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迷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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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谷吹，银散繁花。
空中不时飞过几只明鸟，显似渲画，山林中无数草丛纷杂迭起，野幽古绵。
一人踏在连接的山阶上，缓缓前进。
先前虽已来过多次千草峰，但从未有一次会像现在这样思绪混乱，心神不稳，甚至……
还有些许忐忑。
摇摇头，努力压下不好的想法，继续一步一步，向上而去。
不多时，峰顶渐渐显现。
映入眼帘的，是群起簇拥的古韵楼阁，院阁错落有致，整体柔然，有不少子弟穿梭其间，煎药看书，各司其职。
见有弟子上前行礼，便问曰：
“木师弟在何处？”
“师尊在书房中，并未出院。”
得到答案，微微点头，抬步离开。
他显然是比较熟悉这里，也无需人带路，径自行至书房外间，轻轻叩门。
“请进。”
里间之人翻过书卷，并未抬头。
屋门吱呀打开，他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木师弟，叨扰了。”
抬眸，正见一位清雅公子，含笑望他。
木清芳愣了一瞬，随惊起身。
“尚师兄，你怎的现在来了？身上的伤可有痊愈？”
他连忙上前，捉了对方的手腕，就开始号脉。
尚清华颇为无奈。
“木师弟，不必紧张，师兄伤的又不重，哪儿就有这么娇贵了……”
木清芳却不闻，只一心探查。
半晌，眉宇微松，但还是道：
“总体无爱了，但仍有延续爆发的可能。一会儿我开个方子，师兄拿着去药房抓药。”
只得乖乖应下。
“好，都听师弟的。”
这才满意，松开他的手腕，道：
“师兄此来，定是为了漠北君吧。”
被戳中心事，尚清华老脸一红。
“这……这么明显吗？”
他略微有些结巴起来。
木清芳含笑道：
“是有些，毕竟先前几次见到尚师兄时，你都十分紧张他。”
“那……大王如何了？”
尚清华最关心的还是这个，也顾不得窘迫了。
“师兄，先和我一起去看看，我们边走边说。”
“好。”
出了书房，穿过几间阔大的药屋，临近后山的位置，便是病患暂居的寝阁了。
木清芳带着他，径直走向中央的一座建筑内，推开屋门。
“就是这里了。”
尚清华已迫不及待，闻言不由快跑两步，奔向榻边。
少顷，便瞧见了正于床上躺卧，呼吸平缓的人。
脚步骤停，感觉呼吸都轻了很多。
慢慢行至床边，跌坐下来，看着他，眼眶微红。
沉睡的人眉眼平和，沉安谧静，所有的伤痕都掩盖在中衣之下，愈显凄美。
探查灵脉，确认无虞后，才重重松气。
“现在的情况，实是不太乐观。”
木清芳行到旁侧，轻叹一声。
“虽有天魔血辅以祛毒，伤势都肉眼可见的好转起来；但毕竟，前人从未有例，可根治离魂散，师弟……并不敢妄下断言。”
“我知晓，木师弟已然尽力了。”
尚清华抬眸看他。
“不知，木师弟可允师兄，在千草风暂留一月？”
木清芳有些许惊讶。
“自是可以，不过师兄，你……”
“我想陪着他。”
尚清华的眼中，似有晶泪点点。
“就留一月，若月余后，大王仍未醒来……我便带他，到安定峰去，”
“师兄……”
木清芳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灿然一笑。
“以前，都是他陪我；现在，该换我陪他了。”
……
“没错，就是这样，将盖子扣上就可以了。师伯请记得每过半个时辰揭盖观察，不时添些新药，期间要一直看火，否则会容易熬干……”
一名小弟子出言诉说着，解释起煎药的各间程序，详细分明。
“火焰不可太旺，亦不可用仙法敷衍，需真正用心调整，水沸三巡后，可转为小火，继续半个时辰，便可熬制成功。”
上清华一一用心记住，牢刻心底，对他道谢：
“多谢师侄了。”
小弟子对他行礼：
“师伯客气，这都是应该的，既已言明，弟子便先告退。”
