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莲花教主只想灭世》春晓寻野

43、金杯共汝饮07

　　沈阑吟闪身一避挥剑迎上，寒光划破夜空，蛇脸上登时裂开一道血痕。

　　蛇瞳凶光一闪，浑身颤抖，嘴巴大张，紫色毒液铺天喷洒。

　　毒液暴雨般落下，天地间一片灰蒙，草木瞬间腐成乌有。

　　沈阑吟正要念诀遮挡，昏暗中一只结实的手臂环住腰身，就着藤蔓轻轻一荡，躲避毒液轻巧着地。

　　曲临危目光急切，拉着沈阑吟上下检查，“吓死我了，沈哥哥，没伤着吧？”

　　脸蛋乖乖被曲临危左移右看细细观察，沈阑吟心中闪过一丝疑惑，庆功宴快开始，曲临危此刻怎会出现这里。

　　检查完毕，曲临危舒了口气，圆脸上是一贯的温柔，“还好没事。”

　　转身阴云密布，剜了黑蛇一眼，“给我滚过来。”

　　“你个蠢蛇，沈哥哥是我朋友，你方才想干嘛！”

　　黑蛇头上裂着道口子，锯齿般鳞甲害怕地收缩着，不敢看曲临危，软趴趴伏在青石边，乞求原谅。

　　曲临危目色幽冷，瞪着黑蛇，训了好一会儿才消气。转身牵过沈阑吟的手解释道：“这是五郎，没脑子脾气还大，沈哥哥，别同它一般见识。”

　　硕大的血红瞳仁自下而上看着沈阑吟，虐杀凶光褪去，此刻无比乖巧清澈。

　　沈阑吟扫了眼它的眼珠，犹豫片刻终未说出口。侧目一看，右手正与曲临危十指亲密相牵。

　　察觉沈阑吟神色不对，曲临危立刻把手撒开，退后一步身板僵直，“我、我、我不是故意的，只是…只是……”

　　曲临危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觉沈阑吟这人真是骨子里的防备与冷漠。明明下午还玩得好好的，一个时辰不见又一副生人勿近的冰冷模样。

　　沈阑吟敛了神色，语气放柔了些，“没事，不必紧张。”

　　曲临危默默站了回来，却不敢再碰他了。见沈阑吟一身黑衣便服，不免好奇道：“沈哥哥，你怎么来这儿了？”

　　沈阑吟向来少言，生平更未撒过谎，当下被抓到现行，更是移开视线紧紧抿着嘴，什么也不肯说。

　　曲临危心中逗笑，还是头回见沈阑吟如此纠结，真想捏捏他的脸。

　　可面上仍是严肃，又带着几分疑惑，猜测道：“沈哥哥莫非是感应到我病重了？好吧，确实如此。回来之后后背又隐隐作痛，想必还藏着些毒刺。喋血林里我一个人排毒修养效果却甚慢，沈哥哥你来的正好，快来帮帮我。”

　　曲临危直接脱了上身的衣裳，腿一盘，大大方方坐在石块上。

　　少年人的胸背结实温热，沈阑吟手掌冰凉，一贴上便感知到曲临危体内浓郁的诡气。

　　经过两日相处，沈阑吟察觉，魔教众人体内的诡气并无太大差别，与潜蛟村黑衣人似乎并不是同一派系。

　　是碰巧还是更深的隐藏？沈阑吟不免有些失望，捞起的线索又坠入海底。

　　温和琬若真隶属魔教，单凭在沈阑吟面前完美藏匿诡气这点，便绝非简单人物。

　　可证据不足，纵然温和琬身份可疑，也无法证明他是亦或不是。

　　曲临危盘坐在沈阑吟身前，眼眸一闭神色放松舒展，像是极为信赖沈阑吟完全不担心沈阑吟在他脆弱关头做出什么事，沉沉进入修养状态。

　　沈阑吟看了眼身前那张与温和琬毫无相似的脸，运气半刻，曲临危体内毒刺纷纷飞射而出。

　　施了层药，起身疏离道：“好了。”

　　曲临危穿上衣服神清气爽，边系衣绳边冲沈阑吟甜甜一笑，“我真幸运，多亏了沈哥哥，单凭我一人这毒刺倒难排。”

　　“举手之劳罢了。”

　　曲临危仍笑得满足，“宴会就要开始了，喋血林里路难走，不如坐蛇回去吧，坐蛇最快。”

　　曲临危回头一望，喋血林中，五郎已然悄无身影。

　　“该死，这蠢蛇定是怕我罚它先自个儿溜了。”

