆子声隐约传来。
皇城之巅,白玉珠的墨色广袖扫过汉白玉栏杆,指尖掐着的鎏金步摇"咔嗒"坠地,在青砖上碎成两半。
左子懿的佩剑在鞘中震颤,她望着那两辆逐渐缩成黑点的马车。
"陛下,可真放虎归山?"
左子懿的剑尖刺破靴边杂草,泥土气息混着杀意扑面而来。
白玉珠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冰裂纹般的破碎感,她转身时,十二旒凤冠上的珍珠流苏晃得人眼花。
"左卿家,你说这紫禁城的砖,哪一块没浸过皇家骨血?”
风掀起她的墨色裙摆,露出绣着暗金蟒纹的靴尖。
"摄政王若卷土重来..."
左子懿话音未落,便被白玉珠抬手打断。
帝王转身走向深宫,月华裙裾拖过满地碎步摇,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左卿家,朕宁可赌她一片梨花香,也不愿这江山...只剩白骨堆里的龙椅。"
三日后,太和殿的鎏金兽首在晨雾中睁开眼。
白玉珠身着十二章纹凤袍,腰间玉带扣着龙形玉佩。
当她提起狼毫,笔尖悬在明黄诏书上时,殿外三十六只青铜鹤嘴里同时吐出香烟,恍若云中仙阙。
"国号...承曦。"
笔尖落下的瞬间,殿外忽然传来黄鹂鸣唱。
白玉珠望着"承曦元年"四个朱砂大字。
这万里江山的新生,从来不是龙椅上的孤家寡人说了算,而是有人愿意在权力巅峰种一棵开花的树,让白骨堆里长出春天。
礼部尚书的唱和声中,白玉珠戴上象征皇权的传国玉玺,指尖触到玺文里"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刻痕。
她忽然轻笑出声,笑声惊飞檐角白鸽——永昌与否,且看这承曦朝的太阳,能不能照进每个黎民的窗台,能不能让她的皇姑姑,在桃源村的梨树下,安心地喝一碗桂花酿。
承曦二年春日,梨花溪的水涨了三分,苏满梨站在青石板桥上,衣角被风掀起时露出绣着梨花的裙裾。
她踮脚望向官道尽头,发间银蝶发钗随动作轻颤,忽然听见远处传来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三辆马车转过桃林弯道,最前头那辆的车帘上绣着歪歪扭扭的"福"字,正是马芬芳的手笔。
"千儿!千儿!"
沈瑜白倚着树轻笑,指尖捏着片梨花瓣转了个圈,看那抹鹅黄身影跌跌撞撞的模样,眼底满是宠溺:"慢些跑!”
苏满梨挥着帕子蹦下石桥,裙角沾了星点春泥也不顾。
郑幽千早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时被颠得轻笑,一手扶着车顶鸱吻雕饰,一手朝好友用力挥舞,金镶玉护甲在阳光下晃出细碎光斑:"满梨!"
苏满梨已扑到马车边,两人隔着车窗紧紧相拥,苏满梨嗅到对方发间熟悉的沉水香,忽然眼眶发酸:"你们可算是回来了!!!!"
郑幽千早掀开墨绿车帘,发髻上的珍珠流苏随着动作摇晃。
“梨儿~可真是想死你啦~哎呦~哎呦~”
"哎哟!"
车厢里突然爆出一声哀嚎,马芬芳顶着鸡窝似的乱发探出头,众人回头时,只见马芬芳跨坐在车架上,怀里横着个穿红肚兜的小肉团子。
那孩子正挥舞着藕节似的胳膊,乌黑卷发里沾着半片草叶,圆鼓鼓的脸蛋像熟透的杏子,眼睛却生得像郑幽千,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时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阴影。
最妙的是鼻尖那颗浅褐小痣,正长在马芬芳左眉那颗朱砂痣的对称位置,活脱脱是两人的混合小像。
"母亲!放我下来!"
小团子挥舞着胖手去抓路边野花,马芬芳作势要打她屁股,巴掌却轻飘飘落在尿布上:"折腾一路还没闹够?早该把你扔在上京!"
小娃娃"哇"地扯开嗓子,肉乎乎的小腿乱蹬:"娘!救我!"
郑幽千揉着被吵疼的耳朵,挽着苏满梨就走:"这嗓门比她母亲还响,快走!"
"千儿!!!"
马芬芳抱着孩子追了两步,忽然瞥见沈瑜白看戏的笑脸,眼疾手快将小团子塞进她怀里。
"瑜白帮忙看会儿!我去解个手!一会!一会我肯定回来跟你要昂!"
话音未落人已跑远,腰间"招财进宝"的绣字荷包晃得人眼花。
沈瑜白望着怀里突然安静下来的小家伙,只见她仰着红扑扑的脸,睫毛扑闪扑闪像振翅的蝶,忽然"吧唧"在她脸颊亲了一口,奶香味混着口水糊了半张脸。
小团子意识到自己的"壮举",立刻把脸埋进沈瑜白衣襟,揪着她玄色衣料扭捏。
"姑姑...好漂亮。"
沈瑜白忍俊不禁,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颊:"那姑姑带你找好吃的?"
小娃娃立刻抬头,露出笑容:"要!要糖!"
"你叫什么名字呀?"
沈瑜白托着她的小屁股往村里走,夕阳把两人影子拉得老长。
小团子竖起肉乎乎的手指:"马~护~贵~ 一~岁~"
奶声奶气的发音逗得沈瑜白笑出声,小娃娃也跟着咯咯乐,口水滴在她袖口晕开深色痕迹。
“护…贵?”沈瑜白一怔,只一瞬便反应了过来,哈哈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富贵吧?一听就是马芬芳的杰作,真是没文化。”
村口炊烟袅袅升起,桃树上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苏满梨和郑幽千的笑声从溪边传来。
马芬芳举着木勺追在后面喊"洗手吃饭"。
沈瑜白低头看着怀里拍着她胸口哼唧的小团子。
烛火在青瓷灯盏里明明灭灭,映得窗棂上的剪纸梨花忽明忽暗。
酒过三巡的喧闹渐渐在夜色里沉寂,马芬芳的鼾声从东厢房断断续续传来,混着郑幽千哼唱的摇篮曲,在静谧的院落里织成温柔的网。
苏满梨歪着头给熟睡的小富贵掖好被角,指尖轻轻拂过孩子红扑扑的脸蛋,眼角眉梢都浸着化不开的笑意。
沈瑜白倚在门框上,酒意未散的脸庞泛着薄红,视线却牢牢锁在苏满梨身上。
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将她的身影勾勒得愈发柔和,恍惚间竟与多年前那个蹲在梨树下绣花的少女重叠。
她喉咙动了动,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琥珀色的酒液顺着下颌滑落,在衣襟晕开深色痕迹。
安顿好众人已是子时,木格窗棂外传来蟋蟀的低鸣。
沈瑜白握着银盆的手微微发颤,温热的水溅在腕间竟毫无知觉。
铜镜里倒映着苏满梨解开青丝的模样,墨色长发如瀑布倾泻而下,发梢还沾着若有若无的酒香。
她望着镜中人温柔的眉眼,心跳突然快得不受控制。
"在想什么?"
苏满梨钻进锦被时,指尖触到沈瑜白冰凉的手背。
往日这个时辰,怀中人早该搂着她沉沉睡去,可今夜她的身子却绷得笔直,像是藏着什么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