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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敌国皇子 敌国皇子 ...

  •   城东谢家老宅,夜深如墨。

      这是太祖皇帝当年赐下的府邸,据说建宅时,谢家先祖为以防万一,命人在正厅地下挖了一间暗室,入口藏在书架后面,极为隐秘。此事传到如今,知晓的人已寥寥无几。

      暗室里,一盏孤灯幽幽地亮着。地上躺着一个昏迷不醒的男人,衣衫破烂,浑身是伤,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十根手指头肿得像胡萝卜,不用看都知道是被人在地窖里狠狠折磨过的。他叫周蠡,是大昭国安插在大周国的细作,明面上是三皇子府上一个不起眼的门客,专管些往来跑腿的杂事。可实际上,他是大昭国皇子谢野渡手底下的人。

      这次谢野渡给他的任务,是往大周皇帝那边送一封信,告发三皇子即将谋反。可周蠡非但没把信送出去,连人也折了进去。

      这本是谢野渡暗中布下的一局棋,只要这封信到了皇帝手里,三皇子定然成不了事,但也不至于被皇帝赐死。可只要这造.反的消息传出去,朝堂上必然人心惶惶,猜忌四起。大周越乱,他越乐意看。至于三皇子这条命,留着往后说不定还有用。

      可他千算万算,却没算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镇北侯夏鼎那个素来胆小软糯的小女儿,不知抽了什么风,竟往北境四皇子那里送去一封信。那封信自然是被他拦下了,可他转念一想,四皇子回来也未必是坏事。于是他暗中运作,让他父亲谢太师在皇帝跟前说了几句话,四皇子便奉旨从北境回来了。

      他这盘棋,虽没全乱,却也没按他想的那样走。

      主位上,谢野渡一袭夜行衣,随意地靠着椅背,手中慢条斯理地把.玩着一柄匕首。刀锋在灯下转过一道又一道寒光,映在他眼底,却照不出半点温度。

      他旁边站着一个男人,二十出头的模样,面容冷峻,身形精悍。他叫阿九,自小就被大昭国安插在大周国的太师府谢府,明面上是谢府二少爷谢野渡的贴身随从。

      可眼前这人,却不是真正的谢府二少爷。

      原来的谢府二少爷,本名叫谢云起。他父亲谢昀,当朝太师,封安国公,三朝元老,位极人臣,门下弟子遍布朝野,连皇帝见了也要敬三分。谢太师夫妇早年只得两个女儿,后来又领养了一个养子,虽也算儿女双全,却始终盼着能有一个亲生的骨肉。求子多年才得了这一根独苗,自然是千宠万爱。可这孩子自打会走路起就灾病不断,请了多少名医都不见好。

      后来太师夫人去城外皇觉寺上香,遇一云游僧人,那僧人看了孩子的八字,说:“此子命格太弱,需借名压运,改个名字,或可保全。”

      谢太师半信半疑,但为了孩子,还是请了高人重新取名。高人算了一卦,说这孩子命中缺木,需以“野渡”为名,野渡无人舟自横,有木有舟,可渡厄运。

      于是谢云起改名谢野渡。

      改名之后,那僧人说需得去南方寻一灵气之地养着,方能彻底化解。谢太师夫妇万般不舍,却还是把六岁的儿子送去了南方治病。

      这一去,便是三年。

      三年后,少年归来,身形长高了,眉眼也长开了。谢太师夫妇抱着儿子哭了一场,只当是老天开眼。那少年说病已大好,却想四处云游,见见这大好河山。谢太师夫妇虽不舍,却也由着他去。

