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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白沙河 现在已经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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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舒寒的下属影九照例来到小院,手上还提着热乎的饼子。那是个二十左右的年轻人,红绳束发,哼着歌熟练地掏出钥匙打开院门,也不去正屋先见舒寒,而是把饼子放进灶台里捂着,动作麻利地淘米煮粥。
粥下了锅,他溜溜达达沿着走廊来到西厢房,随手一推房门,紧接着一抬头,看见一个陌生少年坐在本来属于自己的床上,正艰难地给自己披外袍。
影九嗷一嗓子,大惊:“兄弟你谁啊?你为什么会躺在我的床上?”
魏西州显得有点窘迫:“我……我在此借住。”
影九不干了:“你住我屋里我住哪?啊?为什么没有人和我说一声啊!”
他夺门而出要去正屋里找舒寒,刚踏上正屋前的台阶,舒寒面无表情从里打开门走了出来,衣袍还没穿好,敞着怀。
魏西州慌忙下床追了出来,正看见舒寒衣衫不整地立在门边,一伸手臂就把这个大清早就来造访而且动静颇大的年轻人揽了过去,往正屋里一推随即关上门,道:“你闭嘴。”
舒寒转而走到魏西州身边,示意他回屋,拿出药箱给他换了次药,这才领着后者出门洗漱。
“我的粥!糊了!”影九在屋里大喊,急得跳脚,“你们今早不想吃带着糊味的粥吧?”
舒寒懒得回他,开门把他放了出来,影九直奔厨房,看都没看一眼魏西州。
魏西州被舒寒领到院子井边,后者将衣袖随手一挽,弯腰边打水边开口问魏西州:“感觉怎么样?”
魏西州想帮忙又插不上手,舒寒看起来没有想让他动手的意思,弯腰时长发垂了半身,没束好的腰带松散下来,带一点隐约的腰线。
他的种种举动自然地让魏西州有些惊异。
曾经这些由专人负责打理的琐事如今也是舒寒亲自动手。魏西州昨夜就仔细看过,他一身素净长袍,跟附近村民自然是格格不入,却也不像曾经的那个华服裹身衣白如雪的盟主。
他连刀都不佩了。
曾经的舒寒好似一幅泼墨山水画,平日里声响不大,却一眼望上去墨色浓烈令人生畏,如今好似被水洗掉了大半颜色,留白颇多。
魏西州想,他为什么会在这呢,过着这样的日子,又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心里想的再远,魏西州面上也只是微笑,回答:“好多了,那药很管用。”
舒寒点点头:“不出五日,就可上路。”
魏西州一愣,开口确认自己的猜测:“是去……柳原杨氏?”
舒寒撩开脸侧被水浸湿的发丝,指了指水盆让魏西州自己动手:“那令牌交给杨烨就行了么?”
“是。”
“下个月初杨烨过三十岁生辰,在柳原设宴,请柬早就发过来了,我本来不是很想去,如今陪你走一趟。”
魏西州甚至不知道生辰宴这个事。
柳原杨氏现任家主杨烨的生辰他确实不知晓,虽然当年他还是南沧东时也与前者打过几次交道。
“昨夜是我问得唐突了……”魏西州斟酌着措辞,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混杂着惊喜与过意不去的笑,“你为什么……愿意跟我一起去?”
“不是你让我帮你么?”舒寒随口道,见他仍是不说话,便朝他一笑:“许久没出去走走了,我还欠杨烨一件东西,顺路去还。”
三人在饭桌前落座,影九默不作声地分饼子,舒寒喝了口粥,开口:“九,备车,过几日我去一趟柳原。”
影九掀了掀眼皮:“怎么,杨家家主催你了?”
“嗯。他生日宴一道带给他,你去挑份礼。”舒寒朝对面的魏西州抬了抬下巴,“他随行。”
“他是谁?”
“揽月楼派去送东西的。”
影九终于正眼看着魏西州,摸了摸下巴:“那怎么找咱这了?还睡我的床!”
“在下魏西州。”魏西州赶紧陪笑道,“昨夜被歹人追杀幸亏有舒公子出手相救,暂借贵床一睡。”
“你送的什么棘手玩意?”影九饶有兴致问道,“倒是会找地方跑,全庆州城再没有比这里更安全的地方了。”
“人都快打到我家门口了,你也不知道。”舒寒淡淡道,“天天顾念你那两棵草,我本想着你今日来能跟我说一说昨夜的动静,你倒满脑子就知道带个饼子煮个粥。”
他手中汤勺一顿:“再有下次,我就去把你那两棵草给薅了。”
影九讪讪地闭上了嘴。
不过保持了片刻的安静,他又问道:“那我去给你把上回订的马车赶来?这天一日冷似一日,你说你非得自己跑一趟,今年去不去斜月峰啊?要不柳原那边结束了就去吧,前三回都被你推掉了,今年必须去!”
