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你还真是学 ...
-
李淮书的小玩具是一套漂亮的情趣内衣。
丝绒盒子打开的时候,姜早还以为是首饰,直到他修长的手指挑起薄得透明的缎带,她才反应过来,耳根一下子红了。
李淮书总喜欢打扮她。
日常的衣服、包包、鞋子,他几乎把她从头到脚换了一遍。他的审美是顶级的,不堆砌logo,只挑适合她的质地和剪裁。
莫兰迪色系的羊绒大衣,法式袖口的真丝衬衫,走路时在脚踝处轻轻荡漾的裙摆。他把她装扮得像件艺术品,和她之前土里土气的风格南辕北辙。
连付琴都说:“早早,你最近变好看了,是不是报了什么穿搭课?”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不是变好看了,是被他按自己的审美重塑了。
现在他手里这件,比日常更私密、更危险。
雾粉色的面料,薄纱的质感,边缘缀着极细的蕾丝,像层薄雾若隐若现,比赤裸更致命,也更诱惑。
“去换上。”语气稀松平常。
姜早咬着唇,捧着盒子进了浴室,换好后都不敢看镜子。她裹着浴袍出来,刚走到他面前,浴袍的系带被他轻轻一扯,滑落在脚边。
他微微偏头看她,眼神像欣赏一幅画。
然后他把她拉进怀里,亲吻她薄薄的眼皮,感受长睫在他嘴唇的颤动,唇上痒痒的,心里也痒痒的。
“你换洗发水了?”
“嗯。”
“很好闻。”
那晚折腾了很久。久到她已经分不清时间的流逝,可怕的还不是时长,而是他的节拍器。
他总会在某个时刻打开它。
金属的滴答声在安静房间无限放大,他掌控着节拍的速度,她的身体不再属于自己,而是被他调好的乐器,她跟着他的节奏,每一次律动都精准落在节拍上。
最烦人的是,他总在她抵达某个顶点的时候。
突然关掉节拍器。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像一把被拉到极限的琴弦。
崩了。
最后,他在黑暗中夸奖她,抚摸她的头发,像是奖励听话的猫儿。
“早早今天好棒。”
好想在她身上刻满他的名字啊!
_
周一,黎明交响乐团的第一次排练。
李淮书站在弦乐组前方,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安静等所有人调完音。排练厅里窸窣的杂音渐渐收住,几十双眼睛聚过来。
他才笑了一下:“不用紧张,我是来配合你们的。”
语气很温和,像哄一群刚入学的新生。几个年轻乐手明显放松一些,传闻中的天才指挥还挺好相处。
然后他抬起了右手。
第一乐章选的是贝多芬的《第七交响曲》,节奏鲜明、旋律昂扬,很适合一支新乐团拿来壮胆。
但事实证明,胆不是那么好壮的。
弦乐组进快了,木管组慢了半拍,铜管组干脆错了一整节。各声部混在一起,像一锅煮过头的粥,黏糊糊地搅成一团。
勉强撑到乐章过半,彻底散了架。
排练厅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
大家不由担心。
这个乐团不会今晚就要解散了吧?
李淮书始终没有皱眉,像是完全不意外:“很不错,我听到了你们每个人对音乐的表达。”
付琴暗暗叹气。
学长真会说话,都不直接说他们在各顾各地乱拉。
他重新翻开总谱,用笔在几个段落上做了标记:“接下来做声部分排,木管组先来,弦乐组休息十分钟。”
三言两语,就把一盘散沙拢出了个形状。
接下来的排练顺畅许多。李淮书指定几位声部长,最后他转向弦乐组:“中间这位美丽的红发小姐,你愿意做我的首席吗?”
排练厅安静一瞬。
付琴正低头擦琴弦上的松香末,动作顿住。
她前段时间是染了头红发,但应该不是说她吧?她四下张望一圈,确认没有第二个红头发,最后才抬起眼,与李淮书对上视线。
他带着清浅的笑,等待她的答案。
“指挥说的是……我吗?”
“对。”
“……”
她,乐团首席?
