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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哥哥…
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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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踝肿得像个发酵过度的馒头。
元远坐在床边,看着自己涂了药膏、裹着绷带的左脚,轻轻动了动脚趾,立刻换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昨晚从器材室一路走回来,伤势果然加重了。
他低头看着掌心——昨晚紧握钢笔的地方,还残留着用力过度的酸胀感,虎口甚至磨破了一点皮。但很奇怪,除了疼痛,还有一种陌生的、微妙的亢奋,隐隐在血液里流淌。
那是……反抗带来的实感。
“圆圆,顾明溪来了!”妈妈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带着笑意,“说给你带了笔记和早餐。”
元远心头一跳。
他飞快扫了一眼镜中的自己:脸色因为疼痛和失眠有些苍白,眼圈下带着淡青,额发微乱,睡衣领口松散地敞着,露出清瘦的锁骨。
很好。很符合一个“虚弱伤患”的形象。
他深吸一口气,让肩膀放松下来,眉宇间刻意染上一点隐忍的痛楚,然后对着门外软软地应了一声:“让顾哥哥上来吧——”
话音刚落,门就被轻轻推开了。
顾明溪端着托盘站在门口,上面放着热牛奶、三明治,还有一摞整整齐齐的笔记本。他穿着浅灰色的居家卫衣,头发柔软地搭在额前,清晨的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整个人干净温暖得像一幅画。
但元远的目光却第一时间落在他脸上。
顾明溪的眼睛下面,有极淡的阴影。
“圆圆,”他走进来,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眉头立刻蹙了起来,“脚怎么伤得这么严重?不是说是体育课摔的吗?”
他蹲下身,想去看元远的脚踝,动作小心翼翼。
元远在他手指即将碰到绷带时,轻轻缩了一下腿,发出一声细微的抽气。
顾明溪立刻停住,抬头看他,眼里满是心疼:“很疼?”
“嗯……”元远垂下眼睫,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点鼻音,“昨晚没睡好,一直疼。”
这倒不是装的。
顾明溪站起来,在床边坐下,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没发烧。药吃了吗?”
“吃了。”元远顺势往他那边靠了靠,脑袋轻轻抵在他肩膀上,嗅到了熟悉的、干净的皂角香气,混合着一丝极淡的……像是消毒水,又像是铁锈的味道。
他心头微凛,面上却更软了几分,仰起脸,琥珀色的眼睛蒙着水汽:“顾哥哥,你昨天……怎么没问我什么时候回家的?”
顾明溪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随即,他伸手揉了揉元远的头发,语气温和如常:“昨天实验室临时有事,被导师抓去帮忙处理数据,弄到很晚。回来时看到你房间灯熄了,以为你睡了,就没打扰你。”
“实验室?”元远眨了眨眼,“上周五你也去实验室了吗?你说去还书,结果也很晚才回来。”
空气安静了一瞬。
顾明溪垂眸看着他,目光很深,像一潭望不见底的静水。片刻,他才笑了笑:“上周五是图书馆闭馆检修,我在校外找了家咖啡馆看书,看得入迷,忘了时间。抱歉,让你担心了。”
他的解释天衣无缝,语气也毫无破绽。
但元远靠得这么近,能感觉到他胸腔里心跳的频率,平稳得……过于刻意。
“这样啊……”元远低下头,把脸埋进顾明溪颈窝,声音闷闷的,“我以为顾哥哥不想理我了。”
他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拂过顾明溪的皮肤。
顾明溪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怎么会。”他手臂环过来,将元远往怀里带了带,掌心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我永远都不会不理圆圆。”
他的怀抱很温暖,手臂坚实有力。元远蜷在他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鼻尖全是他的气息,有那么一瞬间,几乎要沉溺进去。
但脑海里,桓欢那句“夜未央后巷”像一根冰冷的刺,扎在那儿。
还有此刻,萦绕在顾明溪身上那股极淡的、违和的气味。
元远闭上眼睛,手臂悄悄环上顾明溪的腰,将身体更多的重量交付过去,扮演着一个全然依赖的、脆弱的弟弟。
“顾哥哥,”他小声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困倦和依赖,“你身上……好像有药水的味道。你也受伤了吗?”