      此后数年,谢府二少爷常年在外,偶尔回京,露面时便是一副玩世不恭的纨绔做派,却没人觉得奇怪,毕竟富贵人家的子弟,游山玩水本是寻常。

      可他们不知道,真正的谢云起,六岁那年就死在了去南方治病的路上。如今站在这里的,是北地大昭国的皇子谢野渡。

      他母妃生下他便撒手人寰,父皇当年在皇权斗争中败落,他虽是皇子,却自出生便被父皇悄悄送出宫外,养在暗处,成了这世上无人知晓的存在。后来朝堂局势变幻,他父皇几经沉浮终登大宝,可他已经在大周潜伏多年,这枚棋子埋得太深,也太过关键,便索性继续埋着,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于是他以太师府二少爷的身份,在这人世间一日日地活了下去。

      谢野渡抬了抬下巴,阿九会意,提起墙角的水桶,一盆冷水兜头浇了下去。

      “哗”的一声,地上的人猛地一激灵,剧烈地咳嗽起来。他挣扎着睁开眼,迷迷糊糊地适应了光线,可等看清坐在主位上的那个人后,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

      “主子!主子!”

      周蠡跪伏在谢野渡脚边,浑身发.抖,声音里带着哭腔:“主子,您听奴才解释,奴才真的把信送出去了,可、可不知怎么的,半路被人截了...”

      谢野渡没说话,只是垂着眼看他,手里的匕首仍在把.玩。

      周蠡吓得魂飞魄散,语无伦次地喊起来:“奴才按您的吩咐,天不亮就出了城,走的都是小路,一路上连个人影都没见着。可那信就是不见了!奴才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明明揣在怀里好好的,等到了地方一摸,没了!奴才当时就懵了,回头去找,找了整整一天一.夜,什么都没找着。然后,然后奴才就被人绑了,关在一个地窖里,那人不让奴才死,也不让奴才活,就天天折磨奴才…”

      他说着说着,声音里带出几分委屈:“他们用刑逼问奴才,问是谁派奴才来的,问信里写的是什么,可奴才一个字都没说!主子,奴才对您是忠心的啊!”

      谢野渡仍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匕首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

      周蠡见他没反应,愈发急切地往前膝行了两步:“主子,不是奴才办事不力,是那人在暗,奴才在明,实在是防不胜防啊!那人手段了得,心计更深,奴才被他盯上了,根本逃不出他的算计。主子,您是没见着,那人神出鬼没,简直是、简直是——”

      “简直是什么?”谢野渡终于开口,声音懒洋洋的,听不出情绪。

      周蠡一愣,忙道:“简直是未卜先知!奴才做什么,他都提前知道,奴才往东他就在东边等着,奴才往西他就在西边拦着,就跟、就跟能看穿奴才的心思似的!”

      谢野渡笑了,那笑声低低的,在暗室里回荡。

      “未卜先知?”他把匕首在指尖又转了一圈,“周蠡,你是在跟我说书?”

      周蠡脸色一白:“主、主子,奴才说的都是真的——”

      “真的?”谢野渡打断他,微微俯下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可知,弄你那人,是个女子。”

      周蠡愣住了。

      女子?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一个女子?把他绑了,把他关起来,把他折磨成这副鬼样子的,居然是个女子?

      “女、女子?”

      他结结巴巴地重复了一遍,脸上的表情先是震惊,继而是不信,可随即,他的神色忽然变了。

      女子…

      每次那人来地窖时,都是蒙着面的,从不说话,只在一边站着。真正动手逼问他的、给他上刑的,是另一个男人。而那个站着看的人,虽作男装打扮,身形却是纤瘦的,确实不像男子。

      他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恍然:“是了!是了!难怪奴才总觉得哪里不对,那个一直站着不说话的,身形纤瘦,不像男子,原来是个女的!”

      他说着说着,自己倒先恍然大悟了,全然没注意到谢野渡眼底那抹越来越冷的讽刺。

      谢野渡看着他这副模样,把.玩着匕首的手慢了下来。

      “说完了?”

      周蠡一愣,这才发现自己方才那番话听着不像在表忠心,倒像是在夸那女子心思缜密,他连忙又要解释:“主子,奴才不是那个意思...”

