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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彼此年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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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陆成渊和许淮川带着设计品参与游戏大赛,那一年,林星云刚上大一,还没去两个星期,病情恶化后就休学了。
这种急性病治疗起来,费用省不了,陆舒言在那个阶段,事业起起伏伏,一家子忙里忙外够麻烦的。
陆成渊参与这次比赛的目的并不单纯,只是听说赢的奖金多。
从小到大,因父母离异,林星云过得一直不算好,陆成渊多多少少有点愧疚的成分在。
更多的愧疚是因为那一年,她为了自己的前程,偷了一幅画开始。
陆成渊不忍心看她一直困在迷茫里。
那一年游戏大赛最强的竞争对手是同舟大学,这所学校科研一向出名,带出的学生都是奔着大奖来的。
其中有名的就是严伟泽,只是这人脾气太大,行事跋扈,一向骄傲惯了,被许淮川连着输了两场比赛后,气愤不已,又因好面子,怕蝉联那么久的冠军今日被打断。
陆成渊其实并不知道严伟泽是从哪里得知他妹妹林星云重病,更不知道他从哪知道自己是奔着奖金来的。
第二局比赛结束之后,严伟泽来到后台找他,提议要跟他做个交易:“……说实话,赢下这场比赛,得到的奖金也就这么点,你这团队还不少人吧,到时候大家分一分,就更没什么了,再者,抛开这一切不谈,你就有十足的把握,你跟许淮川一定能赢过我同舟大学吗?”
严伟泽脸上满是自信的神色。
他站在自己面前时,那一副高高在上的面孔,陆成渊至今就没忘记过。
他打从心底里是赞同严伟泽的话的,只是并不认可这人的做法。
背叛团队,背叛朋友的事情,他下不了手。
陆成渊拒绝了:“我不会拿游戏开玩笑的。”
“你这人做事就是虚伪,既要又要。”严伟泽向来擅长抓人的痛处,他不紧不慢的将优盘塞到他的掌心,故作退了一步,“机会我给你了,自己把握,游戏嘛,在你心里,难道还能比现在拥有的一切更值得留恋吗。”
陆成渊承认过,后来过去的一分一秒中,曾有几刻是真的动摇了。
林星云是妹妹,血浓于水,他反复在脑海里演练过,如果侥幸赢了,一切再好不过。
可是。
如果错失了这场比赛,他将如何救她于水火之中。
人内心最难过的。
不过是心坎。
比赛前一个小时,他鬼斧神差的走到电脑前,打开主页的设计案。
如果这个世界上,一定要有一个人当罪恶的来源,他希望是他自己。
……
听他这么描述,陈晚榆又不觉得很意外,很早之前,她大概猜到,陆成渊是为林星云,“其实,你最终还是没有这么做。”
要不然,也不可能有后面这些事。
陆成渊点点头,“是没有,那是因为许淮川来了。”
复制到游戏代码的时候,他跟自己做了很久的心理斗争,犹犹豫豫一直没朝着严伟泽迈开那一步。
直到许淮川回来撞见这一幕。
那是几个人的心血,许淮川不可置信,当时并不相信他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只是当事实摆在眼前时。
所有的一切都没有遮羞布。
许淮川十分气愤,当时就拉着他对质。
陆成渊心里也十分痛苦,说了些不大好的话,两人吵着吵着就打了起来。
现在想想,那一天或许他是幸运的。
要不是因为许淮川,可能现在,他早就酿成大错了。
陆成渊:“那次的游戏设计,不是我一个人设计的,他们熬了好几个通宵,就为了等那一天,因为我个人原因,后来差一点奖都评不上,真的挺可惜的,这件事我本来不打算告诉星云的,只是她心细,见到我脸上的伤之后,打听了几下,可能听到了风声风雨,最后才问的我。”
陆成渊记得林星云问他这件事的时候表现得极其不可思议,她在他的身上看到了自己曾经的影子。
那是个可恶的影子。
伴着她永不灭的影子。
生病之后,她脸色就变得更憔悴,那副怅然若失的样子,更见得可怜,她说:“哥哥,我不希望你因为我的事毁了前程。”
她想着,本来就没打算把所有人都拉下水来。
陆成渊心痛,他很想做好这一些,但却怎么都找不到方向,他心里有愧:“从小到大,我这个做哥哥的,一直都很不合格,这几年你过得太艰难,现在好不容易有机会,只要还有一丝希望,我想让你快乐的活下去。”
