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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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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风很轻,叶也不摇了,鸟也不叫了。
都屏气凝神看着院中二人一言不发,相对而立。
还算和平,还算静谧,只是总能感觉到一股子气压,有一会儿没一会儿地从金毛猴子身上散出来,搞得虫儿鸟儿,枝子叶子都不敢松下气来,生怕一个气息不稳,就被毫无章法的压力搞得七零八落。
不晓得过了多久,果然还是猴子率先有了动作,大提一口气。
吓得周遭地怪精灵也跟着提起胆来,但这似乎并不影响到已经趴在结界墙外,试图见证八卦轶事的金蝉子,眼见着因贴得太紧,面部已经扭曲的张牙舞爪,还一个劲地试图再近点。
叶灵儿一直等着猴子闹一闹,她好哄一哄,却也不知是大圣反应慢了,还是怎的,一直不说话,他若不说,她就也不晓得该怎么哄。
两人就这般干巴巴站着,自从琼华宫出来,也没倒出功夫歇歇脚,当下只觉得浑身散了架似的酸痛。
算了,不说就是没生气,没生气就不用哄,可不能再耗下去,腰要断了。
正打算挪步子,就看见猴子两手往腰上一叉,仰起头来,嘴唇微张,长长攒了口气,直至胸腔填满,扩出些弧度来。
以往大圣闹别扭,顶多眯起眼睛,叹叹气就罢了,今日这口气这么长,怕是气得不轻,叶灵儿突然心里打鼓。
想跑。
身子还没完全扭出去,大圣的掌心已经将叶灵儿肩膀牢牢扣住,另一只手攥圆了拳头。
完了。
正研究着逃跑路线,余光瞥见那只拳头缓缓抬起,距离自己的脸颊也越来越近。
人在被打前的准备总是先缩起脖子,紧闭双眼,这个瞬间就连要用哪个角度掉眼泪叶灵儿都想好了。
正按计划酝酿一颗楚楚可怜的泪珠儿,肩上忽的一沉。
“夫人。”
孙悟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听起来有点奇怪,叶灵儿试探着睁眼看着。
只见那花果山上的第一妖王,正眼含水汽,吐息混乱,捏着自己肩膀的手掌止不住的发抖。
“生.....生了个凤凰蛋还是小猴崽子?是个男娃女娃?长得可周正?像我还是像夫人?小娃在哪?可带着?”说完开始在夫人周身摸索。
“……大圣,你你你先别慌。”
看着泼猴子手脚开始乱七八糟的样子,自己竟也紧张起来,缓了口气,才使劲把大圣推到一边。
“不是鸟蛋也不是猴崽,是人,你夫人给你生了个人。”
看猴子稍稍冷静下来,叶灵儿才捧起大圣的脸,认真看着,一字一句说着:“是个女儿,长得很像你,我们的女儿很可爱。”
“女儿?俺有女儿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俺老孙有孩儿了。
俺老孙也有孩儿啦!!!!”
林中鸟散,空谷回响。
“灵儿你知道么,自俺出生以来,无父爱无母疼,无家归无榻睡,天地之大,却没有哪怕一个属于俺的东西,直到那年出海拜师,师父给了我第一个东西,是俺的名字,孙悟空,那是第一个属于我自己的东西,第二个是夫人你给我的。”
“我?”
“嗯,同你成婚,我便有家有室有人,如今老孙又有了孩儿,新的家人,夫人,让你受累了。”说罢将叶灵儿揽在怀里,箍得很紧,又低头埋在夫人颈窝,贪恋着属于家人的味道。
他突然觉得他的命也挺好。
大圣就这样安静的抱着她,不晓得过了多久,只觉得肩膀处有一块衣料湿答答的贴在身上,阵阵发凉。
这是她第一次见泼猴子哭得这么凶,像个孩子。
等肩上的凉意不再扩大,叶灵儿才缓缓开口:“大圣你……不生气?”
大圣好像嘟囔着什么,叶灵儿没听清,又问一遍,才见猴子把脸从颈窝里薅出来,搓了搓鼻尖,“气什么?”
