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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父子情断 我——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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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烛虽然痛,但他仍然仰着头,猩红的眼睛看着站在台阶之上的谢凌风。
他要记住此时此刻。
他的漠然,他的决绝,他的冷眼旁观……还有旁人的幸灾乐祸。
只有这样,他才会真的万念俱灰。
此时,南烛的心境中有一盏灯忽明忽暗,闪烁不定。
若平时无灾无厄,便意定气闲,无戾气。
故佛曰:千灯万盏,不如心灯一盏。
而此灯名为——【无尽灯】,这盏灯便是菩提心。
灯芯是慈悲,灯油为愿力,需不断汲取人间的“善”,无尽灯才能长明。
如此更能克服内在的嗔恨心。
可……十五年来,对于南烛而言,哪里还有什么“善”。
看着台上那群人无情的模样,心中的怨恨盖过了身体上带来的痛,甚至是感觉不到痛。
南烛的臀部已经被打得渗出了血来,可他们仍没有要停手的意思。
“住手——”
丞相府门口突然传来的一声,阻断了他们的动作。
所有人的目光集聚于声源处,来人身着一袭玄色交领长袖水纹衫,用发带半披半绾的青丝如墨。额前的碎发散落在眼前,眉目清冷,透着潇洒姿态。
那人走来时,衣袂无风自动,增添了几分神韵。
走近一看,下人认出此人正是南烛院中的小厮——怀夕。
他一番打扮,叫有些人都盲了眼,竟认不出他来。
堂堂一国丞相哪里识得一个下人,质问道:“你是何人?”
怀夕不睬他,只是满目心疼地望着趴在长椅上的南烛,看见他伤口处的血都浸透了衣衫,怜悯之心更甚。
一旁的下人替他回应道:“相爷,他是大少爷院中的小厮。”
怀夕收回目光,拱手道:“丞相大人,别来无恙。”
谢凌风看着眼前的男子,知道他是自己府中的仆人,更是满目鄙夷:“你一个下人竟敢如此没有规矩。”
他上下打量着怀夕,看他的穿着哪里像个下人,更像是世家子弟。
眼中含着怒意,口中是不屑:“你一个奴仆,也敢穿如此华服?”
怀夕不答却说:“钱!是我拿的!”
此言一出,在场的所有人瞳孔骤缩,大脑一片空白,只觉得他胆大包天。
南烛也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谢凌风与谢言玉怔在原地,心中更多的是得知冤枉了南烛的愧疚之意。
可短短片刻,谢凌风就将矛头指向了怀夕:“你——来人将这狗奴才乱棍打死!!”
许是恼羞成怒,如此才能解恨。
怀夕却抬手一扬:“慢!”他的神情变得凌厉,声音低沉,“今日我不是来打架的!”
“我是来讲道理的!”
一旁的下人被他的气势所镇,也不敢轻举妄动。
话音落下,怀夕长袖一拂,走到南烛身旁。
垂眸看着他,可南烛此时面容煞白,额头全是冷汗,昏昏沉沉的趴在长椅上。
连回看他的力气都没有,南烛只记得有人……来救他了。
“丞相大人府中从不给大少爷月钱,这事您不会不知!”
怀夕的直言不讳,叫谢凌风当众下不来台。虽是人尽皆知的事,但若是搬上台面,便是打他的脸。
谢凌风站在台上,脸色阴沉至极,只觉得无地自容。
怀夕转首看向他,黑冗幽深的眼睛,像是直直看到人心里:“他自小便是在这府中苟延残喘!”
“他身上的那碎银几两,你知道是怎么来的吗?”
怀夕一句句的直言,揭开他们的遮羞布。他也没希望,他们能回答什么,步步紧逼:“是他自己在外日夜当差,干着最苦最累的活,为自己谋一条生路。”
“他的手在严冬腊月被冻创时,你见过他抱着自己哭泣的模样吗?”
“你没见过!甚至对他不闻不问!”怀夕悲痛的神情中夹杂着阴狠,他抬手指着谢凌风,“旁人说什么便是什么!你的愚昧不可估量。”
谢凌风被一个下人指着鼻子骂,握紧的拳头,指尖都嵌入了肉中。
但他不能明目张胆的将人打死,因为怀夕所言句句属实。
怀夕的手指又转向一旁煽风点火的谢言玉,凶狠的目光似是要将他洞穿,“他总带人到大少爷院中,抢砸!”
“大少爷辛苦赚来的钱,被他尽数掠去!”怀夕骂得不解气,开始阴阳怪气起来,“怎么?丞相府家大业大,养不起你了是不是!”
“他不是偷!他是直接抢!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丞相府被土匪占据了呢。”
“你——”
谢言玉被噎的说不出来话,只是攥着拳无能狂怒。
怀夕不想听他们废话,目光盯向一旁的下人。
审视了一圈,当与杀害自己的凶手目光相对时,那两人只剩下后背发凉和无尽的恐惧。
现在还不是找他们算账的时候,怀夕挑了挑眉,语气斩钉截铁:“还有这群狗仗人势的下作东西。”
“也没少欺凌大少爷吧,你不知?”他的目光移向谢凌风,拉着语调,直接戳破,“不——你知道!”
