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白刃不相饶0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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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靴踩碎林间枯叶，沈阑吟甫一站定，便听见数里外急忙的追赶声。
等了半晌儿，灰蒙林间果然出现培林的身影。
培林跑到跟前满头大汗，“掌门，可算找着您了，您没事儿吧！”
沈阑吟摇摇头，“无妄山并未见你身影，你方才去哪了，镕金派？”
“是啊可不么，嗐，曲临危那狗东西把无妄山搅得天翻地覆，我扛着昏迷的江怀瑜趁乱逃走，本来想把江怀瑜丢山下的再去找掌门您的，还没下山便不巧遇着摘星派的人了。”
“我被他们一同带进镕金派，躲在角落里，亲眼看见江怀瑾如何杀尽镕金派反抗修士，又亲眼看见他融了灿灵根，牢牢控制住镕金派上上下下。”
“没想到江怀瑾这小子看着谦逊恭谨，心里却端着这般龌龊算计，又是杀人又是囚妻，哼哼，看来他也甚是垂涎仙盟盟主之位。”培林叉着腰，眼中满是鄙夷不屑。
“我方才趁乱从镕金派跑了出来，本想回无妄山找您，不想在这儿遇见，掌门，曲临危那狗东西没怎么样您吧？”
培林担忧地看着沈阑吟，不知该怎么描述心中感觉，他总觉得曲临危看掌门的眼神里有种怨恨不甘又浓情蜜意的腻歪。这种腻歪培林只在刚成婚的小夫妻身上见过。
想到此，培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说不出是啥滋味，培林想，也是感觉错曲临危了。
沈阑吟看了眼远处金光山头，“他对抗赤翎功法大耗，体内毒发，如今囚于屏障之中，走不出无妄山半步。”
培林甚是不解，“这狗东西睚眦必报，六年过去必定死心不改只等哪天找您算账，掌门您何不趁他虚弱一剑了结了他！”
沈阑吟垂眸看了看手中银白典雅的淬月，“我的剑，伤不了他。”
“啊，伤不了他……？”培林眉头紧蹙，不会儿便想明白前因后果。
见沈阑吟神情似有些不对劲，培林握紧拳头，“不管怎么说，掌门，您忘记这小子是怎么两面三刀背叛清月派的吗！可决不能心软啊！”
“掌门，要不我们现在就回去杀了他。”
培林目光炯炯，正要拉沈阑吟的袖子，却对上沈阑吟冰冷威慑的双眸，“不许。培林，我清楚我在做什么。”
修士向来不敢反抗掌门命令。培林咬着牙正要说什么，却见沈阑吟拔出冷剑凌空一斩。
山林劲风哗哗作响，方圆几里的树干整齐切割轰然倒下。
培林回头一望，几个摘星派修士腰身分离，咕咕往外涌血。
沈阑吟收了剑，“有人暗中追踪你。看来，江怀瑾的主意不仅在镕金派。”
“此地不宜久留，掌门，咱们快……”培林话未说完，忽然捂着心口一阵咳嗽，受无妄山曲临危一击余势波及，培林体内的伤还未缓过来。
“无妨，我先替你疗伤。”沈阑吟扶住培林坐在林间，闭眸凝神运气传灵。
恢复后，沈阑吟与培林御剑一同回了清月派。
山云飘渺，还未踏上绵延至参天云雾的石阶，一股浓重血腥味便扑面而来。
心弦骤然拉紧，沈阑吟蹙眉道：“培林。”
培林立即会意，点通音讯，传音至清月派各个守卫修士，却毫无回应。
两人飞身进山，只见清月派上上下下横尸遍野血洒满地，正是清涯子临终前预言的场景。
培林颤抖着牙齿，旋转着，不可置信望着眼前一切，“这…这……啊——”
突然，一支利箭从血壁残垣中飞出，刺穿培林的胸口。
