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取火》醉卧春江

78、阴谋阳谋 洛听雪看傻

　　“贵妃娘娘万福。”田莘棠待洛听雪走近，双手交叠于左腹前，欠身一福，动作十分端正恭敬。

　　她围观了前宗室旁支元氏女惠嫔处置宫女的全过程，倒也有趣。这宫女她以前远远见过，户部尚书之女，原来多瞧不起人现在就多低贱，还做起半夜勾搭男人的勾当。

　　啧，消息说人还和洛家那贱人交情匪浅。姐妹情深到大婚之夜踩着人窃宠，呵呵，田莘棠心下冷笑，狗咬狗才更热闹不是？

　　“惠嫔刚刚处置了这宫婢才走，贵妃娘娘可有遇到她？”尽管洛听雪径直掠过，正眼都没给她一个，田莘棠没恼，依旧笑盈盈地继续，“今日本该我等去给贵妃娘娘见礼，可一下子天降两位贵妃，给谁先见礼都不好，左思右想，索性躲了懒，娘娘宽厚，想必不会与我等计较吧？”

　　“话又说回来，这宫中同时迎进来两位贵妃，说句不好听的，倒像……倒像是唱对台戏似的。不过不打紧，等日后中宫确立，咱们再坐下来慢慢说话也不迟。您说，是么？”

　　“你是田家那位？”身后跟着她的人叽里咕噜说了半天，像只苍蝇一样，洛听雪对人的身份有了初步判断，转身进行了人脸识别——是的话就记住，没准哪天就杠上了。

　　田莘棠笑得更艳，没有直接回答这位目中无人，让堂弟枉死的贱人，转向了一直将托盘举得很稳的跪地宫女：“惠嫔说，这宫婢昨夜拦了圣驾坏了规矩，皇上不忍大惩，但她不能不小惩以警后人。”

　　“听说人是以贵妃娘娘您的名义才拦得圣驾，倒令皇上另眼相待。”田莘棠笑着福身，“既然给贵妃娘娘见了礼，自然也要去文安贵妃处请安，容妾先行告退。”

　　“不会说人话，就别在那一直学狗叫。”洛听雪斜眼怼了一句，没理会一众宫人的惊诧，略微弯腰凑近田莘棠的耳朵，“省得和你弟一样，被人弄死。”

　　两人目光相接，见人笑得很甜，洛听雪自然笑得更甜。

　　偏头看着人不疾不徐地离开，洛听雪心里“切”了一声。刚在冉玉柠那接受了心灵的洗涤，加上志不在做皇后，本不想对这拙劣的挑拨离间发表看法，末了突然想到，不能只有帮助尹大小姐爬龙床这一个计划，激励这姓田的说不定也能有些回报率。

　　看样子，人也挺耐激的。

　　将目光放回纹丝不动的带茶壶托盘，举着托盘的手腕细瘦，腕骨微微凸起，茶壶后，原本明媚的脸没甚血色，唇抿成一道平直的线，若不是清浅的呼吸，跟一个极美的雕塑也没差。

　　“把人扶起来。”洛听雪对点桃发出指令，“想继续跪还是陪我坐坐，你自己选。”这是对跪地的尹真意说的。

　　回到长瀛殿，洛听雪料想尹真意肯定被折腾了一夜加一早，便吩咐冯安备一桌丰盛的早膳，摆在殿前碧潭的枕流榭中。很快，被早春日头晒得微微发亮的潭水，就映出两个人隔桌对坐的影子。

　　谁都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的眼神交流。

　　突然，尹真意拿起了筷子，大口大口吃了起来。嘴里的东西还没完全咽下，就又往里头塞，眼睛一直盯着满桌的菜碟。

　　洛听雪静静地看着，从淡淡的眉眼到沾着汤汁唇色微白的嘴角，动了动手边的帕子，又悄然放下。

　　尹真意知道自己想哭，因为疼痛因为难过因为高兴因为愧疚因为恐惧，可粥碗里的倒影十分麻木，或许是她曾对自己说过无数次不要哭，也这样做过无数次，已经不会哭了。

　　可为什么要哭呢？这是她的选择，费尽心机哀求元长宁带她入宫，是为了笑的。洛听雪估计忘了，她曾对她说过，不论多艰难，都必会有她尹家一席之地。

　　“多谢娘娘赐饭。”尹真意吃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起身福礼后，终于直视洛听雪，露出一个极淡的、符合宫婢规矩的笑容。

　　洛听雪没有立刻接话，默然和尹真意对视了半响。

　　她在她宫中勾着官澈上床，她漠然警告她别挡道，她送她一式两份的繁花金花冠添妆，要和她年年相聚，她骄傲地宣示她尹家也不全是泥人草包……往日一幕幕溜过，最终让洛听雪叹息着笑了笑。

　　“来我这里与我作伴吧。想要什么，自己争取，我不怨你。”

