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取火》醉卧春江

77、万物皆有裂隙 非要搞得她

　　尽管在殿前迎他的人已经尽力掩藏气鼓鼓的情绪，那硬笑的样子还是出卖了她，这让落座长瀛殿的官澈有些想笑。可笑意将起，又觉得此时发笑会讨人嫌，忙抬手虚虚地挡了一下嘴唇。

　　这位大小姐该是恼了他没先踏进她的宫门，落了她的面子。虽然事情并不是她想的那样，可让她恼怒总是理亏。

　　好在她还是那般，不善于矫饰。换作别的贵女，哪怕心里翻了醋海，面上只会是一派温婉，假得让人生厌。

　　也不知道她是如何养成此种又硬又怂做派的。毕竟是权臣家中受宠的嫡长女，嫁作人妇又被少伯珍……想到这里官澈猛然打住，不愿再回忆。

　　噙起笑，官澈对似乎还没想出应该用什么表情应对他的人解释道：“那日在少……那日郊外与贵妃巧遇，贵妃似有不愉。贵妃走后，我在那处坐了许久。如今贵妃与我礼成，乍然相见，竟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才好，所以绕了些路，贵妃莫怪。”

　　官澈沉稳恳切的语调，给在认怂还是不服就干之间反复抉择的洛听雪，开辟了新天地。或者说，思绪混乱中，官澈好说话的样子，给了洛听雪蹬鼻子上脸的勇气。

　　“那你现在是想好如何面对新寡的我了？林……”

　　“洛听雪！”一声沉喝，像千斤铜钟闷在耳边敲响，惊醒了思绪有些上头的洛听雪。对方显露出的，那种掌惯了生杀大权的阴沉王八之气，让她麻溜地撤回不合时宜的冷嘲热讽，把林二尸骨未寒几个字硬生生憋了回去。

　　官澈目光静静锁住戛然而止，垂眼看手的人，克制了半晌，深吸了一口气，将头偏朝一侧。

　　原来是他剃头挑子一头热，她不是气他没第一个来，而是怪他为什么会来。她不情愿，因为心里还放不下旧人，在他俩的新婚之夜。

　　对，原来的他确实谁也高攀不起，可这么久了，他也拿出十足的诚意，为什么那么多人还要困在过去？

　　动不动就拿父亲母亲压他的舅父叔父，拒不迁都的前朝旧贵，念着过往的她……

　　如今，他哪一点不配拥有他想要的？

　　“朕刚拟了旨，你父亲文章为官皆是上佳，做个翰林学士正好，过渡一下，朕便会让他入阁参预机务。你弟弟也是个好的，明年春闱，朕替他留了位置。至于武安侯——”官澈微微一顿，偏正头看人，轻轻笑开，“他上奏说留在京中拘束，想挪去宣府替朕看着那道边墙，朕准了。”

　　官澈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极了闲话家常，可听得洛听雪头皮发麻，忍不住抬眼探究。

　　官澈凝视着眼含夏日清波般的美目，站起身，伸手欲将其鬓边的凤钗插正，惹得洛听雪赶紧往后躲闪——可惜没成功，被大力止住，还被揩了油。

　　狗人的指腹顺着簪身慢慢滑下来，在她耳垂上不轻不重地捻了一下，像在逗一只不听话的猫。

　　“天意也好人算也罢，朕亲封你为贵妃，是想和你一起好好过日子的。过去了的事，就别再提了。朕不爱听。”

　　官澈最终握住了洛听雪的手，捏了捏便放开，转身出殿。

　　余怒未消的官澈大踏步离开，本已走过匍匐跪地大气不敢喘的冯安，想想还是停了下来：“今日朕来了又走，你替朕编个借口。但凡今后有人闲话一句，你就去赵坤那里领寿酒。”

　　看着似乎在和跪地的冯安说话的狗人终于走出殿门，洛听雪心下一松，甭管今日是怎么免睡的，总之是免睡了。

　　可是……貌似……狗人刚刚用洛老头、天才小弟、武安侯那老头子威胁她？冉玉柠那处是咋回事，天命一对的人为什么不能睡住不放，非要搞得她这些炮灰鸡飞狗跳的？这趋势，在逃出生天之前，狗人的床是非躺不可了吗？

