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留香传奇外传》九尾野狐禅

15、孔雀王的故事

　　沈钰珏是沈家最小的孩子，大哥继承家业，出海经商，二哥读书识字，志在仕途，只有他打小无忧无虑，习文习武都不必背负压力，是全家的宠儿，他又聪明又乖巧，什么都一学就会，又长了顶好的相貌，似乎注定就要受上天眷顾。可是十五那年，他终究知道了自己的不同——原来天之骄子，只喜欢男人。
　　他把这个秘密藏在了心底，外人只道他心高气傲，不肯轻许婚配，婚姻之事一拖拖到了他二十三岁。
　　这一年，凤尾帮帮主前来拜访他的父亲，他们在书房里谈了整整两个时辰。
　　一个月后，扫眉山庄宣布要为民除害，剿灭海盗徐世朗。
　　沈三公子久闻徐世朗大名，街头巷尾传说此人身高一丈，体壮如牛，目似铜铃，满脸虬髯。又说此人性情残虐，喜怒无常，最爱生吃小孩。又说此人敛财无数，有一批金银财宝藏在海中某处山洞之中。
　　沈三公子殊无兴致，他只觉自己老爹想替扫眉山庄扬名无所不用其极，居然连海盗也抢着去剿，那要官府何用？还真有一班武林人士跟着起劲，居然还有武当之类的大派参与。他不情不愿地先到了海边小镇，刺探敌情。
　　小镇号称常有海盗出没，却是一派祥和安宁，他在酒楼遇上一个酒量很好的少年。
　　高挑健壮的年轻人有一张经历风浪，黝黑瘦削的脸，却有一双同样经历风浪，却坚定闪亮的眼睛。
　　那人叫小狼，他爽朗的笑容如这镇上的海风，吹散了沈三心头的浮云。
　　他们很快就成为了最好的朋友。
　　他们一块喝酒，一块吃肉，一块偷偷溜去别人的船上晒太阳，在桅杆上爬上爬下，一块扎入浅海比赛憋气，他们甚至还一块打架，沈三公子抛却了带给他无数荣耀的家传武功，用最原始的方法和这个身手不错的家伙扭打在一处，他们气喘吁吁地到在泥滩上，赤着身体，阳光将小狼的肌肤照的闪亮无比，沈三只觉得心如擂鼓，口干舌燥，那双漆黑的眼睛盯地他发颤。
　　小狼凑过来，遮住了阳光。两人年轻的身体在半明半暗间交缠。

　　你为什么来这呢？
　　我来替家里办一件事。你呢？
　　我在船上讨生活，这两天风浪大，只好休息了。你办完事就要回去么？
　　也许吧……要不我留下来，跟你一起出海去。
　　小狼的眼睛亮的像海天上的星辰，“一言为定”。

　　孔雀王陷入了长久的回忆当中，脸上竟还隐隐带着惆怅而又甜蜜的表情。
　　众人神情各异，金灵药带着诡笑若有所思，金丝雀似是有一丝难堪，柳吟松又恢复了那张冷漠而刻板的脸，但却在微微抽搐，原随云却还是淡淡的神情，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胡铁花原本对孔雀王颇不以为然，此刻却恍惚觉得那种情感也并不是那么令人恶心，反而令他在脑中勾画了一幅美好的图景，日光下的海边，两个同样年轻而明亮的少年。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少年时代，他不由得望向了楚留香，却发现他也在看着他。
　　那是不一样的，他这么对自己说，心中却莫名一荡。

　　“可惜……”孔雀王重又叹息。
　　“难道那小狼就是徐世朗？”楚留香忽道。
　　“你猜得没错，我一开始却没想到，没过多久，大部队就来了，我们在海边集结，那阵子小狼说天转好了，要出海去，过个几天就会回来，他还叫我等他。我顾不得等他了，我也出了海。”