他能感觉到顾明溪的呼吸滞了半拍。
“没有。”顾明溪的声音依旧平稳,拍着他背的手却停顿了一瞬,“可能是昨晚在实验室,沾到了试剂的味道。别担心。”
“那就好……”元远蹭了蹭他的颈窝,像只寻求安慰的小动物,“顾哥哥要好好的,不能受伤。不然……我会很难过。”
他说得情真意切,半是表演,半是连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真心。
顾明溪没再说话,只是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轻浅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
阳光慢慢移动,爬上床沿,将相拥的两人笼罩在暖金色的光晕里。
过了很久,久到元远几乎以为顾明溪不会再开口时,他听到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叹息里,似乎藏着许多元远听不懂的、沉重的情绪。
“圆圆,”顾明溪低声说,下颌轻轻抵着他的发顶,“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并不是你想象中那么好的哥哥,你会不会讨厌我?”
元远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抬起头,看向顾明溪。
顾明溪也正垂眸看着他,那双总是温柔含笑的眼里,此刻却浮着一层薄薄的、近乎脆弱的迷茫。阳光落在他眼尾那颗小痣上,竟显得有些孤单。
元远张了张嘴。
他想说“不会”,想说“顾哥哥永远是最好的”。
但谎言卡在喉咙里。
最终,他只是重新把脸埋回去,手臂收紧,用带着鼻音的、撒娇般的语调说:
“顾哥哥就是顾哥哥。无论你是什么样子,我都不会讨厌你。”
他没有给出承诺。
他只是陈述了一个,连自己都无法确定真伪的“事实”。
顾明溪似乎愣了一下。
然后,元远感觉到,那个环抱着自己的手臂,微微地、颤抖了一下。
紧接着,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了他的发间。
很轻,很快,像一片羽毛拂过。
却烫得元远耳根瞬间烧了起来。
“谢谢。”顾明溪的声音低哑下去,带着一种元远从未听过的、近乎喟叹的温柔,“我的圆圆。”
·
那天下午,顾明溪一直陪着元远。
他帮元远补了落下的功课,念了几章小说,甚至笨手笨脚地试图削个苹果,结果削得坑坑洼洼,逗得元远忍不住笑出声。
气氛温馨得如同任何一个普通的周末午后。
但元远心里的疑团,却像滚雪球一样越积越大。
傍晚时分,顾明溪接到一个电话。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蹙,走到阳台去接听。
元远靠在床头,装作看书,耳朵却竖了起来。
阳台门关着,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能隐约捕捉到几个零散的词:“……那边……处理干净……代价……”
顾明溪的声音压得很低,语调冷静,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与他平日温和的模样判若两人。
通话很快结束。
顾明溪回来时,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温柔神色,只是眼底那抹淡淡的疲惫,似乎更深了些。
“圆圆,我晚上有点事,得先走了。”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明天早上再来给你送早餐,嗯?”
“嗯。”元远乖巧地点头,仰脸看他,“顾哥哥去忙吧,注意安全。”
顾明溪笑了笑,弯腰揉了揉他的头发,又在床边静静看了他几秒,才转身离开。
房门轻轻合上。
元远脸上的乖巧笑意一点点淡去。
他掀开被子,忍着脚踝的刺痛,单脚跳到窗边,悄悄掀开窗帘一角。
楼下,顾明溪正走向小区门口。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家,而是在路口站定,低头看了看手机,随后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出租车驶离的方向,与顾明溪家的方向相反。
元远放下窗帘,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板上。
脚踝的疼痛一阵阵传来。
但他心里的不安,远比这疼痛更清晰。
「系统,」他在心里默念,「帮我标记那辆出租车的车牌。」
「已标记。」小黄鸟的声音响起,「需要持续追踪吗?」
「暂时不用。」元远闭上眼,「等他回来……我要知道,他去了哪里,身上会不会,又带上那种味道。」
窗外,暮色渐浓,华灯初上。
城市像一个巨大的、温柔的谎言,将无数秘密掩盖在璀璨的灯火之下。
元远坐在地板上,看着自己依旧纤细却似乎有了些力量轮廓的手腕,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他身处的这个世界,他依赖的那个人,或许从头到尾,都包裹着一层他未曾看透的迷雾。
而他,不能再只做一个被保护在怀里的、天真脆弱的“弟弟”了。
他要亲手,拨开这层雾。
无论雾后面,是光,还是更深的黑暗。
他都必须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