　　月色漫过长瀛殿，映着辗转难眠的人，也打在夜风习习中，由疾走逐渐变得从容的官澈身上。

　　所到之处，提着纱灯的值夜宫女、太监，沿着墙根或游廊，跪了一路。无人敢给急走的帝王掌灯，就是赵坤，也是离着一大截跟着。

　　官澈停在了暗香浓郁处，仰起头，看梅花间或飘落，忽然想起幼时读过的“夜静春山空”，总觉那些文人矫情，如今站在这空落落的园子里，才觉出那五个字里，藏着许多寂寥。

　　他拍了拍树，又惹得几朵梅花离枝，这旧都皇城的梅林，听说有百年了，树大根深得很。

　　十年，十年为期，他不跟任何人争今朝。他有的是时间和手段，让新都的长街长出梧桐，让老臣渐退，让天下承平，让百姓认他，让洛听雪陪在他身侧，赤诚以待。

　　转身欲回明德殿继续处理被搁置的公务，没走几步，突然，“路黑难走，奴婢斗胆为陛下提灯！”一声恰到好处停在恭敬与清晰之间的女声，打断了他。

　　因为“路黑难走”四字点中了他此时的处境，官澈朝声源处瞧去，离他六步不到的地方，一名宫婢装扮的女子挺直身子跪在地上，很大胆地直视他。

　　脸比红梅艳，眼比白梅淡。是个和他一样孤注一掷的赌徒。

　　官澈轻嘲一笑便收回了眼，不再搭理径直走过。

　　随着身份的改变，变着花样引他注目的女子越来越多，她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但今夜同是费尽心机求而不得的可怜人，说的话也算中听，他会让赵坤照应她这一次失仪，下不为例。

　　见官澈冷漠地走过，再次匍匐在地的尹真意闭上眼睛，把额头更重地抵在砖缝上，抵得生疼。她悄悄跟了一路，也选择了最恰当的时机去触动这位屡屡碰壁的新帝，显而易见，没有成功。

　　可她只有一次机会，否则明天，田家那位阴狠的丽嫔，以及勉强带她进宫不愿惹事的惠嫔，哪一个随便出手，都会像踩蚂蚁一样毁了她。

　　脑子飞速旋转着，若说人从毓德宫走出步履还算从容，那么从长瀛殿走出的皇帝已经算得上急躁。人是因为积累的愤怒最终爆发，还是单纯因为长瀛殿的她？

　　长瀛殿的总管太监冯安是赵坤跟前的红人，冯安在洛听雪进宫前总是隐隐得意，丽嫔之弟死在与洛听雪有过结的第二天……各种信息如万马奔腾汇聚在一个点上，尹真意渐渐握紧的拳头松开了来，她听见自己平静地对刚走过她的皇帝说道——

　　“今夜是昭贵妃大喜之日，虽为故交旧友，罪女不敢求见，只想远远在此处祈福，却不曾想会见到陛下。可陛下此时此刻不应该在这里，当年昭贵妃以被轻薄之名嫁人，满城人都笑她辱她，难道今夜陛下执意给贵妃的旧名再添一道难堪吗？”

　　“路黑难走，奴婢斗胆为陛下提灯，照亮回长瀛殿的路！”

　　一簇邪火上窜，本欲不理会的官澈最终还是没忍住，几步走回跪地的尹真意身边，一把推开刚小跑上前欲惩戒人的赵坤，蹲下，“以为自己很聪明？真这么有情有义？”官澈偏头挨着尹真意的耳边，眼睛斜看着墨蓝的天，面无表情地问道。

　　冯安随便扯个什么由头，他配合一下，今晚一处都没留宿的事就过去了，谁敢说什么？末了，却插进来个跳梁小丑，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不说本来也没人会联想到，现在好了，全串起来了。

　　给了章田两家推波助澜的借口不说，要是洛听雪想一出是一出的，不得闹翻天？

　　松开的拳头又猛然握紧，指甲扣进肉里，尹真意全身抑制不住发冷，回到了柳家阖族被监斩那日，回到了小弟为护她，被人拎着撞墙奄奄一息的时候。

　　不过很快，她闭眼惨然一笑，再次松开了拳头，麻木又坦然地接受最后一搏的失败。

　　“待你成为长瀛殿的座上宾，再告诉朕你父兄的名字。”

