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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离散多年,姐妹重聚 “住村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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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音自己摸索着去了纭娘点人的地方。
路上瞧见耳房青灰色的窗根之旁几叠窗纸随意堆放,旁侧篓中,枯枝柴火整齐扎好。
到了地方,奴婢们规规矩矩的候着,面含谦卑之色,井然有序地站成数排,沉音凑过去。
最前头说训话的是纭娘。
纭娘正值而立之年,双眸却像是看淡世事的老妇,凌厉且深邃。
她的发髻梳理得一丝不苟,万缕青丝用一根朴素的素银簪轻轻挽起,显得格外端庄。
沉音心想:“跟高中军训似的。”
纭娘目光如炬,锁定于她,淡启朱唇,语声清冷而带威严:“你是府里新来的吧,叫什么?”
沉音不知道该说自己是初霜还是沉音。
奴婢们的目光都齐刷刷转向沉音,四周空气似凝固,静待其答。
纭娘可是出了名的性子泼辣,不过邪正分明,从前在风云馆里喝茶,银子被偷了去,她直接就撩起袖子,拳脚相向,惊呆了旁边众人,都称她女中豪杰。
再者,小桃也被纭娘训过,是孟春时侯的事情了,她把衣裳绞毁,纭娘可是骂了一天,滔滔不绝。
沉音回话:“是,我叫黎沉音。”
可奴婢们却都皱了皱眉,离她最近的小桃压着神色,戳了她一下。
“家居何处,身世是否清白?”纭娘嘴不饶人,脸色依旧从容,静静的等她答复。
“住村里,清白清白,就是我十岁那年发高烧,从那以后就变蠢了。”沉音胡言乱语,答罢,点蓝却忍不住笑了,两颊挤成一团,眼睛眯成月牙。
点蓝看了眼纭娘,止笑道:“大家都是姐妹,都和和气气的,日后若有不解之处,但请不吝向纭姐姐垂询,纭姐姐算是这王府里的老人,自诸位皇子分府时便就在了。”
在众婢女之中,唯有点蓝一人,胆敢以“纭姐姐”相称。
一是因为点蓝的年纪是其余婢女中最大的,点蓝二十岁,二是她与纭娘关系非同小可。
纭娘欣慰的点点头,幅度不大,眼中多了份温柔。
纭娘又道:“都散了吧,该做什么就去做,不该做的管住自己,务必将我的话记心里,谁要是敢干错事儿了,少不了巴掌吃!”
“是!”
众人渐次散去,三五成群,要么是去扫雪,要么是去打扫厢房拭桌,或是去药房里帮衬帮衬。
沉音和小桃被安排进前院执铺握帚扫雪。
除了漆黑金狮头大门外站着的两个侍卫,前院再无任何人。
“沉音姐姐,你方才跟纭娘说的是真是假?”小桃侧着脸问她。
奴婢们也只有在私底下才敢叫她纭娘。
“假的,我乱说的,别信别信,另外那个谁纭姐姐太恐怖了。”沉音道。