林星云摇摇头:“我很清楚,很难了,或许这就是我的报应吧,那时候我以为我把自己安排好了,不再麻烦任何人,我就可以过上我想过上的生活,结果没想到,到头来还是牵连了你们。”
她很后悔。
很后悔毁了陈晚榆引以为傲的一切。
如果早知道是这样的结局,如果早知道她改变不了自己的所有。
她就不应该当那个罪人的。
林星云仰起头,硬生生的把那一滴泪忍回去了,她脑海里闪过那些片段,痛得快喘不过气来:“我跟陈晚榆,从十三岁起就认识了,我见她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我们是同一路人,我们本就应该是彼此永远的好朋友,可是我自卑,懦弱,我憎恨这个世界的不公平,我讨厌我糟糕的生活,我自私的做了一切自以为最好的结局,是我剥夺了本该属于她的一切,是我亲手摧毁了我们之间的友情,所以我这样可恶的人,在艺术学校也活该被人看不起,而现在,在这里的一切也许就是我的报应。”
“哥哥,你知道吗,我曾经很努力的活过,我渴望拥有很多很多美好的东西,所以我总是模仿,模仿别人的生活,模仿别人的谈笑风姿,陈晚榆跟我说,人就活那么几十年,如果我一直活在别人的影子下,我在这个世界上,就永远不会有自己存在过的痕迹,其实她的人生,她的目光,远比我要长远阔达得很,我时常觉得,我在拖累她,所以现在,有我一个人的错就够了,我不想再搭上你。”
林星云低着头。
满面流泪。
她一直都很清楚,她很糟糕。
她不想因为自己再搞砸多一个人的人生,这样做根本不值得。
那一年,陆成渊跟陈晚榆并不熟。
他有想过,把她带过来的,只是刚巧这件事碰上高考那几天。
林星云本就对她有愧。
又怎么会因为这些事,再耽搁她一次。
她潜意识里认为。
陈晚榆这辈子都不会原谅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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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星云:“那一天你问我为什么,我难以启齿我的秘密,我选择别回头装沉默,掩盖我这惨淡的人生,我总习惯了装坏蛋,在背后吓你逗你,而这一次,我真的成了一个坏蛋,我知道经此一次,你会生气,很生气,我们之间再也没有复原的可能了,我却还是这样做了,妈妈斥责我的不理智,哥哥为我差点做错事,我知道所有的源头都是因为我,因为我的不争气,才有这一切的麻烦。”
“过去很多个日夜,我经常睡不着觉,我总能不自觉的回忆起我们的过去,想到我们曾经是彼此人生的一部分,而这一部分剥离后再新生,就再也融不回来了,曾经所有的所有,我欠你一句对不起,我总觉得,你离我很近,但又离我很远,这一条路我走得很黑暗,因为它本来就属于自带光明的你,我从不敢主动跟任何人提起你,现在拥有的一切,时刻提醒我过去做的一切是多么难以被原谅,曾经你我展翅齐飞的愿望,终究是梦幻一场,而事实上,我也配不上跟你并肩一起,这一程,我走到尽头了,也祝你再也遇不到像我这样的人。”
陈晚榆捏着纸张的手,有点轻微颤抖。
恨到极致,其实不过是因为攒够了期待。
陆成渊把这张纸条递给她的时候,陈晚榆心里就隐隐觉得郁闷。
诀别书,多好的一个标题。
却又多么讽刺。
陈晚榆仰起头,眼眶猩红,却倔强到一滴泪都没流。
她讽刺的笑了下:“这样没头没尾的算什么,一句轻描淡写的对不起和决裂就过去了,真够狠的。”
陈晚榆起身,有点愤愤然,转头就走了。
这个世界上,太多来不及讲道别的道别,在林星云身上,她算是体验到了一回,什么叫做爱恨交错盘绕不休。
一整晚,陈晚榆心情不上不下,她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坐着,耳边听着隔壁室内传来的微弱打鼓声音,脑海里一遍又一遍的不受控制的重复着这一封信的内容。
明明应该很讨厌的,却怎么都憎恨不起来,她习惯性的抬头望天空,却总觉得今晚的星空,如此凋零,如此寂静,毫无欣赏之意。
许淮川坐到她身边来的时候,她象征性的回头看了眼。
陈晚榆心情欠佳:“陆成渊又跟你说什么了。”
“就不能是我自己,自愿来的。”借着一抹微弱的灯光,他瞧着她侧脸说。
还挺倔强的,明明很难过,却偏偏选择忍下来。
陈晚榆轻嗤一声,讥讽着:“怕是看我笑话还没看够吧。”
真的什么事都跟林星云扯不开关系,够烦的。
许淮川递给她一瓶饮料,笑着:“要揍他一顿?我把人揪你面前来行不行,够不够出气?”