尚清华点头，看着小弟子走远，转身，走向煎炉。
将一切准备齐全，当清华便点燃火烛，簇焰入炉。
坐在搬来的小椅上，仔细观察着火焰的燃势。
静寥古山中，只余潺流清鸣，与微火烧起的沙沙之音。
正静静安坐，忽闻一道声响。
这声线不似传来，竟是在他脑海中发出的。
那熟悉的谷歌腔调，在尚清华的脑海中响彻：
【检测到贵方处境，系统为您提供脱围通道，贵方是否使用？】
这让人牙酸的系统太久没有主动跟他说过话，上一次，还是因为魅妖迷香，主动向他买解毒丸。
尚清华猛然一听，直接整个人怔住了。
原来系统没出bug故障，还以为总部瘫痪了……不过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这么多年连屁都不放一个，现今怎会主动对他开口？
尚清华立即来了些兴致，道：
“哦，那看看吧。”
系统加载一会儿，便在悬浮面板上显现出两个选项。
【回城功能加载完毕，距初次加载，已过三年，贵方可选择，回到原来的世界】
看着那鲜红的“确认”和橙黄的“下次再说”，尚清华沉默了。
良久，他上前，点击右侧橙黄。
对话框被叉掉，系统难得有些惊疑。
【贵方此举，是为何故？】
尚清华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开口道：
“系统大大，帮我个忙，注销回城选项吧。”
【注销？！】
系统更加惊讶了。
【你不是很想回现代？先前天天盼望主线结束，能够穿回去；现在可以了，又为何不走？】
尚清华转过头，看向不远处的屋阁，声音都柔和下来。
“大王他，需要我。”
微微垂头。
“而我自己，也已然舍不得这里的一切了……”
他重新点起对话框。
“我犹豫了三年，现今终于下了决心……注销吧，便是回到现代，我也未必会比在这里高兴。”
尚清华又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群峦叠起的苍穹山派，微微勾唇。
“在这里，我虽然会不受待见，被师兄弟们嫌弃；但若是遇到外敌，他们却会毫不犹豫的站在我面前，与我共同面对。哪怕出过仙盟大会的事情，岳师兄还是愿意让我回来……这样的同门情谊，不知比我那残破的原生家庭，和虚伪人群好了多少，而且，这里还有大王……”
脸颊微微红起。
“我既爱上了他，又怎么能抛下他，独自离开呢？”
系统沉默了。
半晌，他那谷歌腔调再次响起，却带上了些不易察觉的柔和。
【贵方可想清楚了吗？若真注销，以后便再无反悔的机会了】
尚清华轻轻一笑。
“想好了，永不后悔。”
【好】
系统应下了，没一会儿，尚清华便瞧见页面上的两个选项缓缓消失，只余对话框，浮在空中。
【注销回城选项完毕，贵方将永远留在此地，无法返回】
“谢谢你，系统大大。”
【愿贵方今后，旅途愉快】
见他似是要走，尚清华忽地想起什么，开口喊道：
“系统大大，等一等，我想问一下，你可有能医治离魂散的方法？”
系统搜索一阵，答道：
【等级较低，无法查询完整资料。结果显示并没有，离魂散为本世界观奇毒，专克魔族，并无根治先例，只在圣陵中或有治愈残方，且需天魔血辅以攻滞】
尚清华有些激动。
“天魔血已然用了，冰哥亲自去了圣陵寻法，可大王还是未醒……还有什么办法吗？”
系统静默了一会儿，突然出声：
【或许……可试试双修之法】
……
“双……双修？！”
尚清华的脸腾的红了，比药炉上的火焰还热。
“我……我和大王……还没有……不能……不可以……”
系统却一本正经。
【贵方为本书原作者，曾写过无可解这种魔界奇毒；穿书者沈垣身染此症，却在与男主洛冰河双修后，灵力畅通，修为大进。那按同理，漠北君身中奇毒，若与受仙法熏陶长大的贵方双修，其功效也应当……】
“啊啊啊！别说了！别说了！！！”
尚清华真是从未这么丢脸过，都快熟透了，感觉没脸见人。
他恨死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写无可解是这样的解毒方法？现今因果报应，竟到他身上来了！
虽感觉有些道理，但这也太……太……！