　　尹真意对这有深意的话没有半点诧异，心下了然，昨日对新帝为何会急躁地从长瀛殿走出的猜想，得到了印证——洛听雪不愿侍奉新帝，不情愿到愿意提拔人分宠。

　　真是被宠坏的幸运儿！若当皇帝现下的偏爱情浓不再，洛家零落成泥，她也任人欺辱的时候，心中的坚持，还有那么重要吗？还会这么慷慨娴雅吗？

　　“昨日……陛下因念及娘娘您，才心平气和赦免了我。陛下说待我成为长瀛殿的座上宾，就可以提我父兄的名字。”

　　“我留在这，成为不了座上宾。”尹真意再次福礼，“告退。”

　　本不该将新帝的偏爱警醒给人，任由洛听雪将其耗废的。只是……该说的不该说的，她都说了，算是全了少时的情谊，她还有自己的事要办。

　　成为长瀛殿的座上宾，可不是由洛听雪说了算就算的，得那位新帝认可。留在长瀛殿争宠？呵呵，这个节点跟找死也没差。元长宁不留她刚好，她转投田丽嫔都不用另外找理由。

　　不论新帝是不是像表现出来的那样真喜欢洛听雪，从他抬两位与国戚无关的贵妃开始，到前不久田家人出事，再到对田丽嫔只大方赏赐不过分亲密的态度，就可知新帝要制衡有从龙之功的人。

　　这是她表功的机会，她会等待那个契机的到来。

　　尹真意在田莘棠回宫的必经之地，择了个多数宫人时常经过的地方，迎着日头，换上诚惶诚恐的表情，跪了下去。

　　田莘棠不是蠢人，她这一跪，田莘棠得意的快感只会是一时，接下来她只会陷入极度恐惧，恐惧自己会重蹈她的覆辙。她都感知到皇帝对田家的态度，田莘棠未必不能。为了确保跪在地上的人永远只是别人，她一定会有所行动，比如除掉洛听雪和那位文安贵妃？

　　她会被田莘棠选作棋子，可会下棋的，不止她田莘棠一个人！

　　入宫已经三天，长瀛殿不是在迎接赏赐，就是在等待迎接赏赐，不是珍玩珠宝就是这个菜那个汤的，其余大致正常，尤其是官澈没有再来这一点，很是令洛听雪满意。

　　直到冯安屁颠颠来，小声告诉她，狗人让她不要声张，换件常服在西华门处等他一起出宫。

　　洛听雪和官澈两人几乎同时皱起眉。

　　“她生辰？真的是今天？怎么偏偏是今天？”

　　关于生辰还要挑日子这件事，赵坤心里着实没什么波动，尽职尽责地回道：“今日确是丽嫔娘娘的生辰。奴婢刚刚已经以陛下政务繁忙为由，将携着玉露回春盏进羹问安的丽嫔娘娘劝回。”

　　官澈沉吟，继续刚刚系腰带的动作，准备停当后才说道：“让人拟旨，田植前几日请奏，让田莘檀署理宗人府经历司经历，准他署理一年，期满再另候差遣。其他各处赏赐安抚什么的，你看着办。”

　　“陛下今晚宿在洛娘娘那吗？”赵坤勇敢地和官澈对视，如何看着办，这条真的至关重要。

　　官澈懵了一下，他根本没往这方面想过，可想到即将要拉着洛听雪做的事，一时又有些气短，遂踹了赵坤一脚，“朕今晚一个人睡！”官澈没好气地答道。

　　“哦。”赵坤得到想要的答案后，立刻眼观鼻鼻观心地跟着走远的皇帝小跑起来。

　　就这样，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朝都城西北郊驶去。来往交织的平民、商贩，抑或是达官贵族的车架与之擦身而过，没有人想到，自己与新王朝的帝王，仅隔着一道薄薄的车壁。

　　车内的两人尽管三天前的晚上不欢而散，但都是有着离奇经历的人，再见彼此都没觉得有什么好尴尬的，见洛听雪两道秀眉不自觉地拧在一起，一副不情愿的样子，官澈改了大马金刀的坐姿，抽出一碟赵坤准备的糖水青梅递到洛听雪面前：“听说你在家时极爱这个，吃点？”

　　“去哪？还有多久？”洛听雪眉头拧得更明显，直接摇头拒绝，只想知道狗人又抽哪阵风。

　　对于目的地，官澈有点心虚，为了人能不闹腾地跟着去，他掀开车帘一角，开始顾左右而言他：“朕瞧这城中百姓，市井烟火，倒是一派安乐。”说完转过头，目光落在洛听雪脸上，“你说，他们肯丢下这份安稳，随朕迁都到陌生的地方去么？”

　　“你愿意跟朕走么？”

　　啥？
　　“现在是在迁都？就我跟你，带着几个侍卫一声不吭就过去？”洛听雪看傻子一样地看向官澈，显然被吓到，“这么草率的吗？”

