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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最毒妇人 ...


  •   流萤关了门,把自己锁在书房,不叫任何人从旁伺候,连宝珠都被她遣去贴那些个没人看的窗花。

      鼓捣半晌,才推开支摘窗,从狭缝里扔出去什么,洋洋洒洒,像是粉末。

      但北风刮得快,还不等落地,就叫吹得向上旋去,险些又吹回到流萤手上。忙掸掸指尖,迅速落下了支摘窗。

      这一幕,恰被来叫她用午膳的杏儿看到。

      杏儿小步走到门口,抻脖子往窗根儿底的雪垛子上看了看,好像有一些被融化的坑坑洼洼的小点,深感奇怪。

      这些积雪已有两三天了,按理来说早就冻得结实,若非很热的东西倒在上面,是不会融化的。但看那些小点洞,又白得干净,一看就是新弄的。

      杏儿不明所以,准备晚些等没人时再来瞧瞧。

      “娘娘?”杏儿收回心思,从外叩门,“午膳取回来了,今儿有您爱吃的绿茶虾仁。”

      杏儿到银汉宫转眼已快俩月,一直利手利脚,没做错过什么事儿。除了不如宝珠小金子那么贴己,其余的并不让人觉得有何异。

      至少她是这样认为的。

      且看流萤对她也未曾有什么苛待,杏儿便觉着再这么过个半年一载,流萤也能当她半个自己人。

      届时,若主子再叫她做什么,更能行得方便。

      “你让他们做的?”

      门刚一推开,就有冷风钻进流萤领口,忙拢了拢,漫不经心问。

      自打宝珠忙着准备要过年的东西腾不开手,去别个宫跑腿的活儿就交给杏儿办了,包括每日取餐。这些流萤都是知道的。

      杏儿没有否认,点点头解释道。

      “之前听宝珠姐姐提过,知道娘娘喜欢不爱吃油腻腻的东西,就爱吃点新鲜爽口的。昨儿奴婢去还食盒的时候,正好看见他们在试新菜,是个什么虾球,瞧着那虾活蹦乱跳的,便顺口叫他们给您也做做。”

      她说得诚恳,倒不像在邀功。

      流萤近来食欲只减不增,贺九仪也没瞧出个所以然,只道青瓜草的毒素仍有余效。

      连着几日没怎么正经吃饭,现在想一想清清爽爽的虾仁,倒是愿意吃上两口。

      于是饭后赏了杏儿一根红玛瑙簪花,红红艳艳的,合着过年喜庆得紧。

      高兴得杏儿当即就插在头上,笑岑岑问宝珠好不好看,一点不拿自己当外人的架势。

      宝珠勉强撇撇嘴表示看见了。

      她倒不是嫉妒主子没赏自己东西,而是她向来死心眼,一开始认准了杏儿是细作,便永远与之亲近不起来。

      也不知道主子如今怎么了,难道不再怀疑她了?

      投了个求救眼神给小金子,却不见小金子抬头,独听见流萤制止话语响起,叫他们出去再闹。遂全部退溜出门,只留一个静得能听见香灰坠地的空屋子给她。

      流萤斜倚在贵妃榻上未动,只缓缓抬眼,凝着白日孔映欢找事的地方出神。

      乌暗的横梁上露出黄符一角,昏黄烛火晃一晃,更显得陈旧土黄。

      很像一片干枯的蝉蜕,穿堂风大点,都会吹掉下来。

      看得流萤嫌恶不喜。

      她向来只喜欢鲜活活的物儿。

      不免眉心微蹙,琢磨起孔映欢今日来的蹊跷。

      赔罪是借口,毫无疑问。

      但她为何眼睛如篦子般扫过门窗四壁、摆件挂画,就连送到嘴边的茶杯都尖眼观察上一番?

