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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她恨 离开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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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行止赶在傍晚上船,这回徐阿仟送他了,两个人在码头分别倒也没有依依不舍,都知道这是旷日持久的拉锯战。
她看他的甲板上回头,笑着挥手,船开时转身走了,孑然一身,细看之下是周遭的寂寥之感,灵魂里都掺着点淡淡的灰,挥之不去。
小春岛彻底来到冷瑟的秋季,徐阿佰在院子里修剪他的盆栽,徐阿仟闲得帮他浇水,问他楚春天什么时候走。
徐阿佰放下剪刀,垂眸拿手去扫那些剪掉的枝叶,吹了吹,“就这几天吧。”他看上去没什么情绪,鬓发有点长,碎碎地被风吹着,格外地痒。
萧索的凉风造访小春岛,随之而来的是度假村的施工工程。傍晚的岛屿不再宁静,建材堆叠的地方围上施工的牌,禁止路人通行,电钻声不时响起,十分吵嚷。
楚春天和路岂明在这样的一天中离开。
徐阿仟看着徐阿佰坐在树下,泛黄的落叶堆在他脚边,他又是孤孤单单一个人,读过大学回来就再没有跑出去过,像院子里那棵香樟树,扎在这片土地上,始终守望着。
她仍然无法共情他。
徐阿仟不爱这片土地,她不喜欢囿困的感觉,远眺着海上的灯火,期盼有一天跟着船只远行是她一直以来的想法。
小时候她就从课本上读得北平的雪,那些鲜艳的插画并不写实,它们日日死死地在扉页间翻过,不如文字来得鲜活。
她咀嚼着这从未见过、只存在于幻想的画面,逐渐变得不再满足,她开始厌烦平淡的渔村生活,厌烦身上怎么也洗不掉的鱼腥气,厌烦有时硌在她喉咙吞不下吐不出的鱼骨头。
她的爸爸终日沉默着,木讷着,要说是山一样坚实,其实更像某棵年老的树,终日守着一块地,无声无息地活着。
而妈妈呢?记忆里她是树上的菟丝花,终日盘缠着这棵树吸食养分。徐阿仟不了解她,她自觉妈妈对她很淡薄,她在很年轻的时候做了她的妈妈,没有人帮她的很长一阵子里,她的情绪处于抑郁的状态,比起孩子,她更关注丈夫。
但后来她学会做一个母亲了。
徐阿佰刚出生时体弱多病,她都是带着襁褓里的他在外面的医院里奔来跑去。徐阿仟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过她,等她带着徐阿佰回来,也满心满眼都是体弱的儿子。
徐阿仟在沉默的家庭里长大,她似乎习惯了做一个淡漠的、不需要太多感情的人。
她只是一边幻想一边念书。
直到有一天,徐良行夹了一块她不喜欢的鱼肉到她碗里,他鲜少跟她说什么,也没有刻意关心她喜欢吃什么,因为不怎么做一个亲切的父亲,行为越发显得怪异。
他说:“念完初中就去你姨奶奶那里帮她看店。”
那是徐阿仟最迫切离开岛屿的时候,她去给姨奶奶看店,卷帘门一拉,那些尘埃都在阳光下飘飘洒洒的,跟她卑微的命运没什么两样。
徐阿仟打了一通电话给自己的老师,那是她为自己做的最后努力。
她的父母其实并不强硬,没有巴掌和斥责,把老师恭恭敬敬地请出家门,同意她去南城继续读高中,转圜了一圈,她还是拥有读书的资格。
正因如此,徐阿仟才明白,读书是她本该拥有的。倘若她没有任何举动就会被他们轻飘飘地剥夺这一权力。
她以为他们只是不懂。
徐阿仟开始关心徐阿佰升学的,她在等,等父母有一天跟弟弟说:“你念完这阵子就去给姨奶奶看店。”他们都希望徐良行的其中一个孩子能给姨奶奶养老送终,不是徐阿仟,总要轮到徐阿佰。
但他们没问过徐阿佰,他们没想过要舍弃他。
徐阿仟揣测着,心也冷着。
可是她恨都不透彻,爱也不深刻,父母的爱有所偏颇,但对她已经算不错。可她要跟谁比呢?她唯一的比照对象是自己的弟弟,而她拥有的那点爱怎么看都不如徐阿佰拥有的多。