开什么玩笑,乐团首席什么概念,指挥之下的二把手,演出前要带领全团对音的核心人物,她自己的音偶尔还对不准,她怎么当首席!
付琴想拒绝的,但排练厅里几十双眼睛看着,她又不能当众驳指挥的面子,只好硬着头皮答应。
李淮书拿着乐谱离开。
付琴把琴塞进琴盒,胡乱扣上搭扣,小跑着追出去。
“学长。”
李淮书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有事?”
付琴鼓起勇气问:“为什么让我当首席?我只是个新人。”
“因为我很喜欢你的音色。”
“我的音色是什么?”付琴觉得自己这个问题很蠢,但她是真的想知道,她这么菜,能有什么音色?
李淮书温和地说:“像一张白纸。”
“……”
真的不是在骂她什么都不会吗?
李淮书说:“我不需要优秀的小提琴手,我需要的是可塑造性。”
可塑造性?
那不还是因为她什么都不会!
“我不太相信自己能行。”她小声说。
“没关系,你相信我就可以了。”
话很简单,付琴却听得心头一热,比任何安慰都掷地有声,就像定音鼓落下,让她这样的菜鸟都突然有了信心。
付琴不由得挺直了背,难道她真是个可塑性很强的小提琴天才?
李淮书见她神色松动,笑了笑,像是想起什么:“我还缺一位钢琴手,首席有推荐的人选吗?”
付琴没有任何犹豫:“有,我舍友钢琴很厉害。”
“哦?”李淮书微微挑眉。
“她四岁开始练琴,童子功特别扎实,从古典到浪漫主义的曲子全都熟。”付琴说起姜早就收不住,语气带着不加掩饰的骄傲,“我们系里的老师都夸她有灵气,就是她这个人低调,不爱出风头。”
李淮书等她说完,才开口:“可以邀请她过来吗?”
付琴有些为难。
姜早明确说过不想来,钢琴在交响乐团的位置特殊,不是常设声部,只有少数曲目才用到。而姜早更喜欢独奏,所以报了爱乐乐团,那边有独奏选拔的机会。
“她最近在准备别的乐团面试,”付琴斟酌着措辞,“不一定愿意来,但我可以先跟她沟通,问问她的想法。”
“这样啊,真是遗憾。”
_
姜早面试选的是肖邦的《第一叙事曲》
这首是肖邦21岁所作,当时他因祖国波澜遭受沙俄侵略而流亡,巨大的精神打击使其化悲愤为音符。
作品通过音乐的层层递进,讲述了英雄悲壮的一生。
所有作曲家中她最喜欢肖邦,他是钢琴诗人,音乐浪漫又澎湃。她明明最熟悉肖邦,可不知是不是紧张,从中午开始,曲子就愈发不对劲。
她甩了甩手腕,决定再过一遍,门开了。
姜早没回头。
琴房向来不锁门,经常有学生探头进来找空琴房。她继续往下弹,余光里一个修长的身影靠在门框上,双手悠闲地插在西裤口袋里。
琴声戛然而止。
“你怎么来了?”
李淮书直起身,随手带上门,像回自己家一样悠闲:“来接早早去吃晚餐。”
他走过来,俯下身,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带着理所当然的亲昵:“练了一下午?”
姜早闻到他身上极淡的雪松味,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含糊地“嗯”了一声。
他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就站在她身后,看她摆在谱架上的肖邦:“《第一叙事曲》,难度不小。”
姜早“嗯”了声,手指在琴键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很想听李淮书弹,想知道他是怎么理解的。犹豫了几秒,她小声说:“你能弹一下吗?”
