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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婚鞋 ...

  •   4.婚鞋

      徐柏青立在床前,慢条斯理解下了自己腰间的长穗五色宫绦,拿在手里,又用扇子将两边的帐钩一拨,帐幔垂落,床榻里顷刻间昏暗下来。

      这把缩在床角的许延年吓得心惊肉跳,“送穷鬼!摸鱼儿!徐柏青究竟想干什么?”

      没有哪个来回复她。

      许延年心里突然生出一个荒诞的猜想:徐柏青该不是把她当钟雨薇的那种替身了?

      许延年想逃下床去,却被徐柏青一把拦腰推到,控制在了身下。

      许延年用小臂去挡他的胸膛,隔着布料,许延年能感受得到他精瘦的肌骨和他身体的温度。

      少年体格虽略单薄些,但整个人压倒在她身上,也是令她吃重的。

      她挣扎着把头侧开去,徐柏青鼻下呼出的气息就一下一下喷在了她的脖颈处。

      许延年耳朵里“轰隆”了一声,大脑就在瞬间一片空白了。

      徐柏青压住她,三下五除二就用宫绦把她五花大绑捆了起来。

      许延年在黑暗里瞪圆了眼睛,她拼命想张嘴,可是喉咙就像是被扼住了,她一个声音也发不出来。

      终于,许延年使出力气,一头朝徐柏青狠狠撞去,磕中了他的下巴。

      徐柏青猝不及防挨了这么一下子,痛得想骂娘,他掐住她的下巴,近距离看到钟雨薇的脸,脱口骂道:“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当我就很想碰你?我还恶心。”

      许延年身体一僵,泪水更是在瞬间夺眶而出。

      不止是因为觉得羞辱,更是因为徐柏青语气里的恶意,不加掩饰的藐视、厌恶,真实得像一把刺过来的利刃。

      泪水洒落在徐柏青指尖,他弃嫌地在许延年衣服上擦了擦,随即又扒拉下她的鞋袜,随手丢下了床去,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支羽毛来。

      一手抓住许延年的脚踝,一手用羽毛轻轻挠许延年的脚底心。

      许延年万万想不到这人给她来这一出,她是最怕痒的,立刻哭闹起来。

      “啊,走开,不要这样……啊哈,别这样,快放开我……啊哈哈……”

      徐柏青葫芦里不知卖什么药,嫌动静还不够大,“叫,再大声点叫。”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许延年又哭又笑,嗓子都喊哑了,眼角沁了一汪的泪水。

      这时听见徐柏青问他的系统道:“听墙角的都走了吗?”

      苟命甜心回复道:“徐总您好,马上为您勘测,嘀嘀嘀、嘀嘀嘀,当前门外人数为、0、位。”

      原来王、钟两家今日议亲,王元丰一表人才,谈吐不俗,那钟家岂有不乐意的,只是王家的儿子毕竟傻了许多年,也不知还有没有别的毛病,自己家的女儿可不能守活寡。

      于是乎钟家遣来几个仆妇留宿王家观察,就有了今晚的这一出戏。

      徐柏青听说人都散了,便把许延年往床最里边远远一推,自己大喇喇翘腿躺下了,又过了半晌,听见苟命甜心宣布剧情推进成功,便一刻也不愿意在这房里待,连许延年身上的绳子都没给解开,直接拿腿走人了。

      许延年并不是一个矫情的人,这么些年一个人在社会上跌跌撞撞,早皮实耐造了,这都排不上她遇见过的难堪事,可为什么她觉得比任何时候都要难受呢?

      这一夜后,许延年意懒心灰,决定将摆烂贯彻到底,现在就是耗时间,她在等进度条拉到底,等攻略任务判定失败。

      奈何徐柏青不让她摆烂,他要她给钟女绣出嫁用的红盖头,鸳鸯戏水纹样的。

      许延年想起了很久远的一件事,大学刚毕业的时候,她在钟雨薇家的公司上过班。

      彼时的钟雨薇见她落魄,说照顾老同桌,招她进了钟氏。

      一开始面试时说大小姐交代的要关照,可等真进去了他们说她学历低,不过是二本院校毕业的。

      七嫌八嫌,最后只给她安排了一个打杂的工作,工资也低,每月到手1800元。

      当时外婆刚被检查出了癌症,许延年心急如焚,她太缺钱了——虽然她也没有不缺的时候。

      钟氏那份工作前后面试了她好几轮,折腾来折腾去,实实蹉跎了她一段时间,真是到了青黄不接的点。

      老话说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有能为的英雄好汉尚且如此,更何况她一个刚出社会的小姑娘。

      她急得像无头苍蝇,没有时间可以慢慢在A市找合适的工作,只能先干。

      钟大小姐出嫁那天,许延年也被叫去钟家帮忙。

      钟雨薇穿的那件高定婚纱说是出自国际某知名设计师之手,脚上穿的是一双Jimmy Choo 的银色婚鞋。

      许延年不知道,那天有人附耳告诉钟雨薇,说徐柏青同意和她联姻的前一天,见过许延年。

      钟雨薇顿时如临大敌,她说银色婚鞋她不喜欢了,要许延年立马去Dior专柜另取一双红色的鞋来。

      接亲的吉时是未时,下午1点到3点之间,当时已经是1点半了,许延年心想从钟家出发去商场能来得及吗?