徐阿仟想离开小春岛。
而离开小春岛的大学生活的确在变好,她不用回家去沉沉浮浮地祈求什么,尽管她在南城的理想跌落了也没关系,她仍有下一次机会,她想再参加一次微纪录片比赛证明自己。
但生活并不如她所愿。突如其来得知爸爸徐良行海上遇难的消息时是一个南城的深夜,她收了奶茶店的工要回宿舍,月明星稀,她肚子里空荡荡,在便利店买了一个冷硬的饭团。
她刚付完款,徐阿佰的电话就打来,这让她皱起眉。
但她还是马上接通电话,在短暂的沉默里,电流声呲呲划过耳廓,她听见他在说“爸”、“出海”、“没回来”,语无伦次的几个字拼凑在一起。那饭团的饭粒又冷又硬,在唇齿间失去味道,她停下了咀嚼的动作。
徐阿仟回到家,脚步刚要抬起又在在门槛前停下,她听到了屋子里的哭声,细细的,很克制,那是温良的哭声,跟那年抱着徐阿佰离开家前一模一样,所有热烈的不舍和爱都迸发出来。
而她的闸始终没有松开过,情绪被拧紧了,始终没有发作。她也不算克制,只是真的没想哭,木着一张脸就往海边去。
徐阿仟站在海边等着,天没黑就等着,其实她不知道自己要等什么,搜救队和老渔民都出海了,她脑袋空白地站在岸边,始终没想到自己要做什么。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自己远眺船上的灯火,起初是期盼出海的徐良行归来,因为她那时候的作业是一篇描写父亲的作文,她想等徐良行回家,观察他一遍再写。
那时候她一直在岸边等。
现在她也仍然一直在等,等自己的父母老到头发苍白的那一天,是不是他们就发觉该对自己的女儿说那么一句对不起,或者说句你多回来看我们。
但是她现在在等,等的是一个消息,等弄清楚自己的爸爸是死了还是活着,等那把铡刀落下来,生与死的界限真正分明,那样她才有想法驱动自己做点什么。
原来小春岛的夜晚可以这样寒凉又死寂,无边的海灌了黑漆一样,汹涌地拍打礁石,仿佛随时可以吞噬一条鲜活的生命。而不远处的灯火照出了一条小船的轮廓,影影绰绰、若隐若现,昭示着什么。
她站得太久,动了一下腿就一头栽下去,软趴趴的肌肉麻木地垂在地上,跟活不起一样。
老渔民以为她心有所感,下船将她扶起来。
那些把拉链拉到下巴的人抬了一袋子叫她节哀。
徐阿仟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她拉开了那长长一袋子的拉链,被人掣肘着,只一眼就往后退。
那是头晕目眩的时刻,没人搀得住了,她干呕着跪倒在地上,沙砾硌着她的掌心,那些细微的疼都变得特别清晰,像她小时候最先有意识对世界感到好奇的时候,连晃着打圈的风扇连着的颤颤的线路都能感知到。
徐阿仟觉得那是灵魂在身躯里生长的感觉,现在再有这类似的感知,她什么话都说不出。
等到那些面孔熟悉的渔民来搀她,她才从某个浑浊的、汲着泪的眼珠里望到自己泪流满面。
徐阿仟跟着徐良行的躯体去了一个又一个地方,最终安置在祠堂。她话别了住在祠堂的瘸腿阿叔,一个人走回家。
她一个人走回家,每一步都跟踩玻璃渣一样,脚底连着心脏,一下一下地剜着,特别特别疼,疼得她呼吸不过来,意识模糊了之后,她知道自己倒在家门口那抬高脚才能迈过去的门槛前。
而温良和徐阿佰都疼,他们悲恸地哭着,谁也没法分出心思安慰谁。
原来徐良行不是木讷的、死气沉沉的树,他真的是山,倾覆时天崩地裂了。
但总要有人要顶天的,总有人要料理爸爸的身后事。徐阿仟总要醒来,她总要做那个理智的人。她要在公安局等徐良行的死亡证明开具,联系殡仪馆,去宗祠跟长辈商量丧葬仪式,什么手续都要办,电话一个接一个打,原来人有很多身后事,是痛苦之余让人身心俱疲的。
徐阿仟回到家时,温良在房间里躺着,眼泪在她脸上淌到脖颈,层层叠叠的皮肉折痕将那泪淹没,她仍流不尽地滑下更多,像遭了一场没有声响的水难。
她掠过她,走到衣柜前去搜罗徐良行的衣服,一件一件地看,都是洗得发黄的背心,偶尔一件短袖衫,是徐阿佰不要的挂在他那里。
“爸爸有没有什么光鲜一点的衣服?”
