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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1+2 章 七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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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本该是个温暖明媚,生机勃勃的月份,可今天却格外不同,舷窗外的云层像浸透墨汁的棉絮,沉沉压向机翼。
宋星锦在第三次颠簸中醒来,发现掌心全是冷汗。
他梦见自己站在老宅的书房里,宋知旭举着那本墨绿色封皮的日记本,指尖捏着内页像捏着什么脏东西。
“真恶心。”
哥哥的声音比冰锥还利,刺得他耳膜生疼。他后退时撞翻了一旁的花瓶,咚的一声脆响里,身后地板突然化作黑色泥潭。黏稠的液体漫过脚踝的瞬间,他看见宋知旭转身时扬起的衣角——那上面似乎还沾着他偷偷留下的茉莉香。
机舱里弥漫着廉价毯子的味道,后排婴儿的啼哭像钝刀割着神经。他伸手去调出风口,金属旋钮冷得刺骨,就像四年前那个夜晚,宋知旭把留学材料推到他面前时,他的温度。
惊醒时安全带正勒在锁骨处,像梦里缠住脖颈的淤泥。宋星锦摸到颈侧黏腻的冷汗,舷窗倒影里他的瞳孔还在剧烈收缩。
宋星锦在飞机降落前就摘下了手表。
表盘内侧刻着「To XJ From ZX」的字样早已模糊,但那个人的名字仍像刀痕般烙在腕骨上。四年了,他依然不敢在午夜看清它的全貌,就像他始终不敢问,当年宋知旭为什么执意要送他走。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已抵达国际机场……”
广播声惊醒了他的恍惚。舱门开启的瞬间,湿热的风裹着熟悉的母语涌进来,宋星锦突然攥紧了琴箱拉杆。十二小时前伦敦还在下小雨,而此刻他呼吸着的,却是混着梧桐絮和消毒水味的、属于那个人的城市。
接机口的人群突然骚动起来。
“这儿!”
一袭红裙的夏思雨踮着脚挥手,像团灼烧的火焰。有路人举着手机偷偷拍摄,她却浑不在意,反而促狭地打量宋星锦发红的眼眶:“哭啦?”
“眯了一会儿。”他低头拽过行李箱,金属轮毂碾过地面时发出刺耳的声响,像锯断某根绷了太久的弦。
两人都刚回国没有驾照,好在夏家有司机,也不是什么难事。
其实夏思雨自己提前回国的时候就料到他会生气,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毕竟宋星锦超级好哄。
二人刚坐上车,夏思雨就暴露本性开口逗他玩,宋星锦现在两只眼皮都在打架,根本没功夫认真听。
车程差不多一个小时,宋星锦静静的看着窗外,心头藏着隐隐的委屈。裤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下意识的掏出看了一样,只有毫无营养的垃圾信息,自嘲的笑了笑,又将手机揣回兜里。
不一会儿,窗外的建筑越来越崭新华丽,宋星锦完全没有回国后的喜悦。
“小姐,已经到了。”
夏思雨随口应了一声,便拉着又半死不活的宋星锦从车里拉了出来,一手抓着宋星锦的胳膊,一手拖着宋星锦的皮箱,哼哧哼哧的往里走。
“多亏有电梯,不然我可能得叫拖车。”宋星锦比她高半个头,就算穿着高跟鞋二人的身高几乎齐平,但成年男性的体重还是让长年坚持健身的夏思雨觉得吃力。
得亏夏思雨的房子是一层一户制的,否则这副样子……实在是太丢人了。
刚放开握住行李箱的手,要去按指纹却又想到是右手的拇指,侧头又看见跟被抽干妖精阳气的宋星锦,抽了抽嘴角。
有这么困吗,心里不禁吐槽。
“自己站好!”