　　一句需要仔细听才能确定的耳语，让尹真意不管不顾地猛然抬头，只剩心跳声的世界里，她看见起身离开之人笔挺的脊背线条，从宽阔的肩胛一路收束到劲瘦的腰际，人走得极稳，好像破开这沉沉暗夜一样。

　　“贵妃体谅朕急务在身，这份心思朕心里有数。朕也知今日之事，背后少不了有人嚼舌根。本欲严惩以儆效尤，念及今夜朕与贵妃良辰，姑且宽宥。再有妄言者，休怪朕不念情面。”

　　有想法的人他都愿意给机会，官澈迅速收拾完烂摊子，随即抛开杂思乱绪，径直朝明德殿走去。

　　一大早，没睡好的洛听雪刨了几口早饭，强势镇压了急得跳脚，连连说着“娘娘使不得”、“娘娘您再想想”的冯安，就带着人往冉玉柠处赶。

　　幼稚鬼才会玩谁先找谁的比咖位游戏，今天的重点只有一个，弄清冉玉柠到底为什么不能让狗人睡住不放！

　　于是，冉玉柠才出毓德宫宫门不远，就遇上了一脸红扑扑的洛听雪。只一眼，冉玉柠就知道眼前的昭贵妃还是那个娇蛮纯良的洛妹妹，打心底笑了起来。

　　“正要去你那，没曾想你比我快，看样子，像是跑着来的。”冉玉柠上前笑着搭话。

　　“我有话问你，”洛听雪拉住人就往毓德宫走，“憋了一晚上了都。”

　　各大殿的结构大差不差，凭直觉拉着人一路走到寝殿，洛听雪回身望了一眼冉玉柠，然后指着一旁的墨画，对跟着的点桃道：“她有几手绝活点心，你向她学学，我在这里等着尝。”

　　这清场的架势冉玉柠哪有不明白的，吩咐不见客后，轻笑着打发了所有人，将洛听雪带到西厅，亲自奉茶：“这里临墙靠树的，最是清净，昨日刚收拾出来做书房。只要你不大声嚷嚷，想和我说什么尽管说，可别憋坏了。”

　　“昨日官……他为什么来了又走？你不愿意？”洛听雪将茶一饮而尽，毫不拖泥带水地打直球。

　　冉玉柠平和地看向问话的人，见人难掩郁闷，立刻明白了洛听雪的心思，“妹妹也不愿意。”她十分肯定。

　　也？！

　　“你不愿意？”洛听雪怪叫，发现声音有点大，又压住，“你为什么不愿意？”上辈子冉玉柠宠冠全宫，剩下的人很艰难才分点残羹的走势呢？不是，重要的是都不给睡的话，压力平均给到两个人，概率一下子就上去了，让人很难办啊！

　　回答洛听雪的是冉玉柠的沉默。

　　此时的沉默似乎有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因为冉玉柠只是笑了笑，便移开目光，温淡地望向虚空中的某处。晨光从窗棂漫进来，将她的侧影镀上一层淡金，一种酸涩的气氛油然而生，让洛听雪对自己的咄咄逼人，升起一丝丝谴责。

　　“曾经我最想嫁进吴波天一书院院首家，谁都行，哪怕人吃喝嫖赌样样俱全。”就在洛听雪准备憋点话缓和缓和气氛时，冉玉柠声音又起，亦如脸上的温淡，“天一书院藏书百万，这样便能日日与书为伴。而我……”

　　冉玉柠止住了话，收起无用的情绪，清恬地转向洛听雪：“无论何种缘由，你我重聚在这里，我心里是庆幸的。遥想当年在青溪镇，你、我和曾家姐姐有过同袍之谊，眼下这宫中并不平静，愿依然能和妹妹守望相助，在这深宫怡然自得。”

　　洛听雪内心大为震撼，因为冉玉柠超圣的人生观。老实说，这届皇后如果公开选举的话，她一定会给冉玉柠投上宝贵的一票。前世官狗的选择一点毛病没有，只不过，皇帝配不上皇后。

　　于是洛听雪一脑门问号地来，又一脑门问号地走出了毓德宫。

　　让冉玉柠绊住官狗不来睡她短期之内不现实，那该找谁分担火力呢？去激田家那位？

　　等等……洛听雪停住，眯眼望向不远处，举着托盘跪在花圃石子路上的背影，这背影，她眼熟得很。

　　怎么把她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