李淮书眼里闪过一丝意外:“我的演出费很贵的。”
姜早鼓了鼓腮。
小气鬼,直接说不想弹不就行了。
她作势要把手收回来,又被他扣住,反拉回去,唇瓣几乎贴上她的耳廓,轻柔的含吮进他的唇中:“不过是早早的邀请,我怎么能拒绝。”
气息拂过耳后敏感的皮肤,姜早半边肩膀都麻了。
“晚上,我再收点演出费。”
姜早红着脸推开他:“你快点。”
李淮书笑了一声,转过身去面对钢琴。
双手落在琴键的一瞬间,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刚才懒洋洋笑着的人忽然变得沉静,他的手指修长,触键更灵活,每个琴键都干净利落。
随着音乐推进,曲中的局部不安和英雄气概层层递进,在骤雨般的尾声消散。
最后一个和弦的余韵散尽,姜早站在他身后,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弹的没有任何问题,只是太规整了。
整首曲子在他手下像教科书一样完美。
这的确是一位指挥对乐手的期待。
但不是她对自己的期待。
“所以……”她声音有点涩,“这样弹才是正确的吗?”
李淮书从琴凳上转过身来,仰头看她,语气难得认真:“音乐没有正确与否,你的钢琴非常优秀。”
姜早愣了一下,他很少用“非常优秀”四个字,他的“不错”已经是极高的褒奖。
“但是你的个人风格太明显了。”
他站起来,和她面对面:“你的每一个高点,都喜欢根据自己的情绪加重,即兴成分太多。”
姜早没说话。他说的是对的,学院的教授也经常批评她,说她明明是个乖巧的女生,怎么弹琴总是不听话。
谱面上写的是英雄最后同归于尽的悲壮,应该是克制的,悲戚的。但她不信,英雄最后为什么一定要克制,也可以是自由的,释然的,于是她把自己对自由和挣扎的渴望塞了进去。
“如果是你的个人独奏会,这样完全没有问题,甚至会很有感染力,但如果是面试……我的弹法更稳妥。”
姜早心里一咯噔。
他怎么知道她要去面试?
姜早抬起眼看他,男人依旧是那副温润从容的样子,唇边噙着浅淡的弧度,仿佛刚才那句话不过是一句寻常的建议,无关紧要。
姜早心底荡起一小片慌乱。
他知道了但没有生气?
还是说……他根本不觉得她面试能成功?
“不喜欢我的乐团吗?”他忽然问。
“没有,我只是想试试独奏。”
“这样啊。”他笑了笑,“不是因为我吧?”
“……”
你的自我认知倒是很清晰!
姜早摇头:“不是的。”
“那就好,祝早早面试顺利。”
姜早:“?”
李淮书今天怎么这么正常了,出门记得吃药了?
“我都不一定能通过。”姜早说。
“需要我的指导吗?”
姜早犹豫了。说实话,她不喜欢这样规整的音乐,但李淮书的指导都拒绝,会不会有点太不识好歹了。
她点了下头。
李淮书笑着往旁边让了半步:“坐下吧。”
姜早重新在琴凳上坐下来。
他没有贴得很近,只是微微俯下身,用食指点着谱子上最开始的地方:“重新来一遍,不要用自己的弹性速度,严格按照谱面的速度来。”
姜早:“好。”
姜早开始弹,比之前更谨慎地控制节奏和手指力度,翻到后面小节时,他的手伸过来:“左手再轻一点,让右手的声音透出来。”
她调整了左手的力度,他又提醒:“踏板早了小半拍。”
他就这样一句句地帮她往下捋,不急不躁。
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多余的动作,甚至没对她动手动脚,果然是吃药了。
李淮书的教学很精准,精准地像把手术刀,把她十几年的习惯一层层剖开,再按着他的审美缝合回去。
姜早的手指执行着他的指令,脑子却在别处。
他教的是对的,可她越弹越觉得不对。
如果为了面试就把风格抹掉,那她还是她吗?弹琴是为了表达自己,还是为了在这个圈子里找到一份工作?
更重要的是,他为什么要教她?
她越弹越觉得,他是在把她改造成他想要的样子。
弹完最后一小节。
姜早把手指从琴键上收回来,放在腿上。
沉默一会儿。
她忽然说:“我不想这样弹。”
李淮书顿了下:“怎么了?”
“不是你说的吗,音乐没有正确与否,我的音乐,当然要按我高兴的弹法来。”
“……”
李淮书颇为意外地挑了一下眉。
然后他慢慢笑起来,笑容没有平日的温柔,带着某种被取悦的兴致:“早早,你还真是……”
他慢悠悠地开口。
“学不会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