说罢便放开钳制他的手,在放开的同一时间宋星锦就像是没骨头一样靠在墙上。
随着嘀的一声,指纹解锁。
夏思雨推开门先将行李箱推进去,反回门口看到宋星锦这副样子,轻呵一声:“真聪明,还知道往墙上靠。”
边说边把他拉进来,二人在鞋柜换好鞋,宋星锦就自顾自趴到沙发上,即使合租了两年多的夏思雨还是被他这副厚脸皮给噎到了。
“大哥,我好歹也是女生诶,你就这么大喇喇的躺下了?”
“去客房睡去。”之前他俩就发信息提前知会过。宋星锦虽然有工作,但以他现在的资金,上海市中心的房子他半平米都租不起。
于是二人商量决定让宋星锦暂住她家,好在夏思雨是铁T,在国外两人合租都习惯了,没什么放不开的。
宋星锦缓了会儿,才从沙发上爬起来晃晃悠悠的走进房间,可以说是沾床就睡。
夏思雨睡不着,拿起还未喝完的酒走向阳台吹风。
直至当天午夜,宋星锦才餍足的起床。
刚走到客厅,夏思雨正好也在。
夏思雨是典型的御姐型长相,而宋星锦却是个奶欲脸看起来乖的没边儿,再加上夏思雨比他大五岁,就更显小了。
自从在国外街头遇到随机采访被问是不是第四爱之后,二人就没一起出过门了。
夏思雨正在对着小镜子涂口红,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扭头朝向他:“呦,舍得醒了。”
紧接着继续道,“刚好,赶紧去洗脸,姐带你去玩儿。”
夏思雨不赶时间,宋星锦就冲了个澡,从行李箱拿了件干爽的衣服,此时二人才开始正日八经的对话。
“你这次提前回来,家里没意见?”宋星锦漫不经心道。
“有啊,怎么没有?”夏思雨嗤笑一声,“我爸恨不得把我绑在董事会上,天天听那群老古董念经。”
“所以你是逃回来的?”
“放屁,我是回来夺权的,”她眯了眯眼,“老头子想让我联姻,门都没有。”
宋星锦挑眉,“所以你拉我来挡桃花?”
“啧,别自恋。”夏思雨朝他屁股踹了他一脚,“带你见见世面,免得回国了还跟个自闭儿童似的。”
——
魔都最著名的会员制酒吧内,能来这里的都是在社会上有话语权非富即贵之人。
若宋星锦没有夏思雨千金大小姐这层关系,就他单个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踏进这家酒吧大门。
宋星锦刚进来,便感叹这地方的隔音效果真好,吵的他耳朵疼。
二人在服务员的帮助下带路进预约的包厢。包厢里的烟酒味不比外面的淡,宋星锦已经开始后悔跟过来凑热闹了。
里面的人有男有女,看到包厢门口的宋星锦,或多或少停下手里的动作,他们圈子已经很久没看到这类型的人了。
宋星锦被他们的眼神盯的很不舒服,感觉自己是误入狼窝的麻雀。
“哪来的小孩儿,”角落的富家少爷薛朝调笑道,“夏总艳福不浅啊。”
夏思雨白了他一眼,解释道:“我一伦敦朋友,留学生。”
随后就坐下拿起酒杯和一旁的人谈笑。
宋星锦也跟着随便找个位置坐下。
薛朝随口道:“留学生,你叫什么名字啊。”
“宋星锦。”宋星锦懒洋洋道。
“宋星锦……”薛朝反复咀嚼着他的名字,好半晌才道:“伦敦我也有认识的人,怎么没听说过你。”
宋星锦有问必答:“很少出门。”
“这样啊,那你在伦敦一个人那适应的了吗?”宋星锦长相随母亲,五官精致却不过于秀气,再加上178的净身高不管放在那里都很吃香,薛朝下意识的想和他多聊几句。