“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他遭遇着什么。只是你的愚蠢战胜了你那仅剩的一点良知罢了。”
怀夕似笑非笑:“所以任他生死,全凭自己的气运。”
“哈哈哈哈……”突然,笑声戛然而止,目光再次变得凌冽,“你——枉为人父!”
谢凌风伟岸的面目被揭开,原本紧蹙的眉头更紧了几分。语气倒是有点理亏的模样:“将他赶出府去,永不得再踏入府门。”
怀夕又一次抬手打断道:“慢!”
上前来的下人也停在了原地。
漠然的声音响起:“我自然会走,但我要带走南烛。”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都怔了一下,唏嘘声一片。
谢凌风长袖中的拳头紧攥着,觉得怀夕压根没把自己当回事,竟如此挑衅自己。
“放肆!!”
他长袖一甩,怒吼道。
怀夕无视他的怒火,走到南烛眼前,伸出手。他双眸骤然一深,清冷的面容噙着如沐春风的笑。
声音清亮柔和:“我的大少爷,要随我一起吗?”
是走是留,选择权交予了南烛自己,他人无权干涉。
所有人都期待着他的回答。
怀夕的手一直伸着,同样等待着他。
南烛虽然痛得几近昏厥,但他对于怀夕说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忍着痛意轻启双唇,牟足了劲抬头看向怀夕。眼中没有怨恨,只有无尽的感激。
他声音虽哑又小,却铿锵有力:“我……要离开!”
寂静的院中,他的话极其显耳,所有人都能听得到。
谢凌风心中咯噔一下,他虽然确实不想看到南烛,也不喜他。
但他从未想过要南烛离自己而去,这是……他的挚爱——司遥留给他的唯一念想。
他恨南烛是因为他的出生带走了司遥的命。但谢凌风也不想失去南烛,只因南烛是他们的孩子。
谢凌风看着那张酷似司遥的脸,说出“要离开”的时候,他的喉间酸涩的发疼。
那一刻就宛如再一次失去了“司遥”。
他的眼角变得猩红,便转过身去不想让他人瞧见堂堂一国丞相狼狈的模样。
谢凌风拂了拂袖,声音低沉沙哑:“只要你不后悔,就走吧……”
“离开这里……”
怀夕俯下身解开绑着南烛的绳子,担心他受了伤,走不了路。
欲要拦腰抱起时,却被南烛拦住伸过来的手:“多谢,我自己走。”
“这段路——我来走!”
他说这句话时,决绝又果断,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南烛撑着长椅起身,刺入骨髓的疼痛爬上心头,他的眉心紧了又紧。
双腿也没有知觉,南烛便一深一浅的向前走。
怀夕一直跟在他身后,即便他摔倒也没有去搀扶,因为南烛会自己爬起来。
出府门的这段路确实要他自己来走。
这段路的每一步他都需要下定决心,出了府门,往后便再无法回来,也无法回头。
谢凌风听着脚步声,一点点远离自己。直到临近府门口时。他按耐不住了,转过身放声大喊:“只要出了门,你往后便不是我谢家人,也不要再回来了。”
他看似威胁的话,实则却是在挽留。
“你不要后悔——”
南烛一脚跨出府门,另一只脚还在府内。他毫不踌躇,一字一顿道:“我——不——悔!”
这个决定他就像是思量了许久许久,不过今日才下定决心罢了。
话音落下,他的另一只脚也随之跨了出去。他向前走了几步,所有的力气也已经耗尽。
他的身子一前倾,怀夕预料不妙,赶忙上前去抓,可还是慢了一步。南烛从府前的长阶之上滚了下来。
怀夕也一跃而下,奔到南烛身旁,蹲下身将南烛揽入怀中,好在只是受了些皮外之伤。
他抱着南烛就此离开。
只留下府中的一群人,面面相觑。
众人散去,谢凌风带着一坛酒,孤身一人来到祠堂。
供桌上赫然摆着一排灵位,而最中央放的正是司遥的灵位。
谢凌风将那块灵牌抱在怀中,抚摸着上面的几个大字——爱妻司遥。
此时的他卸下了所有盔甲,眼中的泪夺眶而出,划过脸颊。
“遥儿……阿烛长大了。”
“他今天离开了这里,可能以后都不会回来了。”
谢凌风瘫坐在地上,端起坛子,一大口酒下肚。
哭哭戚戚:“你会不会恨我,恨我为何对他那么狠心。”
“可是我每每看到他,都要想起你离世的那一晚……”
“我接受不了……”
他的泪水止不住,都浸湿了衣衫。
谢凌风或许比任何人还要恨自己,他愧对自己的孩子,愧对司遥。
可当他失去司遥的那一天起,每一日都活得如行尸走肉。
但他还不能死,南烛还需要自己养活。
致使他对南烛又爱又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