沉音觉得小桃是个好姑娘,心地善良又质朴,有时候还挺可爱的。
“咱们可叫不得,不过私底下都是叫她纭娘,她姓什么我也不知道。”
忽闻门外辘辘车声,渐近而晰,一乘马车悠然驶至。车身饰以棕褐锦缎,光华内敛,窗棂边畔,更以兔皮轻裹,雅致非常。
马儿停蹄,摇了摇脑袋,杂多的鬃毛也跟着四下摆动。
马车山水藤棉帘被一双白嫩玉手掀起,指甲涂上水仙花红,手腕纤细,带着墨玉雕花镯,光看这一双手,就定是个娇俏美人儿。
沉音目光被吸引,不自觉停下手中的动作,向马车处看去。
“初桐,咱们这些不请自来了。”司徒公子声音温柔,隔着棉帘,显得有些遥远浑厚。
初桐先下了车厢,轻移莲步,沉音注意到了她的银丝湖蓝浮光绣花鞋,翘起的鞋头上还点着一颗纯粹绿珠。
沉音从未见过如此美的女子,痴痴的感叹一声:“小桃你看,那姑娘太美了,简直是美若天仙。”
小桃闻言,迅速挺直了腰身,目光随之流转,看清面目后,唇边漾起一抹淡雅笑意,轻语道:“你不识得吗?这可是咱们浮灯城冠压群芳的花魁初桐。”
司徒下来跟上初桐,似有意无意地搭上了她的皓腕。
初桐身子一僵,司徒旋即松手,歉意的笑了笑带过。
先是门口两个侍卫给他们行礼。
又是沉音学着小桃的样子行礼,恭敬道:“奴婢见过司徒公子,初桐姑娘。”
初桐的视线停留在沉音身上几秒,眼含秋波,与她对视。
初桐身上的味道有些像沉水香,幽幽淡淡。
往年,官府小姐们总喜欢收些细雨过后枝上的樱花来煮茶,放在缕花翠蓝茶箱里面,也是这般幽幽淡淡的香气。
沉音却觉得初桐很熟悉,但统归想不起来。
初桐紧接就跟着司徒去前厅。
前厅外雕梁画栋,飞檐翘角,正门之上,金漆雕花的匾额高悬。两侧石狮雄踞,形态威严,还围着几个露陈坐。
厅内空间宽敞,中央铺设彩绫地毯,其上绣有祥云瑞鹤图案,四周则摆放着甜白釉青花瓷。
墙上挂着的李夫子所作山水图,美轮美奂。
锯椅旁的紫檀木屏风上莲叶影袖,栩栩如生,仿佛微风拂过,漾起层层碧波涟漪。
先是点蓝以蓝瓯细沏了顾渚紫笋茶,茶汤微漾,口感清甜,此茶源自湖州之地,借漕运之便,水路迢迢而至。
再是侍卫去书房通报张珩。
待张珩走到前厅,司徒手中瓷杯悬而未落,扬眉轻笑一声:“子退!”
“司徒这是不请自来啊。”张珩开口。
司徒名为司徒洪湘,只不过好友都喜欢唤他司徒。
初桐急忙起身,施施然行礼:“初桐见过珹王殿下。”
张珩看了眼初桐,只是微微点头,并未言语。
即使隔着厚冬装,也不难显出初桐的曼妙身姿,从前张珩只在上元节宫宴上见过她一次,还是嘉炽帝召她入宫弹一曲春江花月夜的,不止皇室,连朝廷命妇们也都连连拍手叫绝。
“子退,不好好招待招待我?”司徒昂起头。
“让你尝尝顾渚紫笋就足矣了。”张珩开玩笑道。
初桐瞥见暗花绫的衣角皱了,弯身去抚平,身子却无意撞翻了波榖茶水,泼上衣袖,一阵温热袭在胳膊上,膝盖上。白瓷碎了一地,块头有大有小。
司徒快步上前,拉着初桐后退几步,关切问道:“初桐你没事吧?”
