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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默契 凌晨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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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1点,沈槐书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
没有来电铃声——他为这个号码设置了专属的静音震动。三次短促的嗡鸣,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暗号。
他正对着双屏显示器上复杂的衍生品模型,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目光扫过来电显示上跳跃的“裴知砚”三个字,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右手继续输入一串参数,左手已经精准地捞起手机,划开接听。
“说。” 他的声音微哑,或许是凌晨仍在工作的原因,还带着一点冷感,但若是熟悉的人,能听出底下那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被打扰时特有的……纵容?
电话那头背景音有些嘈杂,隐约有球鞋摩擦地板的锐响和模糊的英文对话,随后是渐渐远离的脚步声,和她因为运动而格外清亮的嗓音,带着一点喘,直截了当:
“我今天加训了,才跟教练看完运动分析,球馆淋浴器还坏了,一身汗。宿舍也太晚回不去了。” 她语速很快,像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报告,“我等会儿过来啦~”
没有“请问”,没有“可不可以”,甚至没有“你在不在家”。她笃定他在,也笃定他会说“好”。
沈槐的目光没有离开屏幕上跳动的曲线,指尖却在回车键上悬停了一秒。“嗯。” 他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密码没变。自己进来,别吵。”
对于裴知砚爱来自己公寓这件事,准确来说是爱来自己公寓睡觉这件事,他已经习以为常,他知道裴知砚不太喜欢学校的多人住宿生活。
两人都开启在纽约的大学生活后,他邀请她来公寓做客,在公寓的客房留宿过好几次,渐渐的都不用他请,她自己就来了。
起初她还找找借口:路过,给他带东西...他以为自己会抗拒与别人分享个人空间,但是裴知砚似乎也很有分寸,两个人就像之前高中一起学习一样还是很默契。不过她满世界打比赛住的不多就是了。
“知道。” 她似乎笑了一下,很短的气音,“二十分钟后到。给你带了消肿的喷雾,你上周不是说健身后手腕有点不舒服。”
电话挂断,忙音短促。
沈槐放下手机,终于将视线从复杂的金融模型上完全移开,身体向后靠进昂贵的工学椅背。
公寓里只有电脑散热风扇低微的嗡鸣,以及窗外曼哈顿永不落幕的璀璨灯火,隔着厚重的隔音玻璃,默剧般无声流淌。
他抬起左手腕,活动了一下。上周随口提了一句在健身房可能用力不当,她自己强度训练那么大,倒记得清楚。沈槐微微扬了扬嘴角。
起身,走到客厅。极简主义装修的公寓宽敞得有些冷清,简单的色调,线条利落,似乎与房主人的调性很搭,但是有些痕迹似乎显示空间里有另一个人生活的痕迹。
玄关鞋柜边,一双纯白的专业网球鞋,与他常用的白色拖鞋摆在一起,鞋帮还有些没拍干净的红色尘土——是上周她在红土场训练时沾上的。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台上,一个印着夸张卡通网球图案的马克杯,与一整套质感冷峻的德国骨瓷杯格格不入地并立着。客厅沙发一角,搭着一条灰色羊绒薄毯,是她上次来看电影时嫌冷,他给她拿的,她走后,他莫名没有收进衣柜。
这些属于裴知砚的痕迹,像几滴浓烈的色彩,不慎溅入一幅严谨的莫兰迪色调画布,突兀,却又格外有生活气息。
沈槐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冷藏室里整齐码放着气泡水、冷萃咖啡和分类明确的食材。他的手指在几种果汁上掠过,最后拿出了那盒她常喝的、混合了胡萝卜和生姜的古怪绿色蔬果汁。又取出两颗无菌蛋。
然后,他似乎是体贴晚归的她——走到浴室,检查了一下客房浴室里她常用的那套洗发水沐浴露的余量,确认不需要补充;又从柜子里拿出一条干净柔软的白毛巾,和一套叠好的、专为她准备的灰色纯棉家居服,放在客卧床上显眼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书房,重新面对屏幕上的数据。但敲击键盘的节奏,似乎比之前快了一点。
二十分钟后。
门口传来极轻的、密码锁开启的电子音,然后是更轻的关门、落锁声。窸窸窣窣的换鞋动静。
沈槐没有出去。
他听到她熟悉的脚步声——即使放得很轻,也带着网球运动员特有的弹性和稳定节奏——径直走向客用浴室。
很快,淅淅沥沥的水声响了起来,温热的水汽仿佛能隔着门缝和走廊,弥漫到书房这片清冷的空气里。
他重新专注于模型,试图忽略那持续的水声,以及水声带来的、关于空间被另一个人侵入并使用的清晰认知。
十五分钟后,水声停了。又过了片刻,脚步声靠近书房门口。
她没进来,只是倚在门框上。刚洗过的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肩头,发梢滴着水,浸湿了那件对他来说过于宽大的灰色家居服肩线。
她脸上带着热水蒸腾后的红润,身上是他公寓惯用的、雪松与琥珀基调沐浴露的味道,但混合了她本身的气息,变得有些不同。
“还在弄?”她问,声音被热水泡得有些软,目光落在他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图表。
“嗯。”沈槐应了一声。
“手腕怎么样?”裴知砚问道。她走近几步,很自然地看向他的左手腕。
沈槐顿了顿,将左手伸过去。他的手腕线条清晰,皮肤冷白,能看到淡淡的青色血管。
“力量训练加量了,有点疼,应该没大事。”
裴知砚伸出指尖精准地按在了他手腕内侧的某个点,微微用力。
“这里疼吗?”她问,手指带着刚沐浴后的温热和潮湿,按压的力度不容拒绝。
沈槐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但她的触碰直接、专业,不带任何旖旎色彩,像是在检查一件精密仪器。但那温度透过皮肤传来,沿着手臂的经络一路向上,激起细微的战栗。
“……有点。”他声音还算平稳。
她的手指顺势下滑半寸,指腹按揉了两下。“先休息好再上重量,戴好护腕。”
说完,她便收回手,仿佛刚才那个短暂却深入的接触再自然不过。她从口袋拿出那瓶喷雾,塞进他手里。“记得喷。”
然后,她的目光飘向厨房中岛台,看到上面那盒绿色果汁和两颗鸡蛋,眼睛弯了弯:“有我的份?”
“饿了就自己弄。”沈槐移开视线,重新看向屏幕,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冰箱里有沙拉材料。”
裴知砚没动,反而拖过书房里另一张椅子——那张椅子原本只是装饰,现在却因为她偶尔的“入侵”而有了实际用途——在他斜后方坐下,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头,湿发的水珠无声地滴落在深色地毯上。
“看你做完这段。”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倦意,但目光却落在他快速移动的修长手指和屏幕上流动的数据上。
沈槐没有说“你去休息”,也没有再开口。
书房里只剩下他敲击键盘的清脆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