“还好。”
宋星锦刚到伦敦也才19,还很青涩,刚开始什么都不会处处碰壁,像是只漫无目的苍蝇老鼠。
差不多一年多左右,大半夜饿肚子的他,出去吃麦当劳遇到大半夜出来买咖啡的夏思雨,两人接触后也算聊得来,不久后就开始了合租。
说是合租,实际上房子是夏思雨的私产,没了房租压力他的日子才逐渐好起来。
“既然人都来齐了,那我们开始吧。”
不知是谁看不下去,打断了话题。。
这也让遭受连环问的宋星锦终于能缓口气,拿起果盘里的樱桃一口吃掉。
不一会儿,一个个少年少女整齐的站成一排,如同商品一样等待着挑选,这些人都是专业的,没什么放不开。
房间里的人已经很多了,又来这么多,宋星锦感觉闹哄哄的,也就没什么好脸。宋星锦抬眸无意识的和其中一个碰巧对视,下一秒那个男孩就转换表情,含情脉脉的看着他。
“随便玩。”一旁的少爷以为他是个新手,青涩放不开,凑到他耳边,语气掺加些未察觉的暧昧。
又看他兴致不高,朝着门口等待的服务员道:“换一批。”
服务员是老员工,见惯了这些公子哥的德行,好脾气鞠躬,随后又新叫了几个进来。
宋星锦有些堵得慌,跟别人一样,随意朝人群里点了一个。
“第一次来?”苏玥递过一杯冰镇柠檬水,没急着倒酒。
宋星锦挑眉:“这么明显?”
“倒不是。”苏玥笑了笑,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划,“只是您看酒杯的眼神,像在看敌人。”
一句话既点破他的紧绷,又给了台阶下。
宋星锦嗤笑:“你们这行还需要考心理资格证吗?”
“哈哈哈哈,宋少爷还真是幽默,不过我确实是摸了点门道。”苏玥倾身,恰好停在社交距离的临界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飘过来,不浓,但足够让人记住。
“比如呢?”
“比如……”他目光扫过宋星锦腕上那道浅疤,那是他小时候玩闹留下的,忽然转了话锋,“明明讨厌人多,却还是来了的人。”
宋星锦手指一顿。
被看穿了。
苏玥已经从容地抽身,给他斟了半杯白州威士忌,琥珀色的酒液在冰球上撞出清脆声响。
“试试?这家店藏酒一般,但这瓶是我私存的。”
既显诚意,又暗示“你值得特殊待遇”。
“为什么给我?”
“蝴蝶停在哪儿,又不是我能决定的。”他晃了晃自己虎口的纹身,光明女神蝶的翅膀在灯光下泛着磷光。
话里有话,但又不至于轻浮……
薛朝瘫在沙发里晃着酒杯,突然用杯底敲了敲茶几:
“那了聊的正嗨的……”他故意将众人的视线牵在宋星锦身上,毫不客气道:“你叫什么来着?宋什么来着?”
宋星锦抬眼,平静道:“宋星锦。”
薛朝咧嘴一笑:“哦——名字挺文艺的。”他突然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玩音乐的吧?看着像拉小提琴。”
宋星锦指尖在玻璃杯上轻轻一点:“大提琴。”顿了顿,微微一笑:“薛少对乐器很了解?”
薛朝挑眉:“我啊?”他夸张地摊手,“五音不全,就爱看人表演。”突然指向苏玥,“比如你们苏经理的钢琴,弹琴时特别……正经。”
他身旁的女孩适时递上果盘:“薛少尝尝新到的晴王葡萄。”手指在薛朝杯沿不经意一碰,“您上次说喜欢甜口的。”
薛朝却突然抓住那个女孩的手腕:“这么关心我啊?”