初桐:“……”
“司徒公子,您与殿下且叙旧情,容奴家暂行告退,整理衣袂。”言罢,初桐那素来清冷的面庞上,硬是挤出一抹淡若轻烟的微笑,转身欲离。
“也好也好。”司徒继续与张珩说话。
张珩黑曜石般的眼眸看向点蓝,点蓝心领神会,悄然退下,随初桐而去。
“你携初桐来珹王府,是想让本王替你掌眼吗?”张珩淡笑。
“嗯…算是吧,怎么样,我的眼光不赖吧?”司徒道。
司徒倾慕初桐已逾半载,在遇她之前是个喜欢沾花惹草的风流子弟,在张珩面前多少会收敛点。
但司徒族中长辈却打心底里瞧不起初桐,嫌她是乐营里出来的身份低贱,即使她名动临安城,即使她被皇室、诰命夸宣。
不过司徒倒是不怕这些。
“赵中书的孺人有身孕了。”司徒此言非无的放矢,实则是深谙张珩的心思,想让张珩趁此良机,紧抓赵中书这一人脉,以图他日之利。
昨日楹台宴,两人就看出赵中书有多爱其妻,可见一斑,赵中书还不忘折几枝红梅,在园子里说道:“傲骨红梅,欲以此花君之姿,比拟吾妻之姿。”
赵中书的夫人也是一样的,当年赵中书被朝廷排挤,不幸贬谪至偏远之宁县,屈居县丞之位,境遇凄凉。
是他夫人鼎力相助,拿出全部积蓄支援,又去各品官员夫人面前献殷勤,才扶赵中书重返仕途,东山再起。
“这是喜事,赵如谦想必是乐不可支了。”张珩悠然言道。
司徒也懂了,轻笑一声。
张珩母亲娘家在栎阳,家族中如那向先帝献的月华锦,听说是由晕构锦发推而来,在织物缎地上呈现出一道道晕裥彩条,深得圣心。
再如供给先帝的重莲绫,是蜀地阆州出产的一种水丝,细腻温润,能织出重莲绫,如今是随着先帝下皇陵了。
张珩与司徒饮了杯茶,屏风后香炉沉香袅袅。
谁料初桐没有去厢房整理衣袂,反而是直直冲着府门走去。
初桐实则是讨厌司徒屡屡携她谒见那些王侯将相,认为此举有辱她的清高,让她在众人面前颜面尽失,心中自是五味杂陈。
江山不夜月千里,天地无私玉万家,长天远树山山白,不辨梅花与柳花。
小桃被喊去药房了,自然前庭只有沉音在扫雪。
沉音本在用手抵着扫帚发呆,看着一众晶莹剔透的亭台水榭,忽见到一人闯入视野,还以为是纭娘,下意识拿起扫帚乱在地上挥舞。
沉音心中暗叹:“唉,别人家女主都是穿书成官府小姐,金枝玉叶,而我倒好,穿成奴婢!任务还这么艰难!”
初桐淡淡的扫了沉音一眼,转头欲离时,却像被定住似的,身形一顿。
沉音以为是自己忘了问安,连忙侧身施礼:“恭送初桐姑娘。”
初桐有些僵硬的转过头,发髻上簪着的流云钗坠珠都未曾摇动。
明明两人都分离约莫十年了,可初桐还是下意识觉得面前的女子熟悉,像是冥冥之中,缘分未被扯断。
当初桐真正看清沉音之后,那双寒冰似的眸子,却变的如同桃花春水般温软。
她一刹那失神,轻移莲步,缓缓走向沉音。
沉音紧张的向后退了几步,正巧撞上一个卷草纹白玉露陈座,其上雪微融,隔着衣衫,凉意氤氲。
沉音在心里想了无数乱七八糟的念头:“她该不会是书里的恶毒女配吧,专门来针对炮灰女主的,万一等会再打我一巴掌...不敢想了不敢想了...”
“姑娘,可否让我看看你的后颈?”初桐开口,声音轻柔,像一尾鸠雀的绒羽。
沉音有些懵,但还是向前走了几步,来到初桐面前,鼻子却先嗅到了沉水香的幽幽气息,没有夹杂任何胭脂水粉味,让人有些紧张。
初桐轻轻将沉音后颈的衣领拉下去,心里是七上八下。
可她却赫然看到朱红色的菡萏纹,骤然的暖意席卷全身。
初桐险些以为自己看错了,动作一僵,却又搓了搓菡萏纹,依旧是朱红的,不是画的。
沉音回眸,正对上初桐那双略带惊诧的眼睛。
“霜儿...”初桐几乎是用气音说话。
“什么?”