　　召蛇清哨跃出舌底，等了半会儿，喋血林里也无蛇接应。

　　曲临危咬着后槽牙，“好你个蠢蛇，长能耐了，敢故意听不见，看我回来怎么收拾你。”

　　沈阑吟刚想说什么，身后空气骤然一凉，头顶上一道寒光幽幽亮起。

　　黑蛇盘蜷，半空中吐着红信，体型比方才的五郎还大出不少。

　　曲临危喜出望外，跑到跟前踮起脚摸摸蛇下巴，“还是小黑最爱我呀。”

　　蛇头缓缓低了下来，伏在沈阑吟腰前不动。

　　曲临危哈哈一笑，拉着沈阑吟靠近黑蛇，“沈哥哥，这是小黑，小黑这样子是喜欢你呢。”

　　小黑……？这种一口能吞下十个人的灵蛇算小的话，世上便没庞大生物了。

　　看出沈阑吟疑惑，曲临危两手围了个圈：“十年前它瘦瘦弱弱的只有这点大，我便给他取名小黑，如今长大了也不好改口就继续叫着了。嘿，不过除了我，还没见它这般讨好过谁呢。瞧它可怜模样，沈哥哥你还是伸手摸摸它吧。”

　　蛇头朝沈阑吟移近了些，褐色竖瞳刀剑般锋利，模样凶神恶煞，看不出哪点可怜。

　　见沈阑吟不动，蛇头低得更深了。

　　沈阑吟伸出如玉的一只手，轻轻抚过蛇头上铜铁般坚硬的黑鳞。

　　曲临危拍了拍得意晃动的蛇尾，“小黑，得了便宜就好好干活，快把我沈哥哥送出去。”

　　蛇尾缠住沈阑吟腰，往上一带，沈阑吟便安稳坐在了黑蛇身上。

　　蛇身开始移动，曲临危仍站在青石之上，扬脖望着沈阑吟，笑容似春日阳光。

　　沈阑吟回眸问道：“不一起出去么？”

　　“大蛇只能坐稳一个人，怕你不习惯，还是等小黑回来接我吧，没事儿，很快的。”

　　沈阑吟往一旁移了移，“你还要会见宾客，一来一回恐来不及，一起走吧。”

　　“昂？好好，”曲临危弯眼一笑，“沈哥哥你不嫌弃我就行。”

　　小黑尾巴一卷也将曲临危送了上来，即便拥挤，曲临危也没有挨得太近，只温柔道：“握住前面的蛇鳞便摔不着。”

　　曲临危打了个响指，大蛇倏地起速，蛇背坐上却是四平八稳。

　　背后是少年人的炙热胸膛，曲临危仍漫不经心聊着天，“人都说蛇冷血无情，可它分明有可爱的一面，不过只对喜欢的人展露罢了。沈哥哥，你说，世人讨不着它的好便骂它阴险残忍，是不是有点委屈它了。”

　　曲临危拍了拍蛇身，声音轻快明朗：“不过我想，只要那人知晓他的心意，别人说什么也决计伤不了分毫。”

　　沈阑吟心中仍盘算着如何得手血曈珠的事，不咸不淡“嗯”声作答，倒未留心曲临危语气变化。

　　大蛇猛地加速，沈阑吟不免身子一倒，却跌进温暖怀抱。那怀抱似乎准备良久，在摔倒的一刻紧紧环住了他。

　　多次触碰，沈阑吟按理说早该条件反射地把曲临危打飞，可身体似乎并不排斥这个人的靠近。

　　“别怕，这儿的路太复杂了。”唇齿热气酥酥麻麻吐洒颈间，沈阑吟不适应地嗯了声，坐直身子默默挣开怀抱。

　　曲临危一个巴掌拍在蛇身上，“小黑，不知道你身上还坐着贵人吗？平常载载我不小心也就算了，再不当心点，明个我煮蛇肉吃。”