      每一道目光都裹满算计,假作不经意,实则寸寸丈量。

      偏她还一点不背人,不然,说她是做贼踩点都不为过。

      思虑再三,流萤褪了腿上盖的小毯子,下地剪灭一节烛芯,再轻手轻脚搬来圆凳,站上踮脚,将梁上镇符取了下来。

      镇符黄纸并未涂什么浆糊密封,只折了口,轻轻一剥便能打开。

      里头裹着一张符纸,墨迹褐红,画得飞龙舞凤,流萤并不认得。

      凑近鼻尖细嗅嗅,除了有些朱砂的腥气,好像没什么其他怪味。

      若非要挑刺,那就是明明符纸崭新脆手,却不知为何透有一股陈年的纸霉味。

      这镇符放在梁上也有两天了,木梁的尘土气将那股霉味掩盖得恰到好处,相信换任何一个鼻子不似流萤这般灵敏的人都不会察觉得到。

      这符纸会有什么问题吗?

      流萤上下颠倒着符纸,想不通。

      她想不通,若真有问题,孔映欢何必此地无银三百两故意提起?

      要是她不说,这傩者送来的符纸就算放到虫蛀,也不会引起自己一丁点怀疑。

      ……罢了,流萤指尖一顿,转瞬冷笑起来。

      管他什么符,什么咒。

      她流萤的命,从来就不在哪道黄纸朱砂上,而在自己掌中。

      旋即横心一扯,撕个稀碎,随手便抛入了灯焰中。

      火舌卷过,顷刻焦黑蜷曲,最后化作几缕青烟,消失得悄然无踪。

      就像书房外撒的粉末,也没叫杏儿找到。

      杏儿失望,弯腰往回走的时候,好像瞥见一个黑影映在墙上一晃而过。

      等她转头再想看个仔细,却发现什么都没有,仿佛方才只是她的错觉。

      杏儿寻着“错觉”里黑影移动的方向,探头过去。

      黑灯瞎火,那后面就只剩流萤的寝殿……

      ……会是流萤半夜偷溜出来吗?

      那她又做什么呢?

      杏儿踟蹰不前,最后还是决定摸过去看看,万一真发现什么,倒是能跟主子请功了。

      但事情岂会如她想得那般妙。

      还未等她挪蹿两步,后膝窝便突然一疼,像被石子之类的东西隔空打了一下,惯性跪了下去。

      这一跪,膝盖便脆生生磕到青石砖上,疼得杏儿险些叫出声。忙捂紧了嘴,四处张望。

      但把头都转了两圈,仍然什么也没看见,除了冷嗖嗖的风声,就只剩她自己喘气的声音。

      冷风钻进骨头缝,杏儿突然有些怕。

      来这当差之前就听过说银汉宫闹鬼,还吓死过好几个宫女,但主子告诉她那都是障眼法……算了算了,来日方长,来日方长。

      做过亏心事的人,是不会相信世上真无鬼的。

      纵使不怕,也会忌惮。

      除非像流萤这种,见过敢吃鬼的人,尝过敢狎鬼的恶。才敢真撞见了鬼,也只当是夜风掀了帘。

      她一直认为鬼若无害,可做客;人若有心,才是煞。

      是以当那道黑影,邪风一样钻进寝殿的时候,她只利落拽起锦被裹住肩膀,从软榻上一撑而起,背脊紧贴住床柱。

      姿态不是迎客,却也不慌不乱让出了脚边位置,允他坐下。

      不料那道黑影却与她见外了起来,交代完便走,毫不留恋。

      比上次狠心了不少。

      倒是对了流萤的意。

      或许是今日正经吃饭了,竟然连困意也随之找了过来。她都多久没睡个好觉了,赶紧走了才好,别打扰她入梦乡。

      满满当当的好梦,让流萤看起来精神焕发,次日贺九仪来请平安脉的时候,也是颇感意外。

      他放下手中的药箱,迫不及待摸上流萤的脉,想看看是否这次调配的药终于对症了。

      虽然已经按《本草拾遗》所载对应青瓜草的解药煎服,本该七日当缓,半月可清。

      可流萤搭却仍头昏脑沉、夜半惊厥,更令人心忧的是她胎动渐弱,腹中似有沉坠之感,分明是胎气不稳之兆。

      这实在叫贺九仪羞愧难当,上次换值回家,还特问了父亲。为何搭脉时,指下气血分明已平,毒象渐退。但人却仍如被抽了筋骨,眼底泛青灰,神常不守舍?