沈阑吟上前接住培林，拔剑猛回首，只见残垣处掠过一团虚幻黑影，霎时间云聚纷纷。
沈阑吟念着灵咒驱剑散雾，更多更多的云雾却将沈阑吟紧紧包围，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阑吟挥剑斩云，无论如何努力，仍难以看清黑影之下何人所在。
云雾中逐渐浮现出清涯子削瘦冷酷的面容，浑浊的眼森然盯着沈阑吟。
苍老的声音响起，“你不该忘记，我救你回来给你新生，是为了让你守好清月派。而你，你为了那个那小子动了私心，竟置清月派于不顾！！”
沈阑吟扬起脸，望着半空中的清涯子，一字字坚定道：“清月派在，我在，清月派亡，我亡。”
“我对你太失望！”
清涯子说着猛一挥手，怒风凌冽呼啸，齐齐向沈阑吟冲去，沈阑吟只觉浑身上下割裂之痛犹如烈火灼烧。
离开无妄山到回清月派不过两日，哪步出了差错？这两日清月派到底，到底发生了什么！
清月派绝不能在自己手里毁掉，绝不！
沈阑吟忍受着身体强烈的痛苦，提着剑，四处寻找，想找出攻进清月派的修士，可清月派上下除了一具具死尸再不见他人他物。
沈阑吟支剑撑地，重伤之下，捂着脑袋只觉头疼欲裂，眼前万物变化浮沉。
再次醒来，眼前是间清雅居堂，沈阑吟躺在柔软竹床上，身旁轻纱云帘携风飘逸。
沈阑吟坐起身，甩了甩隐隐作痛的脑袋，才看清门扉处有人静立。
那是位看着三十来岁的女子，她穿着云蓝衣裙，蛾眉淡抹粉黛略施，容貌清雅脱俗美若仙人下凡。
一见沈阑吟醒来，女子的秀眉舒展开来，坐在沈阑吟床边，微笑道：“终于醒了。”
沈阑吟面覆寒霜，逼视女子道：“我为何在这？谁许你来找我。”
这是沈阑吟从小到大第一次出现极致厌恶的神情，他甚至不愿多看女子一眼，掀被下床只想离开。
女子按住沈阑吟的手，压紧床褥被角，蹙眉道：“数年不见，难道不想我么？你和你的同伴晕倒在山林中，家丁砍柴时认出了你，便带你们回来了。”
山林、砍柴？原来还没回清月派。
沈阑吟一颗心放下，方才一切原是场梦，清月派还没有被毁，还好只是梦。
沈阑吟暗暗调息运灵，身子并无大碍，也许是魔教压抑数日，功法恢复难免晕沉。
“我身边之人现在何处？”屋舍内并无培林的身影。
“那位公子晌午便恢复如常，去药铺抓药，不会儿便该回来了。”
“做了噩梦吗？”女子声音轻柔仿若轻云，“方才你睡得并不安生，一直嘟囔着什么。”
女子正要为沈阑吟擦去额角的汗，却被沈阑吟偏头躲过。
“不必。”沈阑吟从始至终未多看女子一眼，仿佛身边坐着的是凶神恶煞。
空气凝滞，两人间静默不发一言。
女子并不恼怒沈阑吟的无礼之行，目光细细流连沈阑吟身上每一处，嘴角挂笑，“你如今长大了许多，不是那个小娃娃了。”
“很像，确实很像，家丁能认出你，实在因为我们长得很像。阑儿，多年不见了，你看也不看我，当真不愿认我这个母亲了吗？”
沈阑吟和女子长着一样净雅白皙的面容，一样玉山般的鼻子，一样海雾般的眼睛。
只是沈夫人轮廓朦胧柔和，沈阑吟则多了男子的硬朗分明。
沈阑吟从来不喜照镜子，说到底，是不喜看见这幅模样时想起的人。
女子纤白的手拂过沈阑吟额边发丝，柔情似水，“阑儿这些年过得怎样，说给我听听好吗？”
沈阑吟喉头滚动，盯着绣着竹叶的床帘，一字字道：“我是死是活，与你无关。”
说罢便要下床，沈夫人连忙俯身压住沈阑吟的被子，“大夫说你劳耗过度还需静养，听话，多休息会儿吧。”
沈阑吟甩开沈夫人的手，却被沈夫人更固执地压了下来。
沈夫人脸上染了丝无奈，“阑儿为何这般对我？罢了，就当是为了你自己的身体考虑，留下再休息会儿吧，好么。”
沈阑吟垂着眸，眼底是沈夫人云蓝色裙角，像是疲倦至极，沈阑吟的声音虚弱：“我累了，不想见你，你出去吧。”