“有病。”陈晚榆懒得搭理他,眼里的笑一闪而过,又恢复了刚才的暗淡,“她跟我真不是一路人,毕竟我见她的第一眼起,我并不觉得我们会是最好的朋友。”
许淮川失声。
他并不怎么会安慰人,但大概能听出来,这里的“她”指的是林星云。
许淮川别回头,目光随着她一起看远方:“那你见到唐书苒的第一眼,不也觉得你们不是一路人么。”
“……”陈晚榆没好气的冲他翻了个白眼,想着,不会安慰人就别说话,“对,不仅是她们,连你也是。”
许淮川不太认同这话:“我跟她们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你本来就没想过跟我当朋友,你对我居心叵测。”
“我那时候是对你动了杀心。”陈晚榆回了句。
许淮川笑着,眉眼舒展,他才不想跟一个伤心欲绝的人计较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陈晚榆这人就是太不诚实了,明明难过得想哭,却还要装出一股浑然不在意的样子跟他掰扯别的事。
看着就很让人心疼的样子。
许淮川突然有些说不出话来。
陈晚榆不喜欢他安静下来的样子,这种气氛莫名诡异:“你说点什么吧,吵一吵这安静。”
“其实,我觉得我也很悲惨。”许淮川一本正经的吐出这句话,眼里泛着迷离的光。
陈晚榆并不信他这话的含金量,但就是想听他瞎几把扯:“有多悲惨。”
“小的时候,爷爷还在时,他就喜欢养些土狗土猫,我这人吧,调皮捣蛋,随了我爷爷的性子,就喜欢跟这些狗啊鸡啊鸭啊打成一团,我爸妈十分讨厌乡下生活,总斥责我不像样子,有一回,我不小心被狗咬了,我妈十分生气,狠狠骂了我一顿,我爸把我送去医院打疫苗,我回来的时候,就听说我妈把那条狗卖了,卖给屠宰场了,那是我第一次感到生死之别的痛,挺可笑的吧。”
陈晚榆:“它都伤害你了,你难过什么劲儿。”
“那你呢,你难过什么劲儿。”
陈晚榆:“……”
她一时之间答不上来。
好像又不是答不上来。
只是难以开口。
许淮川勾着唇笑:“可能是因为曾经有过一段美好的相处,所以总能忽略那点不完美的瑕疵,我还因为那事跟我妈绝食,我现在都没觉得那时候有多丢脸,现在的我无法批判那时候童真的自己,所以难过就难过,想哭就哭,想骂就骂,也没什么不好的,如果人在遭遇苦难之后连发泄的勇气都没,那才是真正的悲惨,我没有经历过你经历过的那种绝望,也只是感同身受仅此而已,我无法劝你一定要原谅谁憎恨谁,我只希望你能好受些,在我这里,你永远不需要装坚强,不需要把最真实的自己隐藏起来,更不需要觉得丢脸。”
陈晚榆眼眶涌着泪:“……”
不远处路过几个人,街道感应灯“啪嗒”一下,接二连三的亮起来。
一整条街道,被照得如同白昼。
许淮川看她的眼睛里,像是亮着灯。
那双漂亮的眼眸,好像住着一个城堡。
她呆呆的,还没做出什么反应来。
他毫不犹豫的张开双手,说要给她一个躲避糟糕的避风港。
陈晚榆把脸贴近他的胸膛里。
眼前一片黑暗,不知道是灯灭了,该是被挡住的视线。
但事实上,她在过往的那几十分钟里,从没现在这一刻这么安心过。
陈晚榆声音沙哑:“她凭什么一字两句的,写了份草稿就能抹掉这一切了,这份诀别书,真的很讨厌,很生恶。”
“我不会原谅她的。”
“我才不原谅这种拍拍屁股就完事的人。”
许淮川觉得胸口有点微热。
他知道,那一片衣襟在浸透。
——林星云,过了这一晚,月明星稀,云卷翻涌,作青春。
——你我之间,永远是彼此的年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