转头对宋星锦挤眼,“你看,这就是他们的待客之道。”
宋星锦忽然伸手,手里是一块叠成整齐的方帕:
“薛少,你酒洒了。”
全场一静。
薛朝盯着餐巾,突然大笑起来:“有意思!”他凑近宋星锦,“你比夏思雨说的可有趣多了。”
一旁注视一切的夏思雨却在此时瞬间警觉,因为她根本没提过宋星锦的性格。
宋星锦坐在角落,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凝结的水珠。他的目光游离在手机锁屏上,圣三一学院的湖面,阳光折射出细碎的金,照片边缘裁掉了半只搭在他肩上的手。
苏玥端着两杯莫吉托在他身旁坐下,薄荷叶在杯沿轻轻摇晃。
“伦敦的雨季,应该比上海更冷吧?”他递过酒杯,声音温和得像在聊天气。
宋星锦一怔,指尖蜷了蜷,接过杯子却没喝。
“您已经第三次看手机了。”苏玥轻笑,银勺搅动杯底的冰块,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是……在等人吗?”
宋星锦垂下眼睫,喉结微动,却没回答。
苏玥没追问,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古铜色骰子,指腹轻轻摩挲过刻在上面的音符。“1920年代的蒙特卡洛老物件,比现在这些塑料玩意儿有意思。”他指尖一弹,骰子在茶几上转出漂亮的弧线,最终停在一个升F音上。
宋星锦的目光被吸引过去。
“G大调音阶。”苏玥微笑道。
他在给他递台阶。
“喂,小学弟!”薛朝的声音突然插进来,他懒洋洋地倚在牌桌边,指尖夹着半杯威士忌,领口微敞,一副纨绔做派。“过来玩两把?输了的喝果汁就行~”他故意拖长音调,朝夏思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你家姐姐看得紧呢。”
夏思雨正被几个千金围着讨论新款跑车,闻言翻了个白眼,高跟鞋“咔哒”一声踩在地毯上,大步走过来。
“薛朝,你少在这儿带坏我家小孩。”她一把揽住宋星锦的肩膀,红唇微扬,语气却不容反驳。“他刚回国,时差还没倒过来呢。”
薛朝挑眉,笑得玩世不恭。“哟,护这么紧?”他晃了晃酒杯,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响。“行啊,那不如……夏大小姐替他玩?”
夏思雨嗤笑一声,正要回怼,宋星锦却突然开口:
“玩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包厢里的嘈杂微妙地静了一瞬。
薛朝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笑得更加散漫。“德州?二十一点?随你挑。”
宋星锦没看他,目光落在苏玥手边的那枚骰子上。
“比大小吧,直接一点。”他说。
薛朝吹了声口哨,众人起哄着腾出位置。宋星锦走过去,指尖刚碰到骰盅,就听见薛朝压低的声音:
“怕什么,又不会真让你喝。”薛朝是在给他留退路。
宋星锦没应声,手腕一翻,骰子在绒布上转出流畅的弧线。
“五个六。”他说。
薛朝挑眉,“开。”
骰子停止转动的瞬间,包厢里爆发出夸张的哀嚎。宋星锦看着自己摇出的全音阶,恍惚间像是回到了第一次在音乐厅登台时,台下也是这样善意的起哄声。
夏思雨在一旁抱臂看着,红唇微勾,眼底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苏玥不知何时退到了阴影里,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虎口上的蝴蝶纹身——那里刚刚被宋星锦慌乱中抓出一道红痕。
他望着被众人围住的男孩,轻轻叹了口气。
“您其实不用勉强自己。”他低声说,声音淹没在嘈杂的音乐里……
夏思雨晃着马丁尼,目光穿过琥珀色酒液落在宋星锦的背影上。他正俯身和薛朝玩骰子,后颈一节凸起的脊椎骨在灯光下白得晃眼,像他琴箱里那把中提琴的琴码。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伦敦那个阴冷的傍晚。
那时她刚和家里吵完架,踩着七厘米的Jimmy Choo在摄政街暴走。红灯亮起时她不耐烦地跺脚,转头看见街角蜷着一团黑影:一个亚洲男孩,正把汉堡里的肉挑出来喂流浪猫。
这场景在伦敦太常见了。让她停住脚步的,是那只玳瑁猫突然挠了他一爪子,血珠顺着他虎口滴到薯条上,他却先检查猫的肉垫:“是不是扎到碎玻璃了?”