“好，你多休息，我……”
沈夫人话未说完，沈阑吟便瘫倒床上，拉着被子一把盖过脑袋。
闷在被子中，周遭漆黑压抑死气沉沉，像是躺进了棺材。
沈阑吟越想保持镇定，前尘往事越是随着被子的清香，难以遏制丝丝钻进脑海。
缥缈遥远的声音，在无数个破碎的梦境中出现，淡漠的女子牵着小小的手，沉默无言而后消散不见。
不过一柱香的时间，沈阑吟便觉心口痛沉得快喘不过来气，一分一秒都是如此的刻骨难熬。
沈阑吟不愿再咀嚼往日痛楚，只求解脱。他掀开被子踩上云靴，披上月白衣袍，推开屋舍竹门。
门外月色银亮，幽谧宁静。
庭院中央摆着张石桌，沈夫人正坐在石桌旁，低手抚弄着张古琴。
沈夫人本就生得极美，此间月色又为她镀上一层莹莹柔光。
沈夫人浅笑着招招手，“阑儿，过来，同我坐会儿吧。”
沈阑吟知道自己本该头也不回地彻底逃走，后背却好像有千丝万缕条无形的线拉着，拉着他去往亲生母亲的身边。
石桌铺月，轻寒微凉。沈阑吟静静坐在沈夫人身边，听到熟悉到永世不忘的旋律在沈夫人的手下再次响起。
沈阑吟只觉一切像场梦，他沉默地抿着唇低着眸，就听沈夫人这样弹啊弹。
不知过了多久，庭院秋叶飘落肩膀，顺着肩膀缓缓落在沈阑吟手心。
一曲终了，女子偏偏头看着沈阑吟，“阑儿，你从小最喜欢这首曲子，还记得吗？那时你总坐我身边，听我弹琴，眼睛一眨一眨，不知在想什么。”
沈阑吟盯着手心枯黄落叶，不做应答，坐下后亦不曾瞥过沈夫人一眼。
“你小时候总是畏热，天冷了也不愿穿衣，宁可冻着也不愿受热。你的手总是冰冷，现在仍如此吗？”
沈夫人尝试着去碰沈阑吟的手，却被沈阑吟固执躲开。
隔绝往事数年，沈阑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孤僻的孩子。如今身为掌门，他消磨了情绪，亦忘记哀怨憎恨是何滋味。
情绪无法开解时，沈阑吟唯一能选的只有沉默着不再说话。
沈夫人叹了一声，“阑儿有什么好生气的呢，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我是你的母亲，谁也改变不了。从今往后，你留在我身边，我好好弥补你，难道不行么？”
沈阑吟眼中无波无澜，死一样宁静。
此时，家丁端着茶走了过来，“少爷夫人你们先喝茶。”
沈阑吟站起身提起剑，一剑捅进家丁心脏。
摘星派以幻术而闻名，若这是场梦是场幻术，那么凭借沈阑吟的意念，家丁不会儿便该醒来。
沈夫人略带惊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阑儿，你怎么了？”
家丁张大嘴巴，胸前鲜血汩汩。
眼前景象风云变幻，沈阑吟反手一转刀剑，顷刻扎入自己的胸膛，沈夫人霎时睁大眼睛，扑了上去，“阑儿！”
沈阑吟撑剑倒地，沈夫人跪坐沈阑吟身旁，手掌捂着沈阑吟的胸口，鲜血顺着指缝肆意横流。
沈阑吟下巴抵在沈夫人削瘦肩上，眼眸痛苦，低声喃喃：“你们为何…总要骗我。”
额角渗出密密的汗，耳边又是何人失声的绝望痛哭？
沈阑吟冥冥中想，是痛吗？是梦吧。这个人，怎会为我落泪。真情一梦如浪褪去，清醒的，唯剩心脏余痛。
再次清醒，又回到了山林。沈阑吟平复心情，确认自己已然脱离这场迷阵幻术。
不用想，也知有人正暗处狩猎。
沈阑吟一抬眸，果然对上江怀瑾那双幽不见底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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