“就算……真的有用……可大王还没醒……怎么……啊啊啊！我在说什么？！”
意识到自己居然还真有这种想法，羞的他恨不得立即找个地缝钻进去。
系统则若有所思。
【的确，此事需等漠北君醒来，不然也无法……】
……
尚清华用手捂住了脸。
“系统大大……我求你……别说了……”
好不容易送走系统，尚清华的脑海里却总是涌上些许奇怪的想法，怎么也压不下去。
用力拧了自己几下，勉强压下自己那些荒诞的东西，略微平静下来。
起身，揭盖细看，又看住火势，拿起蒲扇。
于是，杨一玄刚一转过前院，便瞧见了，正在院中扇火煎药的尚清华。
“尚师伯，您这是……”
虽然惊讶，但杨一玄却没忘记礼数，对他拱手作揖，语气略带好奇。
“杨师侄？快起来！”
尚清华闻声抬头，见到是他，立即展了笑颜，站起身来。
对这位支援了北疆的小师侄，尚清华向来颇有好感，眼下，也是笑道：
“真是巧了，师侄怎的今日来千草峰上？可是柳师弟回山，又暴揍……咳，又训练弟子们了？”
杨一玄摇摇头。
“不，师尊近日事忙，无暇分身管理我们峰上诸事。”
尚清华心中一想，也却是此理。
若真是柳清歌又用乘鸾砍人，那百战峰的人得连成排的往上走，拿着一大堆补药绷带，甚有住下疗养的。又怎会只有杨一玄一人前来，身上还遍无伤痕？
正思索间，却又听杨一玄道：
“弟子此来，是特地来寻尚师伯的。”
“寻我？”
尚清华略微惊讶。
“有什么事吗？”
杨一玄道：
“是这样，今日晨起，山门外来了一队魔兵，为首的首领说，他们是从北疆过来的。虽然突兀，但却守礼仪，跟着引路弟子上了穹顶峰，见了掌门师伯；他们说是来寻漠北君和尚师伯的，弟子恰好今日去穹顶峰送信，见那位首领有些眼熟，却应是北疆中人。”
“他长什么样子？”
尚清华连忙询问。
“高大挺拔，面容沉静，穿着一身铠甲，气势威严的很。”
“是将军！”
尚清华脸上浮现喜色。
“你没认错，那确是北疆的将军，先前大战中，为师伯挡了一箭的忠臣良将！”
杨一玄也笑道：
“弟子就知道，当时上前询问，将军果然也记得我，想求见尚师伯j掌门师伯见他们端和有礼，便让弟子领他们去找您。到了安定峰后，发现您不在，问过峰上师兄，得知您来此照顾漠北君，这才寻上千草峰。”
“将军现在何处？”
“已在峰上，师侄是先来通禀师伯一声。”
“快请他进来！”
尚清华是真的很高兴。
杨一玄应声，转身离开。没一会儿，就见他带着一名高大的魔族走进院内，指了方向。
“将军，尚师伯便在此处了。”
那魔族见到尚清华，上前两步，单膝跪下，右手抵住心口，低眉垂手，恭谨的行了魔族的大礼。
“臣，拜见尚公子！”
尚清华连忙扶他起身，眸中尽是兴然。
“将军是清华的救命恩人，又何须如此大礼，快快请起！”
将军依言起身，神色间，仍尽是敬色。
见自己任务完成，杨一玄对尚清华道：
“尚师伯，既然将军已到，那弟子便先回百战峰了。”
尚清华对他点头。
“好，去吧。”
杨一玄离开院落，尚清华看看四周，道：
“将军请坐，来人上茶！”
他指向院中的石桌，距药炉也不远。
有侍从领命，前去备茶。
尚清华则与将领相对而坐，开口询问道：
“将军的伤势如何了？”
“臣无碍，休养了这么些时日，现在毒素全清，已然结痂恢复了。”
将军应着话，一掀衣摆，坐了下来。
“如此便好。”
尚清华拿过侍从呈上的茶壶，轻斟两杯。
“上次的事，清华一直心有愧意，现在见将军无虞，便也心安了；既来了千草峰，便也让木师弟为将军看看，他的医术甚为高明。”
推过一盏，饮着茶，又道：
“将军此来，是为了大王吧？”
将领双手接过茶杯，道：
“确为此事，臣在北疆听闻近日之事，便坐不住了，领了些许兵马来到苍穹山，给尚公子带来麻烦，是臣的过失。”
“将军一心为了北疆，此举无可厚非，怎会是过失？清华见到你，心中不知有多高兴呢。”
尚清华眉目含笑。
“大王就在这寝阁之中，我带将军去看看吧，也便安心。”
他刚想起身，谁知，却见将军摇了摇头，道：
“臣虽担心君上伤势，但听闻君上在千草峰上养伤，成效甚好；便不急于此时，眼下，有一件更为迫切的事情。”
尚清华微微惊讶，却也接了话头。
“将军所言何事？”
