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秋》长殟

9、幸。

　　这不是在同情她。
　　陈禾很快就认识到这个事实。
　　她没有动作，她爱的人是个精神病。是个精神病。是精神病……不，不会爱人的，不会心疼她，不会在意她，也不会关心她的死活。除非被认为是监视他的怪物。
　　她觉得自己确实也疯了，为什么放在他脖颈的双手下不来。
　　“你女儿……”
　　陈禾动了动，如梦初醒般，怔着双眼哑声说道：“陈陈……她在哪。”
　　秋祺没有回答，缓缓松开她，走向厨房：“粥要凉了。我先去盛。”
　　陈禾仍然还是那副古怪的怔愣神情，余光关注着他的背影微微歪了歪头。
　　这碗粥和先前她煮的很像。
　　为什么。
　　秋祺并没打算回避她的问题。
　　陈禾嘴里含着粥，没有力气咽下，“她死了。是吗。”
　　她说着话，不顾粥流下，不顾形象。
　　“这是我做过最好的一次，”他状似麻木的重复着她说过的话。“你真的要尝尝。”
　　蓦然，没等陈禾回话，他用力抓住她的脖颈，强迫她咽下。“是啊！她死了！被我淹死在浴缸里！……”就这样来回了三次，他没力气了。
　　“我在你眼里就是一个神经病对吗？”他的眼睛渐渐染上红色。“只会杀人杀人，没人会相信！……”
　　这是戏剧吧。
　　陈禾的眼睛没有焦距，她感觉眼前的景象离得好远，就像在看舞台剧。
　　她一直都对戏剧无感。
　　她不明白为什么要有那种极端的情绪。
　　慢慢地，戏剧落幕了。
　　她也看得很累。因为她也在不到二十分钟的时间里看到了和秋祺的未来。

　　“她在许沦家。”秋祺背对着她，有气无力，表情木然。
　　那天去医院就是为了这件事。
　　秋祺依稀回忆起那天医院的白墙，形形色色的人，还有——
　　“秋祺……我问你一个问题。她那么好的人，怎么一见到你就跟疯了一样……？！”
　　尽管见证过自己的可怕，也愿意不怕死的问出这样的问题，在尾音由陈述转为诘问吗。
　　许沦愿意和陈禾一起做那种蠢事。……尽管也会埋怨，也会逃跑？这是爱吗。逃跑是为了救她吗？明明体力不差，为什么你跑得这么慢。……
　　秋祺也有很多问题想要问他。
　　他比许沦还要想知道答案。
　　但他明明不知道答案，却还是能做出判断。“你喜欢她。”
　　啊……喜欢是这样的？
　　他有点想玩偶了。
　　他不受控制的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一步，步伐越来越快，他快走到那扇门前。但在摸到把手时，突然不敢拧下去了。
　　不对……
　　门怎么，合上了。
　　脚下悬浮起来，环境似乎在剧烈动荡。某个地方的锁被粗暴的砸碎。
　　角落里空空荡荡。
　　他开始无法控制地轻微颤抖，呼吸变得急促浅薄。他猛地站起，像个迷路的孩子般在昏暗的房间里跌跌撞撞。眼泪无声地滑落，这是一种巨大的、无声的悲恸。他想起那个荒凉的夜晚。
　　玩偶不会动了。
　　这个无法扭转的认知让十五岁的秋祺第一次哭了。哭得很安静，只有极少的呜咽，但扭曲的表情能看出他绝望的情绪。
　　那晚也下雨了。只不过更大。
　　感觉要死了。
　　无法呼吸。
　　泪流个不停。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许沦皱着眉，他用力挂断放进口袋，已经不能寄托于电话了，五分钟他就打了三十通。
　　“叔叔……？”陈惋注意到他的情绪，小心的抬头问道。
　　许沦回过神，眼神瞬间柔软下来，他蹲下身与她平视，手轻轻抚摸她的头发，“我没事陈陈。”
　　“我们直接上去吧。”
　　陈惋呼了口气，很快凝结成白雾，她看了一眼雨幕，似乎看到了什么，小小的心里蓦地焦躁起来。
　　陈惋的步履有些急。许沦以为她是想妈妈想得紧了，也加快了步伐。
　　“操……陈禾，陈禾！你没事吧？你别吓我……”许沦没敢用力的摇晃着陈禾的身体，她这副苍白、魂不守舍的样子让许沦既心疼害怕又愠怒——这个没人性的秋祺，他到底在搞什么？！不是答应过他不会……！啧。
　　“妈妈……”陈惋的眼睛在秋祺和陈禾两边游移。
　　许沦恶狠狠的眼睛瞪向一边的秋祺。但他才看清秋祺的样子，又立刻愣住了。
　　他哭了……？
　　秋祺眼角泛红，神情恍惚，脸色惨白，看起来也没好到哪里去。许沦的火一下子不知道往哪使，他只好在心里暗骂，算了，怎么能指望一个精神病做菩萨呢。
　　陈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秋祺清理干净换好许沦寄来的衣服，他们现在就可以离开了。……
　　靠近玄关处，秋祺独自面对着三个人。
　　没有一句话。
　　开门前，陈惋陡然折返，静了静，用她温暖的小手覆上了秋祺冰冷的大手。
　　太冷了。
　　可惧的冬天要来了。

　　他们走后的第三天，秋祺继续站在玄关面对着一个人。
　　许沦存好自己的手机号将手机还给秋祺，但秋祺却迟迟不接。
　　许沦无奈将手机放在一旁的木柜上，“我在A市找到了工作。馆长也批准陈禾去外地康养。……你有空了，神智清醒的时候，可以来看看陈陈。”
　　“她……会想你吧。毕竟也是你……”许沦没再继续。他沉默两秒，就开门准备走。
　　但这次秋祺往前几步，在他口袋里塞了什么。许沦摸出来一看，是个平安符。平安两字旁有个像新手缝的字，因为歪歪扭扭——惋。
　　其实背面还有一个字：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