　　官澈愣了一下，然后大笑出声，肩膀耸动止都止不住。

　　这情形，洛听雪马上意识到自己会错意。撇撇嘴，这也不能怪她，谁叫这厮有前科，就像寒冬腊月突然决定从青州迁回这里一样，是一个皇权在手说走就走的任性甲方。

　　余光瞄见人似有不快，官澈忙清了清嗓子，赶紧做正事要紧，于是掏出来了一支紫竹笛。

　　竹笛的样式很是眼熟，洛听雪觉得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

　　“前朝沐国公世子符朗死战捐躯后，我在他榻下的床边发现了这支竹笛。”官澈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洛听雪的表情，一边转动着手上的笛子。

　　难怪眼熟，洛听雪不感兴趣地错开眼，开始研究起自己的手指甲。

　　官澈心下松快了一点。他知道洛符两家曾一度到了结亲的地步，在青州洛听雪就因着符家的遗眷闹了一场。现在看来，闹的原因还是起自少伯多些，与符朗无关。

　　“若不是少伯胡闹强娶，这支笛子的主人怕就是你，”这句话令洛听雪猛地抬眼朝说话之人的脸上探去，而对方也正直直地望进她眼底，嘴角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当时被迫嫁一个名声不好强娶你的人，可有不情愿过？”亦如现在一般。

　　“但一切都和预想的不一样，不是吗？”所以，他和她也能好好过日子。

　　洛听雪一副“我是谁我在哪我刚才听到了什么”的死机表情，官澈则是温和地笑了笑，将竹笛横在唇边，十指轻按笛孔。

　　清亮的笛声悠扬，使得在马车五步开外，进京寻个驻点铺面的沈墨林回头驻足了一番。

　　这音波对洛听雪的攻击更直接，一下秒回到寂照庵静宜师太楼下吹箫的少年背影，这记忆很久没有被调出来过了。

　　又是这首《锦瑟》！

　　最早是她命人吹这支曲，为了讨狗人喜欢，还跳了一支香艳的舞。接着是林二吹着这曲再度闯入她的困境。现在，换官澈来吹，用符朗的笛子。

　　想把手伸出马车外对着天竖中指是怎么回事？

　　马车停下来的时候，官澈也停止了吹奏。洛听雪掀开帘随意瞅了瞅，立马难以置信回头：“坟冢？”类似形制的庄园建筑，洛听雪在湖州老家和航州外祖那都见识过，一看就形成条件反射。

　　不是，谁家好人没事把人约出来逛墓地的？又不是鬼吹灯那伙儿骨骼清奇的人。

　　官澈没答话，收好笛子下了马车，左手虚扶车门框，右手向里面的人伸出：“坐了许久也该闷了，下来走走。”

　　走就走，人生就是一场体验，体验啥不是体验。洛听雪无视官澈欲扶她的手，很不淑女地跳下马车。

　　“林家没有把少伯的坟迁来，只把他在此地的一些身前旧物立了个衣冠冢，”官澈遥看横额阴刻着前朝魏帝御笔“武安忠烈”的石牌坊,目光似空非空，“时间恰好，我和你去祭拜祭拜。”

　　什么叫时间恰好？恰好在哪里？洛听雪瞪着回身直视她的官澈，一股邪火莫名其妙升发出来，直冲天灵盖，甚至懒得僵持，直接转身就走。

　　谁曾想下一秒腰侧就多了一道铁箍般的力量，后背立刻撞上硬得硌人的胸腹，接着髻上一支步摇似乎飞了出去，洛听雪便横悬着身子，又看到了官澈那张令人火大的脸。

　　“什么先灵祖宗在上都是屁话，”被横抱着走的洛听雪怒火攻心地剧烈挣扎着，语无伦次道，“最终不过都是被人偷了个底朝天后随意扔弃的枯骨，你信这玩意儿，跟村口拿香灰冲水治病的婆子有什么区别？”

　　官澈充耳未闻。怀中之人的挣扎对他来说微弱不计，反而将手中的腰又往上托了托，让人好侧坐在他小臂上舒服些。他一步步稳稳地走过数百米的青石神道，穿过一对对相对排列的石虎、石羊、石马、武官石人，绕过享殿，来到主墓右侧偏后的最后一座坟茔，放下了一直扭动的洛听雪。

　　“但是你信，所以你在少伯坟前跳起巫舞。你若是不信，又怎会讽刺我像村口拿香灰冲水治病的婆子？”

　　官澈解开腰间的酒囊，在林知愚衣冠冢前一洒而尽。

　　“他上阵前就写好了放妻书，希望你能再有可靠的托付之人。你问我是否想好如何面对新寡的你，我可以当着少伯和他的列祖列宗说，我有愧于袍泽之情，但无愧于江山社稷，亦无愧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