      “一封信都送不出去。”谢野渡收起匕首,往椅背上一靠,声音淡淡的,“被个姑娘家耍得团团转,还有脸在这里说。”

      周蠡的脸涨成猪肝色,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

      “留你,也无用了。”

      周蠡瞳孔猛地一缩,扑上去就要抱他的腿:“主子!主子饶命!奴才还能——”

      话没说完,阿九的手已经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短刀,干净利落地往他脖子上一抹,周蠡瞪着眼睛,身子软了下去。

      阿九松开手,任那具尸体滑落在地。然后,他从怀里掏出块帕子,不紧不慢地擦着刀上的血迹。

      谢野渡站起身,把匕首收回腰间,抬脚往门口走去。路过那具尸体时,他脚步顿了顿,垂眸看了一眼。灯下,周蠡那张脸还保持着死前最后一刻的惊恐。

      一个没用的东西。

      谢野渡没再多看一眼,他跨过那道门槛走进外面的黑暗里,阿九跟在他身后,吹熄了灯。

      暗室重新陷入死寂,只有那具渐渐冰冷的尸体和泥土里洇开的暗红。而走廊尽头,谢野渡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夜色中。

      夜风吹过,撩起他的衣摆一角,冷得像刀。

      -

      另一边,夏灵溪带着青棠偷偷摸.摸回到夏府时,角门刚推开一条缝,还没来得及钻进去,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灵溪!”

      夏灵溪心头一跳,转身看去。三哥夏铭宥正带着两个家仆往这边赶来,他今年才十四,身量还未长足,脸上稚气未脱,可此刻眉头紧皱,步伐匆匆,倒有几分大人的模样。他身上外袍系得匆忙,腰间还挂着一柄短剑,显然是准备出门寻她的样子。

      夏铭宥一见夏灵溪和青棠两人站在角门口,他先是一愣,随即快步迎上来,脸上的焦急掩都掩不住。

      “灵溪,你去哪儿了?!”

      夏灵溪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开口,夏铭宥已经连珠炮似的说下去了:“知不知道外面现在乱成什么样了?宫里正造.反呢!叛军都打到宣政殿了!你一个姑娘家,大半夜的不在屋里待着,到处乱跑什么?!”

      他说着,目光在她身上上上下下扫了一遍,确认她没受伤,脸色才稍稍缓和了些,可语气还是又急又气:“我去你院里找你,屋里没人,问了丫鬟说你不在,你知道我有多着急吗?你要是有个好歹,我怎么跟父亲交代?怎么跟二哥交代?”

      夏灵溪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夏铭宥,夏家三少爷,今年十四。上头两个哥哥,大哥夏铭锋早年战死沙场,二哥夏铭旗也在军中,十六岁便已做到神机营千总,掌一营火器精锐,如今正跟着父亲夏鼎在宫里平乱。只有三哥因为年纪小,留在府里帮着料理些家事,顺便照看她这个妹妹。

      前世她做昭玥公主时,哪有过这样的兄弟?

      那些皇子们,除了她王兄,个个都恨不得离她远些,生怕沾上她这个不得宠的公主会碍了自己的前程。她被人欺负时,没人替她出头;她跪在殿外求父皇时,没人替她说一句话。

      可夏家的哥哥们不一样。

      二哥夏铭旗,虽然年少便入军中,可时时惦记着她,每次休沐回府必定先来看她。上回他来她院里,见她腕上还戴着那只戴了许久的玉镯子,一句话没说便走了。第二日,一只通体莹润的羊脂玉镯便送到了她屋里。她握着那只玉镯,半晌说不出话来,那成色一看便知价值连城,只怕是二哥攒了许久的军饷都搭进去了。

      三哥夏铭宥更是天天在跟前转,生怕她这个妹妹受了半点委屈。她刚醒来的那几日,他天天往她院里跑,给她带街上的小玩意儿,讲府里的趣事,逗她开心。

      夏灵溪有时候会想,老天让她重生在夏家,大约也是给她的一点补偿。

      “三哥,”她开口,声音放软了几分,“我没事,你别急。”

      夏铭宥瞪她:“没事?大半夜的不在屋里待着,你跟我说没事?”