“......没什么。”
奇怪。
很奇怪。
按理说,大圣没意识到要生气应该是件好事,也省得自己费心去哄。
可他此刻当真不生气了,自己倒还有些不舒服了,总得的心里酸酸的,又闷闷的。
说不上来的烦躁。
尤其眼跟前这只猴子还满脸喜色,天真坦然地看着自己,一个劲儿地问孩子在哪,那股子无名火烧得更旺了。
她好像又病了。
结界外的金蝉子还是没能挤进去看个究竟,但能清楚察觉到,脸下的这面结界墙已经随着叶灵儿紊乱的气息开始软下来了。
只稍一用力,便能砸碎。
这般想着,手上也攥紧了拳,攒好了劲,后撤两步,闭眼冲了进去。
大圣二人之间别扭的气氛突然被一声闷响打破,循声而去,那秃驴正脸朝地,背向天,没直接摔死,也是可惜。
“我说灵儿姑娘,你收势之前倒是知会一声儿。”
金蝉子蛄蛹着起身,拍了拍身上尘土以缓解方才狼狈处境,可惜禅院一向被清理得很干净,一片杂草枯叶都不见,尘土砂砾也只在几棵菩提树下得见。
“你师父他老人家可晓得自家徒弟有偷人墙角的爱好。”叶灵儿火气转移,语气不慎友好。
看着叶灵儿冷脸从身边走过,带起一阵袖风,逼得金蝉子不由得后退一步,挪到孙悟空身侧。
一边盯着叶灵儿大喇喇地跑进自己禅房,一边努嘴同猴子使眼色道:“你俩方才吵架了?”
看着登徒子一点点靠近,直到手掌搭在自己肩上,孙悟空十分有九分地嫌弃,挪了挪身,顺嘴啐了一声,“边儿去!”说罢也径直钻到房里。
留下金蝉子一人空抬着手臂,缓过神来,才破口大骂。
“你们两口子都什么毛病!”
许是骂声大了些,引得一众僧弥赶到院内,看见玄奘法师双手叉腰,独自站着,紊乱的气息,微红的面颊昭示着方才的那个声音,绝对是他喊出来的。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他这样鲜活,往常都像失了魂一样,面色冷峻,除了教授经文时与他们沟通交流,其他方面从来都是独来独往。
可这张生人勿近的脸上,偏偏长了双悲天悯人的眼睛,更衬得如神如佛。
兴许周遭弟子的眼神太集中,盯得金蝉子有些不自在,抬手理了理摔皱了的僧袍,抬脚要进屋。
刚踏出步子,门外冲出个小沙弥,也不知道从哪里跑过来的,呼哧呼哧喘个不停。
金蝉子也不急,等他呼吸调匀了了才开口问事。
“刘,刘大人,故去了。”说罢胸前合掌,道一句‘阿弥陀佛’。
小沙弥口中的刘大人正是陈金蛋的父亲陈光蕊。
听此消息,金蝉子并无太多波动,像是早已知晓。
也确实心有准备,他这凡间十难如此便彻底圆满归一。
只不过,陈父生前寄宿在刘洪身躯内,想借他身躯任官,多多少少打出诳语,如此造下口业,怕是要下那拔舌狱受苦。
说来,陈光蕊乃心善正直的好人,更同他父子缘分一场,总不好知他苦难而不相救。
若是以前,自己偷摸下一趟地府打点一番也就妥当,可现在自己是凡人之躯,难免有心而无力。
一时间没了主意,暂且蒲团打坐,念上一番往生咒才好。
这般想着,便匆匆跑去准备净身,燃香。
随着玄奘法师的离开,众僧纷纷散去。
禅院又恢复宁静,隐约间只听见一间禅房内窸窸窣窣的哭闹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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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的眼泪落得很突然,像五六月份的天气,前一刻还阳光普照大地,转眼功夫便炸雷四起,倾盆而下。
唯一的区别是那雨水因时节而落,夫人的眼泪却让他茫无头绪。
梨花带雨之间,雷声响起,声音不大,却石破天惊。
“孙悟空,你不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