男孩抬头刹那,夏思雨看清了他的脸。潮湿的黑发贴在额前,下眼睑泛着红,像被人揍过又像哭过。但最刺眼的是他领口的的学生证,是音乐学院的金色徽章,在破旧卫衣领口闪闪发亮。
“你好?”她鬼使神差地开口。
他条件反射把“学生证”取下塞回衣领,这个动作让夏思雨想起自己藏烟的样子。“有事吗?”他英语带着奇异的韵律,像是每个单词都先在琴弦上滤过一遍。
后来她在便利店买烟,透过玻璃窗看见他还在原地。雨突然下大时,那只瘸腿的玳瑁猫钻进了他敞开的琴箱。
“啧。”夏思雨把烟摁灭,抓起伞冲进雨里。
现在想来,或许就是那一刻,她在他身上嗅到了同类的味道。那种把柔软内脏藏在铁皮罐头里的倔强,和她往高跟鞋里垫止痛贴的样子如出一辙……
包厢里烟雾缭绕,七八个公子哥围着大理石茶几哄闹。宋星锦被挤在沙发角落,手里的骰盅已经传了三轮。
“开啊小宋总!”穿纪梵希的胖子起哄,“再赢一把,薛少裤衩都要输没了!”
薛朝瘫在对面沙发上,衬衫扣子解到胸口,闻言踹了脚茶几:“滚蛋,老子身上随便一块布都好几个零,你赔得起?”众人哄笑中,他忽然把目光重新移回宋星锦身上,挑眉示意他开盅。
宋星锦指尖一顿。他掀开骰盅,又是三个六。
“我操!”染蓝发的女孩尖叫着拍桌,“第七把了!宋星锦你该去买刮刮乐,说不定明天就能是下一个百万富翁!”
“继续?”薛朝推来新的筹码,袖口银扣闪过一道光。宋星锦恍惚想起小时候,哥哥也是这样在棋局上不动声色地让他,等他终于赢了一局开心地蹦起来时,才发现对方棋盘角落还藏着三颗没落的子。
夏思雨的声音突然插入:“薛少今天手很生啊?”她红指甲点着薛朝面前空掉的酒杯,“平时可不是这样的啊。”
薛朝咧嘴一笑,突然用德语说了句:“Für den Kleinen.(给小孩子的)”他眼神清明得根本不像醉鬼,哪还有半点方才吊儿郎当的样子。
不知道是谁来了一句“少装逼了,喝酒!”
哄闹声中,薛朝懒洋洋举起酒杯,仰头喝酒时,袖口滑落露出手腕——那里有道横贯的旧疤,形状像被琴弦割伤的痕迹。
宋星锦瞳孔微缩,他太熟悉这种伤,大提琴的C弦最易崩断伤人。
苏玥适时递上果盘:“宋先生运气真好。”他弯腰时,宋星锦突然注意到薛朝左手正不动声色地按着苏玥后腰,食指指腹上是有特别的茧。
“运气?”薛朝突然抓过骰盅,“看好了。”他手腕一抖,三枚骰子立着叠成柱状,最顶上那颗还在旋转。
全场寂静。
蓝发女喃喃道:“……你它么以前在澳门当过荷官吧。”
薛朝咧嘴一笑,突然把骰塔推向宋星锦:“送你当见面礼。”骰塔散开的瞬间,宋星锦看清最下面那颗骰子,六点被磨得发亮,侧面有微小凹痕。
原来如此。这人早就能要什么点数出什么。宋星锦心想。
“继续继续!”胖子突然把筹码扫到地上,“改玩二十一点!老子要翻盘!”