“霜儿,我是你阿姐啊...那年...那年...”初桐说不出话来了,大浪淘尽,鹅黄细柳,不知度过了多少个春秋。
沉音想到系统跟自己说过,《青帘》的女主就叫初霜,而初桐也姓初,这一定是亲姐妹!初桐对自己一定有用处!
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卖惨。
沉音动用自己表演系专业的能力,立刻挤出盈盈泪光,哽咽道:“阿姐...霜儿这么多年来,一直过着为奴为婢的日子...昨日,只怕要死在别人箭下了,是殿下救了我...”
初桐素玉般的脸上,也留下颗泪,她伸手抚了抚沉音的额发,声如呓语:“阿姐带你去满月楼后面住着,不必再为奴为婢...”
又补道:“那里很好,有几个姐妹也会帮衬着照顾你,你放心,那里的人只卖艺...”
初桐父母双亡,世上唯一的亲人,便是自己的妹妹初霜。
沉音思绪糊成一团,自己到底要不要跟初桐走?
跟她走了还能不能搬倒东宫太子?
但是沉音想利用她,她就等于司徒公子。可却又不想跟她走。
“从前娘买的玉镯,一人一个,霜儿,你如今还有吗?”初桐发问。
“当奴婢的时候...就找不到了。”沉音硬着头皮答道。
沉音又猛然想到小桃告诉自己初桐是浮灯城冠压群芳的花魁,肯定有很多人际关系,自己想从她嘴里套套话,但也不能太明显。
“阿姐,你去过皇宫里吗?”
“那里可漂亮了,亭台楼阁像琉璃,长街两道就像河,宫里的那些娘娘们,头上戴的金钗玉钗都数不尽...”
初桐性情素来清冷,寡言少语,而今却似打开了话匣,滔滔不绝。
“那阿姐见过诸位王爷们吗?”
“自是见过,上年上元佳节,皇后亲召满月楼的人去宫里献艺,诸位王爷坐左案上把酒言欢,要说容貌最出众的,必定是珹王。”
“那太子呢?”
“太子桀骜易怒,也就只太子妃能忍着了。”
依照目前的三个信息量:太子叫张滦,住在东宫,与太子妃嫌隙颇深。
沉音简直是要被自己气笑了,就这三个信息量,能干嘛?
司徒与张珩自前厅款款而来,原本张珩是送送司徒。
两人目光掠过沉音与初桐,眉宇间微蹙,似有深意。
“初桐,你...”司徒道。
初桐却望向张珩,施礼道:“奴家求殿下一件事,不知殿下可否应允?”
“但说无妨。”张珩语气平淡。
初桐拉住沉音的手:“殿下府里的婢女,正是与奴家离散多年的胞妹,奴家想将她带归满月楼照料。”
“哦?”张珩闻言,神色微敛,眸中闪过一抹意兴阑珊,缓声问道:“何以证明?”
“春雨乡里人尽皆知,初家小女儿,乃九天之上菡萏神女转世,后颈有菡萏印记。”
沉音尴尬的扶了扶额,炮灰女主这人设真够厉害,还是九天菡萏神女下凡,说这话的时候不尴尬吗?
张珩的目光却洒落在沉音身上,沉音能感受到那股似剑声铮铮,微露寒光的感觉。
“若是本王不允,你又该当如何?”张珩语气多了几分玩味。
“是本王救了她,黎沉音还没未报本王恩情。”
沉音如今只觉得张珩是开朗大男孩,有时候腹黑清冷,有颜又有钱,简直是自己理想中的菜!
沉音只怕马上就要犯花痴了,于是她挪开手,看了眼张珩的紫金云鹤福字衣袍,低眉道:“那...那殿下想要奴怎么报恩?”
张珩一不缺金银财宝,二不缺锦衣玉食,沉音实在是想不到别的了。
但瞧见凤凰树枯枝负雪,后面房前是两座金鹧鸪,尖嘴里衔着长明灯,被波纱雪幔罩上挡雪,也只有在夏秋才能一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