      “我就是…”夏灵溪垂下眼,飞快地在心里编了个由头,“就是听说宫里出事了,心里慌,待不住,想出去看看。”

      夏铭宥愣了愣:“出去看看?去哪儿看?”

      “就…府外头,也没走远。”夏灵溪指了指角门的方向,“就在巷子口站了一会儿,听听动静。青棠跟着我呢,没事的。”

      夏铭宥转头看向青棠。

      青棠硬着头皮点头:“是、是的,三少爷,奴婢一直跟着小姐,没走远。”

      夏铭宥盯着她看了两眼,又转回来看着夏灵溪,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有无奈,有后怕,还有一点点想发火却又发不出来的憋闷。

      “你呀,”他叹了口气,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弹,“胆子什么时候这么大了?以前不是最怕黑的吗?大半夜的也敢往外跑?”

      夏灵溪抿了抿唇,没接话。

      “行了行了,回来就好。”夏铭宥摆了摆手,示意那两个家仆先回去,“赶紧回屋歇着去,别在外面晃了。万一还有乱兵流窜过来,出了事怎么办?”

      夏灵溪应了一声,带着青棠往自己院里走。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夏铭宥还站在角门口,正吩咐家仆把门闩好。月光落在他身上,那张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上,满是与年龄不太相称的操心模样。

      夏灵溪收回目光,悄悄勾起唇角继续往前走。她心里是感激的,夏家这两个哥哥,待她是真好。

      这份好,她记下了。

      -

      回到自己院里,青棠把门关上点上灯,回头就见夏灵溪已经坐在桌边,眉头紧紧皱着。

      “小姐?”青棠小心翼翼地凑过去,“您怎么了?是不是累了?奴婢给您倒杯热茶。”

      “不用。”夏灵溪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桌面上,也不知在看什么。

      青棠不敢再问,轻手轻脚地退到一边站着。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灯芯偶尔爆出一点轻微的噼啪声。

      夏灵溪的眉头越皱越紧。

      那个人不见了,那个她费尽心思才逮到的告密者不见了。

      她记得自己把他关在那个地窖里的时候,绑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布,不可能自己挣脱。那个地方那么隐秘,不可能有人发现。

      可他就是不见了,有人救走了他,可那个人是谁?

      是三皇子的仇家?是别的皇子?还是…

      夏灵溪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眉头皱得更紧。

      还有那支擦着她眼前飞过的箭,那张写着“自作聪明”的纸条。

      那个人知道她在那里的,知道她关了周蠡,知道她审了他,知道她今晚会去那个地窖。

      那个人一直在暗处看着她,可他为什么不出手?为什么要放那支箭?为什么要写那张纸条?

      是在警告她?还是在戏弄她?

      夏灵溪咬着下.唇,脑海里把这几日的细节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又一遍。

      周蠡被抓的时候,她蒙着面没有说话。去地窖的时候,她都是深夜,从城外绕路,确认没人跟踪才进去的。不可能有人顺着她找到那个地方。更何况那个帮她审讯的男子是她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卖身契还在她手里攥着,那人的一家老小都在庄子上种地,借他十个胆也不敢出卖她。

      除非…

      除非那个人早就知道周蠡的存在,早就知道周蠡的任务,早就知道有人会截下那封信。他在等,等着看是谁截了信,是谁关了周蠡,是谁在打乱他的计划。然后他才出手救走周蠡,留下那张纸条,告诉她:我知道你在做什么。

      夏灵溪的手指攥紧了,她冥思苦想着,脑海里却始终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那个空无一人的宫道,那道落在背上的目光,那支擦着脸颊飞过的箭,那张笔锋凌厉的纸条,还有那四个字:

      自作聪明

      夏灵溪咬了咬牙。

      不管你是谁,总有一天,我会把你揪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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