　　小黑莫名其妙被骂了一顿，瞳仁微转，敢怒不敢言，行动果然平稳多了，这样一来时间便更加缓慢。

　　曲临危两只胳膊轻轻拢在沈阑吟身侧，又贴心地留出距离，护着沈阑吟不再摔倒。

　　曲临危好像是个天生的话唠，随时随地展开话题，舌灿莲花，谈天谈地滔滔不绝，沈阑吟这回留心听着不时回应两句。

　　怀中满是沈阑吟身上清香，曲临危失神盯着沈阑吟雪白侧脸，沈阑吟在说什么，曲临危也听不清了。

　　喋血林去往无渊宫的这条路他走过千百回了，却是第一次希望这条路可以长一点，再长一点。

　　可惜不过一会儿，眼前便灯火通明，众人围在芙蓉池边，等待教主到来。

　　沈曲二人在宫殿前跃下黑蛇，约定间隔入场。沈阑吟匆匆换了衣服，赶入庆贺晚宴。

　　晚宴开在芙蓉池水边，钿车珠鞍，金鞭玉镫，各路门派前呼后拥纵酒欢笑，堂前戏法引得观者连声喝彩。

　　风送芙蓉香，绚烂灯色下，即便教主不在，一众贵客也能交谈甚欢。

　　而除了曲临危，沈阑吟便是第二个焦点。

　　清月派行事隐秘，不与别派交往，数年来无人知晓清月派所在何处。多年前仰仗清涯子的风采，众派才得以一窥清月派之深厚莫测，如今清涯子仙去，沈阑吟自然备受瞩目。

　　沈阑吟站在银火花树下，不消片刻，便有人走了过来。

　　摘星派的江掌门端着酒杯，他身形消瘦，面上虽有病容，一双眼睛却明光烁亮。

　　他走到沈阑吟身侧，微笑抬起酒杯，“沈掌门，我敬你。”

　　沈阑吟将酒杯摆得更低些，“应是我敬前辈。”

　　江掌门哈哈一笑，一口饮尽杯中清酒，一声长叹，“老夫老矣，自然是比不上你们年轻人了。清涯子前辈当年容姿风采仍映在脑海，如今看来，嗐，只能地下重见了。”

　　沈阑吟一杯饮尽，身侧已然多了层无形的隔音罩。

　　沈阑吟微微偏头，“江掌门何意？”

　　江掌门收了笑，“沈掌门，不知清涯子前辈可曾同你说过，清月派与摘星派的过往？”

　　沈阑吟海雾眸子里看不出情绪，“唯闻摘星派雄踞东南，威震四方。”

　　浊目紧盯着沈阑吟，旋即一笑，“好吧，便由老夫告知沈掌门吧。清月派与摘星派如今虽音讯断绝互不来往，可千百年前却是同根同源互为一家。”

　　“既然曾为一家，摘星派对清月派难免更亲切了解，有些情况还是老夫继承掌门时先辈告知，摘星派里除了老夫……”

　　江掌门话说到一半便不说了，只是微笑看着沈阑吟，慢慢吐字，“无人知晓。”

　　清月派不愿参与世间纷争，隐居仙山才得以百年之宁静，江掌门说了解清月派，他又了解多少？

　　沈阑吟面色淡漠，即便相处数年的弟子也难以察觉其神情变化，沈阑吟只淡淡倒了杯酒，“灵修术法源于世间灵气，强弱不过后世区分，千百年前皆为万物所生同为一家。”

　　江掌门笑意微滞，“沈掌门，老夫诚心之至，你我之间不必卖关子。”

　　“清月派乃山涧小派，既然同为一族，摘星派若遇困难，清月派必然倾囊相助。”

　　江掌门端起酒杯抿了口酒，不作回答，只幽幽道：“世间能窥见未来之人，并非只有清涯子前辈。七年后魔头祸世之事，沈掌门，您知晓吧？”

　　沈阑吟眸色一暗，正要说什么，一金衣素雅之人正缓步走来，是镕金派掌门赤翎。

　　金靴踩碎了无形隔音罩，赤翎面容儒雅，淡金色瞳仁看了看二人，温和道：“大家好不容易聚在一起，不如放下防备，开诚布公吧。”

　　“镕金派所窥景象乃是七年后，魔头出世无情屠杀。且这魔头千变万化极善伪装，镕金派只估测出此人源起东南。”

　　江掌门听了身子一滞，“东南？诸位放心，我派决容不下这等奸邪恶徒。”

　　赤翎身后的弟子冷哼一声，“若没记错，诡谷子当年便是出身东南吧。”

　　江掌门眉头一皱，“这是何话，摘星派若有意放纵，当年又何故受牵连。老夫所见倒是这妖徒在中原聚兵数万，镕金派弟子皆为所用。”

　　弟子衣袖一振，“怎么可能，镕金派怎可能同流合污，休要胡言乱语。”

　　“够了，不得胡闹。”赤翎神色愠怒，警示身后弟子。

　　沈阑吟抬起眼睑，“在下所见，乃是众生流离失所，天下满目疮痍，各门各派无一幸免。”

　　此话一说，氛围当即凝滞下来。

　　忽听一声朗笑，“大家说什么呢？怎不带我听听？”

　　曲临危面带微笑，端着酒杯已站在沈阑吟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