      她哪里知道钟雨薇只是想支开她,她是晕车体质,还傻傻请求司机把车开快一点。

      许延年当时脑子里也没别的想法,就怕自己会吐,要是把鞋子弄脏就糟了。

      还好她没有吐,当她忍着晕车的不适,满身冷汗从Dior专柜抱回那双红色婚鞋时,迎亲的车队早带着新娘离开了。

      紧赶慢赶,果然还是来不及的。

      其他事情许延年也记不清了,只记得Dior那双鞋有发票的,28900元,她一年的工资都不够买钟雨薇的一双鞋。

      许延年这个人对数字是极不敏感的,寻常她买东西付完钱就不记得价格,可是很奇怪,那双鞋的价格她记到如今,28900元。

      她和钟雨薇、和徐柏青,本就是云泥之别,但那一天,这个事实不再是心里模糊的阴影——它变成了28900元,明码标价。

      阶级鸿沟像刀片划开的口,血淋淋,又那样赤裸裸。

      温青青负气出走,留书给袁承志说:“既有金枝玉叶,何必要我寻常百姓?”

      许延年当年心里的难过,和温青青的是一样的。

      但她和温青青不一样,她从不是徐柏青的谁,她什么也不是,这种自伤自怜显得她是多么可笑。

      她从小就是个明事理的孩子,那些不该有的喜欢,从那天起也就彻彻底底收拾干净了。

      28900元,她记到如今,还要她给徐柏青虚拟世界里的未婚妻绣红盖头?开什么玩笑。

      许延年现在甚至连多看徐柏青一眼都是不愿意的,只是骨子里的教养叫她做不到全然无视人。

      她低着头,冷冷清清道:“我不会女红。”

      “不会没关系,我找人教你就是了,你可以慢慢学,哦不,不行,不能慢慢学,你得快,我等不及了。”

      他当然等不及,他在现实世界里拥有很多的财富,有幸福的家庭。

      孟子第一乐——父母俱在,家里还有美丽的妻子,许延年听说钟雨薇已经怀孕三个月了,他就要做爸爸了。

      他什么都有,而她呢,她什么都没有。

      这么些年,她过得确实不轻松,也受了不少的委屈,这一刻里,积攒的怨气突然爆发了。

      生子这种恶心的攻略任务,她死都不会做的,而她凭什么要帮徐柏青做他的攻略任务!

      既然她活不了了,那他徐柏青也别活了!

      “我不绣,死也不绣。”许延年不管不顾嚷起来,语气刚硬,又带着种狠绝。

      徐柏青倏忽变脸,看了她半晌,突然阴恻恻冷笑了一声,那模样实叫人瘆得慌。

      听他慢悠悠道:“死也不绣吗?我有的是办法要你绣,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等到了那时节,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管教你生不如死,你可自己想好了。”

      徐柏青的口气不似作假,这人早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想当年他和钟雨薇联姻时,徐、钟两家财团合资拿下了A市城西那块地王,那有几家钉子户是出了名的泼皮无赖,最后一个个像是被剁了尾巴的猴子,乖乖拿钱走人,据说当时是徐柏青出手处理的。

      徐柏青先用食指蹭刮她的脸,随即掐住她的下巴,“要试试?”

      许延年被激怒了,扬手打了他一巴掌。

      “啪。”

      徐柏青的脸色比锅底还黑,一言不发,拂袖而去了。

      徐柏青其实只是在吓唬她而已,一个NPC,吓唬一下又怎样,可看到她不可置信的眼神时,他就后悔了。

      她几乎是要哭出来了,震惊、失望,似乎还有伤心,徐柏青竟不敢再看她,只能落荒而逃了。

      徐柏青再来的时候,许延年已经学会劈线了。

      她低着头,灵活的手指像翩跹的蝴蝶,一根丝线在指尖分成两缕,细得几乎看不见。

      识时务者为俊杰,许延年固然没有想活的意愿了,但也想求个好死。

      许延年的妈妈李蓉早前是纺织厂的女工,裁缝、钩花、打毛线,李蓉样样精通。

      后来纺织厂倒闭了,李蓉下岗了,机缘凑巧,又到徐家做帮佣。

      许延年小时候出国热最时兴,那会国人不自信,大家普遍都认为国外的月亮是比较圆的。

      为了让儿子接受最好的教育,魏若琳早早就带着徐柏青去美国读书,只有寒暑假会回国住。

      徐家有三房人口,二儿子徐礼中、三儿子徐允中婚后就都搬出去自己住了。

      大儿媳和大孙子去了美国,大儿子徐建中又忙到不沾家,徐家主宅里大多时候只有爷爷奶奶两位老人家在。

      两位老人家并不尚奢华,加之上了年纪,也好安静,不喜欢家里平时有太多人。

      绕是这样,除了司机、厨师、园丁,家里再要两三个阿姨还是少不了的。

      李蓉是后来的,前两个是住家保姆,李蓉干完活可以回自己的家。

      徐柏青17岁那年,他妈妈魏若琳带他回国,徐柏青短暂在国内读了一学期的高中,那也是许延年最初认识他的时候。

      雇主家的少爷和保姆的女儿,这种故事,可不是言情小说里最恶俗的一种梗。

      那一小段岁月,许延年后来总觉得像是自己发了一场白日梦。

      梦中不自知,梦醒时分方知自己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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