　　然后就和许多阴差阳错的悲剧故事一样，一开始连连失利的船队，靠着沈三用计居然诱到了海盗主船陷入包围，众人跳上主船展开近战，沈三的刀架上另一柄，他瞬间呆了。
　　那个人站在甲板上，带着捉摸不定的神情，瞪着一双明亮的眼睛，竟然也忘记了抵抗。
　　鼎鼎大名的海盗头子，就这样被生擒了。
　　人们小声嘀咕，这满脸桀骜的年轻人居然就是那个徐世朗？
　　沈三却知道他是，除了他还能有谁呢？他挂着刀，威风凛凛站在船头的样子……他早该想到，他为什么没想到？！
　　沈三回到岸上，却再也忘记不了他看他的眼睛。
　　他衬着夜色浓烈众人忙着庆功之际，偷偷放走了他。他记得月下那个人的眼睛，那样浓烈的光芒。
　　“你之前究竟知不知道？”他急切的等待着答案。
　　沈三摇了摇头，却看见他咧嘴笑了，那样舒坦。他冲过来拉住他的手，“走，咱们回海上去。”
　　“不，我不能走”
　　“你不走，我也不走”
　　沈三一跺脚，拉了他就走。这一走，就是天涯海角，再不能回头。

　　“你们后来走成了？”
　　“当时扫眉山庄放出话来，说是徐世朗劫持了我出逃，到处都有人在找我们。我那时还浑然不知凶险，我只以为这不过是沈家丢了脸面，过得一段时间风头过来自然好了，我好歹还是沈家三少爷。阿朗本不是罪大恶极十恶不赦，他不过在这海上截过些官船商船，来往渔船却丝毫不犯，还常赶跑附近的倭寇，若有机会替他寻个大赦，我们也还可以回到中原。若不是我如此天真，也不会让阿朗送了命。”

　　楚留香叹了口气，他已经猜到了故事的结局。
　　孔雀王继续道，“我背叛了我的家人，他也再不能回到他同伴的身边，我们俩只好隐姓埋名，驾一支小船，在沿海一带漂泊”
　　那段日子他们张开眼睛就是寻找彼此，野兽一样缠绵，似乎忘记了昨天也不去想明天，日复一日，不知所以。小狼的眼睛依旧充满渴望，却不复当初的炙热和明亮，他知道他在想念过去的生活。

　　他也开始想念自己的家，他偷偷跑去海边小镇的市集，却露了行迹。他的大哥找到了他，带来他母亲的书信。信上说她如此想念自己的幺子，思念成疾。大哥仿佛淡淡地说着他的离去给家里造成的打击，扫眉山庄声名扫地，连生意也一蹶不振，所有的人都在等他回去。
　　“回来吧”他还记得大哥带着一丝疲倦的声音，“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我们也不会再追究那个海盗，就让他回他的海上，你跟我回家。”
　　等风头过去了，再去找他，他这么想着。

　　再见时已是最后一面。
　　他深深相信的家人用他贴身的东西把小狼骗入了陷阱。他筋络全断，已变成了废人。
　　他看到他绝望的眼睛，真的好似一只受伤的野狼。
　　“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离开我？”他嘶哑的声音撕扯着他的心脏。
　　他没有骗他，但他确实离开了他，他无话可说，他只能挡在他的身前。
　　他也仿佛变成了一个废人，失去了所有清醒的神志。

　　他慈爱的父亲此时如同一个陌生人，冷硬而淡漠，口口声声只是逼问藏宝图的下落。
　　原来如此，原来这一切都是为了那深海中的宝藏。
　　他已经忘记了当时自己的情状，如何与自己的亲人刀剑相向。

　　“我会带你们去”他看到小狼的眼睛又闪出一丝光芒，他却觉得异常的寒冷。
　　他隐约猜到了做什么，却没有说出来，他们一起上了船，一起向海的深处驶去。
　　他们来到的，就是这神秘的海岛，岛上山洞纵横，有不知哪代传下的宝藏。
　　徐世朗带他们进了一条死路，前人的宝藏确实令人震惊，但也有同样骇人的机关，他的父亲和大哥架着小狼走了进去。
　　他只记得那一刻，小狼脸上古怪的笑容，他的眼睛最后一次亮起来。
　　“快跑！”他听见他大声喊。
　　徐世朗用尽了最后的力气缠住了身边的人，拉动了机关。

　　只有他活了下来。

　　靠着这机关重重的山洞和其中的宝藏，变成了孔雀王。

　　胡铁花听的愣住了。
　　楚留香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撕下衣襟替他包好了手上的伤口。他也没有说一句话。
　　他们都沉浸在这个悲伤的故事之中。
　　沈钰珏的人生，因为他人的贪欲和利益彻底的改变了，然而他却利用着同样的贪欲和利益去诱惑别人，试图控制他人的人生，这难道就是他对这世界的报复？

　　“你那个叫小狼的朋友一定很失望”胡铁花忍不住道。“他把活命的机会留给了你，一定没想到你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楚留香暗道不好，果然孔雀王的脸色整个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