将军沉默片刻，突然抱拳，低首道：
“臣斗胆，敢问尚公子一事。”
他沉沉呼了口气，掷地有声地开口询问道：
“尚公子，您对君上，可否有爱？”
尚清华闻言微愣，却又听声音传来：
“臣所言的，不是类似兄弟间的亲人之爱，而是伴随一生，如夫妻般白首到老的——爱情。”
……
尚清华的脸募的红了。
他有些结巴。
“将军……你怎么……”
但将军却很认真，继续道：
“臣是经过郑重思考，才来此询问尚公子，虽知可能会受到惩处，但臣今日还是要斗胆一问。还请尚公子，能够回答臣的问题。”
幽风吹起沙沙落叶，小院之中，一时，又陷入沉寂。
将军微微闭眼，正思考间，却听到一缕回音：
“有。”
将军猛然睁眼。
只见，尚清华正对他微微笑着。
“我，的确爱上了大王。”
“尚公子……可是认真的？”
“很认真。”
尚清华拍拍他的肩，道：
“上次在魂断山顶，我们就已然互通心意了。”
将军忽觉心头一松。
压抑多天的大石终于落下，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正松然间，又听得问语：
“不知将军……是为何故，担心此事的呢？”
看着尚清华不解的眸色，将军沉吟半晌，开口道：
“臣自入冰堡效命，曾奉过两位君王。”
他回忆着。
“虽是少时入仕，但臣对先王并无多少情感；只是牢记着家族使命，为漠北王室效忠，可君上……”
微微停顿，又继续道：
“臣，算是看着君上长大的，知道他的处境：魔后娘娘走的早，君上缺少母爱，父爱更是可怜；而自幼时被凛光君骗去了人间一趟，君上就再未笑过，艰辛继位，冷石心肠。”
尚清华静静听他诉说。
“直到……尚公子，你的出现。”
“我？”
尚清华指指自己。
将领点头。
“起初，谁都未曾将你放在眼中，君上亦然。全北疆的所有魔族，都只将你当做一枚安插在苍穹山派的棋子，用完后，便可随意杀之丢弃。”
“但不知为何，君上却是越来越欣赏你，不仅没杀你，还带在身边，日夜不离；这几年来愈发过分，导致我心中，也颇有怨言。”
说到这儿，他笑了笑。
“说来也是，我居然到了平叛之时，才真正见识了尚公子的实力，也终于明白了君上的心思。但刚看明白，还未推助几波，就被毒箭所刺，回府养伤。”
尚清华忍不住笑出声，见他看来，立即正色：
“咳，将军真是颇为操心。”
将领摇摇头，道：
“后面的事，我就没有再参与过，当我终于能起身去冰堡时，却只剩下了君上一人。”
尚清华心弦一颤。
“我问过侍从，才知你已经跑了好几天。君上动用了所有的力量，甚至还惊动了南方的魔尊和你的仙门，却还是没能找到。”
将军长叹一声。
“我当时见到君上的时候，君上就呆愣愣的在冰阶上坐着，见到我抬头没有任何神采，只是在说……”
“‘他不见了……’”
尚清华感觉有些呼吸钝痛，不禁摸向心口。
“尚公子，你知道吗？”
整理好情绪，将军继续开口。
“在我的回忆中，哪怕是亲母亡故、父君不喜、亲叔夺位、心腹叛离，这些时刻，君上也从未露出过那般神色，他永远不曾脆弱，永远不会恐惧。”
“可因为你，他竟变成如此模样……”
“大王……”
尚清华喃喃唤了一声，紧紧抓住了胸前的衣衫。
“当时，我曾问过君上：‘尚公子对您来说，便这般重要？’”
“君上对我说：‘他是我这一生，唯一的情缘，可我，却将他弄丢了两次……’”
尚清华听着，脑海中似乎能浮现出王座下那抹孤独的背影，眼眶微微发红。
“后来的事，便都是传言了。君上去了南方的魔宫，收到了凛光君的威胁，只身独闯魂断山；臣听闻后，心中实在无法压抑，只得前来，向尚公子问上两句，虽有逾矩，但臣实在是……”
将领又叹了一声，看向他。
“尚公子，既然你如此说了，那就还请，勿要辜负，君上的一颗真心。”
尚清华捂着心口，看向不远处的屋房，似乎能够在此，透过窗门，瞧见榻上，那安卧沉眠的人。
微风轻泪中，他唇角微扬。
“我尚清华，此世余生，定不负君。”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迷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