舒寒置若罔闻:“再给我添点粥。”
影九拿着勺就舀了一点放进舒寒碗里,可能只是意思意思,他继续絮叨:“你早上不能吃太多,一碗粥一个饼就得了,怎么昨晚没吃饭么?那也不行……”
魏西州有点奇怪,对一个成年男子来说这个饭量明显偏少,难道舒寒这是在养生?
“你备好该带的。”舒寒说,“我跟魏西州去。”
影九一愣,瞪眼:“不带我啊?”
“路上不用你跟着。你在杨烨生辰宴开始前一日抵达柳原就行。”舒寒擦了擦嘴角,“你单人单骑要快很多。我不在的时候看好小五小六小七,别让他们给我惹事。”
影九知道说不动他,鼓着气转而打量魏西州,一连串问题抛出来:“你会做饭么?会照顾别人么?我看你身手也不怎么样,会给他添麻烦么?”
魏西州只得点头:“会做饭。我初涉江湖身手确实是末流,但我会跑。只是照顾别人这种细致活……没有经验。”
他心想我这还指望有舒寒随行当靠山呢,怎么忽然要我照顾他?
影九哼了一声,看得出来心里不太爽,但碍于舒寒的命令,不敢违抗。
忽然舒寒又吩咐道:“到时候把我的刀带上。”
影九愣在当场。
五日后,一辆做工考究的马车缓缓沿着白沙河村东的大路驶过,一路北上。
影九的身影消失在竹林旁,魏西州收回目光,拉开马车前门往里看了一眼:“舒寒,咱们坐车就得走官道,我不是很认路……”
舒寒倚靠着车厢内壁,闻言没有睁眼,问:“你不认路怎么还派你出来送东西?”
“原本是有一张地图来着,那日我正研究着就遭人追杀,不知道被风吹哪去了。”魏西州苦着脸。
舒寒:“无妨,我认路。稍后我也可以赶车。”
“不用不用,赶车这种事我还是会的,你就在车里指点指点我走哪条道就好了。”魏西州赶紧表态,临行前那个影九冷着脸对他威逼利诱要求他一路将自家主子照顾好,仿佛车里坐着的不是那个令人敬畏、曾经一柄长刀横扫大半个江湖的前盟主,而是哪家第一次坐车出远门的豆蔻姑娘。
舒寒睁开眼看了看他,车厢里光线不是很明朗,魏西州觉得他脸色不太好。
魏西州先前腰上那处伤口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反观舒寒,平日里看着与常人无异,还隔日就拿把木刀在院里练一练,却总给人一种他一碰就碎的错觉。
魏西州甚至觉得自己此行不是拉了个靠山,而是带着一车珍贵易碎的瓷器,一不留神就完了。
影九赶来的这辆马车看起来是精心布置过的,两马并架,车厢里铺了厚厚的绒毯,靠枕、小桌、暗柜等等一应俱全,车厢底下还放了些米粮,阵仗整得好似要搬家。
启程之前影九特意上车给舒寒泡茶,魏西州真看不出来他一个那么聒噪的人,沉下面容泡茶时也颇具静肃之气,带了点舒寒曾经的影子。
影九没说告别的话,平淡地如同自家主子去隔壁街听个曲就回来。
舒寒问魏西州:“你喝不喝茶?”
魏西州把半个身体探进车厢:“那我喝半杯。”
舒寒就给他倒了半杯,笼着袖子靠回车厢壁上,像是略微思索过后,从暗格里面掏出一个药瓶,倒了两颗淡红色的药丸吃了下去。
“你吃的什么?病了?”魏西州问。
“补品。”舒寒随手把药瓶放回去,“我年纪大了,这天气渐凉,得时常补一补。”
魏西州笑道:“看你没比我大几岁啊。”
“我已经二十九了。”舒寒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深灰眸子里融进去了一点日光,和着他叹息般的话语,“该是比你大整整十岁。”
“看不出来的。”魏西州说,“我听说有些人这个年纪才刚刚学成本领,还未开始闯荡。”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挥着鞭子,闲聊一般:“舒寒,那天刚见面的时候,你好像对于我不认识你很疑惑——莫非你是什么大人物?那些杀手都怕你,不敢闯你屋子的。”
舒寒换了个姿势,似乎被车壁硌得不太舒服,他低头想了一下,答:“略有薄名。以前打打杀杀太多了,江湖上的人就有点忌惮我。”
“你以前做了什么大事么?”
舒寒看着他的侧脸,轻声问:“你知道斩山盟么?”
魏西州心里一紧,面上神情不变,只是回答:“听说过,很多个门派家族结盟……”
“鄙人有幸,曾经在斩山盟盟主这个位子上坐了整整八年。”
魏西州小心翼翼地追问:“曾经?那现在呢?”
“现在已经撂挑子不干了。”舒寒疲倦地合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