      贺父一直自豪儿子青出于蓝,曾听人夸此子诊脉,能听出骨缝里的风。见他今日这般束手无策还是头一遭,也不得不提起十足的精神出手相助。

      爷俩闭门整日翻阅古籍医典,从《诸病源候论》到《雷公炮炙论》,连其曾祖早年偶然寻得的《陇岭方物志》都被请了出来。

      直到贺父眼底血丝密布,才指着枯黄卷面一处叹道:“青瓜草侵肺腑伤身,但量少不足致胎堕。若兼有萎蕤散、或迷魂子等可萃出断肠藤汁之物,一同引毒入体,更能使中毒之人母倦胎萎。”

      贺九仪盯着父亲指尖下那行蝇头小字,喉结微动,“父亲是说,下毒之人……不止用了一种东西?”

      贺父颔首,语气略带安慰道,“你调配的方子对青瓜草之毒分毫不差,绝无错漏。若症候未减反剧,那便极有可能是另藏了他毒,潜于青瓜草之下。”

      是夜,贺九仪贺九仪枯坐灯下,将那本《陇岭方物志》翻了又翻,朱笔勾出三味可疑草药:铁棘、萎蕤子、迷魂藤。

      他熬至五更,才拟出两副新方,一副解毒,一副固胎。准备同流萤悉数相告。

      不想今日见了流萤,竟面色回润,脉搏也比之前有力不少,滑数如珠,分明已有向好之象。

      难道之前只是药效未到?

      是他多虑了?

      袖中揣着的新方,此刻忽而重如千钧。

      贺九仪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还是准备将查到的都说出来。

      恰好流萤也早早注意到,药箱顶层有一本页脚都卷了边的书,跟其余摆放整齐的瓶瓶罐罐,十分不搭。

      “那是什么?”

      流萤好奇询问。

      她清楚贺九仪从来不是个不修边幅的人,恰恰相反,贺九仪比她见过的许多男人都干净上百倍。一双摸脉施针的大手,更是根根分明,不染一点脏。

      他如何肯翻看那样破旧陈腐的书?

      贺九仪听见问话也回过神来,拿起书,翻到已经折出印儿的两页,摊在流萤面前,认真与流萤和盘托出。

      流萤掂量着方子,略有出神。

      说实话,若非贺九仪亲口说出哪几种毒物的名字,她甚至都不认得当中某个字。

      流萤出身贫苦,自是没有看书识字的机会。入王府前,虽会“写”些经文,但若是单拿出来哪个字放在她面前,她也不知道叫个什么。

      直到确定要她代替贺之遥进宫后,闻景才紧锣密鼓给她安排世家小姐该学该会的东西。

      琴棋书画都忙不过来,哪儿还有空学这种生僻怪异的字。

      她缓缓合上书,看起来比贺九仪轻松许多,道“贺大人不必自责,就算真有别个毒物潜伏,如今发现了便也为时不晚。”

      “且我现在状态渐好,大人日日来看便是。”流萤眼神坚定,“大人的医术,是最值得我信任的。”

      这话不假。

      医理方面自不必说,就算是交友方面,流萤也是最信任他。比曾经一起共计过的汪芷柔还多一层信任。

      因为贺九仪看自己的眼神,与旁人都不同。

      干净、但不纯粹。

      有义、却无欲望。

      虽然这种感情,流萤还未曾侦破。但她能感觉到,这会是一种很长很久的感情。

      只要她善加利用。

      “大人若是方便,可否将这本书借我看看?”

      贺九仪以为流萤也是不放心,准备根据自己病症再研究一二,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殊不知,流萤更在意的,是蓝底封皮上“陇岭”二字。

      并且越摩挲越相信,自己身上中的毒,肯定不止青瓜草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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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三次元生活变动,致写文时间变少,更新变慢。但不会敷衍缩减,一定认真完结。感谢支持和包容。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