徐阿仟终究转身,蹲下来在床边问她。
温良的眼里有了聚焦,她看着徐阿仟,眼泪掉得更多了,掉得喉咙发出声音,像打嗝失语了,想说话又一句都说不出来。
徐阿仟不知道说什么,她觉得自己的喉咙也被哽住了,只要一张嘴就要割裂声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们一齐痛苦着,只偶尔几个时刻,她的倦怠掩盖了痛苦,落在妈妈的眼中,慢慢汇聚成某种麻木不仁的冷漠。
她把骨头长硬了、把心长冷了。
温良看着她说。
大多数人都规定人离世时亲近的人一定要痛苦痛哭,嚎得人人都感受到那一份痛苦,为给人看自己有多痛苦而痛苦着。但徐阿仟以为她会懂她的,至少她应该信任她有那一份痛苦,只是她表示不出来。
很多事压着她,使她眉目一片愁色,每每看到人嚎啕都心烦意乱,平日里见不了几面的亲戚哭丧哭得天花乱坠,转头又开始拿筷子抢菜,生怕少吃几口。
亲近一些的围着温良嘘寒问暖,总也要宽慰几句。
而徐阿仟的状态游离在这些之外,她焦虑不安,觉得自己忘了什么,少做了什么,但是怎么也想不起来。
最后还是温良提醒她,原来她忘了哭。
“我知道你恨我们!”温良斥责她的时候陡然冒出来一句,使她回过神来。
而回过神后,徐阿仟明白了,温良不允许她不痛苦,非要让她露出血淋淋的伤口,让她难堪让她失望。她更明白,原来他们什么都知道,只是从来不解释不在乎。
徐阿仟垂眸看她时,才发觉原来自己长得这样高了,比自己的妈妈高了一截,足以俯视她。温良不管事,她管事,这是一种权力的让渡,家庭地位的转换,她突然意识到这一点。
“原来你们知道......”她看着她说,像喃喃自语。
原来她的父母一直都知道,他们并非不知情,而是放任自流,用淡薄的感情浇灌她的求而不得,让她空落落地做他们的女儿。到了这地步,又要求她死心塌地地爱着他们,不爱就是冷心冷清。
可这不公平,他们没给过,又要她回馈点什么。
徐阿佰拉住她的时候,她才终于狰狞地发作了。
“原来你们知道!对啊!我恨死你们了!”
她感觉到不知名的风灌入咽喉,像针似的鱼骨、没洗干净的蛤蜊里滚出的石子、或是一把尖利的刃,直直插进她的脏腑,以至于她面红耳赤、声泪俱下,以求反抗这份从心底生出的痛苦。
她哭出来,哭得面目扭曲,“我不要回来了!我不要再管你们了!”
徐阿仟诚然恨这个家,但那恨在徐良行死后肯定也要淡去的,她没办法再等来圆满的爱,这辈子都要沉默地忍耐着做一个情感淡漠的女儿。
可原来她没办法不恨,徐良行死了,她只会更加恨,恨父母对她的冷淡之余又在弟弟那里投注足够多的爱和怜惜,而徐良行躺在那里,温良站在这里,他们都没办法补偿她了。
她指着温良和徐阿佰,宣泄了骨子里种下的陈年累月的恨,那根深深的刺露出来,把三个人都扎得鲜血淋漓。
徐阿仟觉得自己看到自己的命运了,那命运是她被缚在小春岛,成为一棵新的树,要不计前嫌不论未来地支撑这个破碎的家,被温良和徐阿佰拖垮,以后都逃不出这个以家为名的囚笼。
那个暴雨滂沱的夜晚,她才知道自己恨意能那么强烈。
那是她此后两年都决定不要回家的、恨的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