宋星锦借口去洗手间起身,经过薛朝时低声道:“……谢谢。”
薛朝正用打火机烧葡萄梗玩,闻言头也不抬:“谢什么?”火焰映出他虎口褪色的纹身——模糊的G大调谱号。
宋星锦在洗手间泼了把冷水,抬头时心里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回到包厢时,薛朝正仰头灌下今晚第八杯威士忌,喉结滚动时露出领口一道旧疤——像被什么细线勒过的痕迹。
“再来!”薛朝把骰盅推到宋星锦面前,袖口银扣在茶几上磕出清脆声响。宋星锦注意到他左手小指有道浅色疤痕,弯曲的弧度让人想起琴弦。
突然一阵钢琴声响起。薛朝摸出手机看了眼,直接挂断。但就那一瞬,宋星锦听到了熟悉的旋律——是霍洛维茨演奏的舒伯特《即兴曲》。
“吵死了。”蓝发女醉醺醺地拍了拍薛朝的肩膀边抱怨道,“你什么时候换这么文艺的铃声?”
薛朝把手机扔进沙发缝:“前女友设的,懒得改。”他转着酒杯的手突然停顿,看向一旁的宋星锦“……对了,宋少爷对古典乐也有研究没?”
“一点点。”宋星锦低头整理袖口,藏起突然发颤的手指。
苏玥适时递上果盘:“尝尝荔枝?今早刚空运的。”晶莹的果肉盛在冰雕容器里,恰好打断这场危险的对话。
宋星锦坐在沙发边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上的水珠。包厢里的笑声像隔了一层毛玻璃,闷闷地撞在耳膜上。
——太吵了。
他低头盯着自己的倒影在酒液里扭曲,突然感觉有人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肘。
夏思雨不知何时坐了过来,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酒,杯沿缀着一片薄姜。
“尝尝?”她将酒杯推到他面前,“Ginger Rogers,双倍蜂蜜,暖胃的。”
宋星锦怔了怔,接过杯子抿了一口。甜辣的姜味混着蜂蜜的温润滑过喉咙,意外地舒服。
“好喝吗?” 夏思雨问。
他点头,嗓音微哑:“嗯,谢谢。”
夏思雨轻笑,忽然倾身靠近,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你脸色太差了。”
宋星锦手指一僵。
她没等他回应,已经直起身,提高音量对其他人道:“各位,先放我们小宋老师一马——他明天早上还得去乐团报道,得提前准备准备。”
薛朝正倚在钢琴边,闻言挑眉:“这么养生?才几点就撤?”
夏思雨斜他一眼:“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昼夜颠倒。” 她转向宋星锦,“你先打车回去,到了之后好好休息,其他的不用管。”
宋星锦站起身,低声说了句“谢谢”,抓起外套往外走。夏思雨在他背后补了一句:
“蜂蜜酒别浪费,路上喝完。”
包厢门关上的瞬间,宋星锦长舒一口气,像是终于浮出水面。
宋星锦的离开却让氛围更加肆无忌惮。他自己重新回归平静,刚刚的一切仿佛从来没发生过。
凌晨的魔都像一幅割裂的画卷,霓虹在玻璃幕墙上流淌成河,却照不亮巷弄里潮湿的霉斑。宋星锦独自走在街上,冷风刮过,他下意识拢了拢外套。
宋星锦本该直接回家的。
回国前,他就已经想好了——不会再和宋知旭见面,不会再和这个人说一句话,不会再让那段荒谬的感情干扰自己的人生。
四年了,他早该清醒了。
可命运偏偏喜欢开玩笑——他不过是在医院顺手救了个哮喘发作的路人,却在迷路时,猝不及防地听见了那个声音。
“乔乔。”
宋星锦的背脊瞬间绷紧。
他缓慢地转过头,看见宋知旭站在走廊尽头,白大褂下露出一截熨帖的西装袖口,银制的袖扣在冷光下泛着金属的质感。四年不见,他的轮廓更锋利了,站着那儿像是刀一点一点刻出来的,连影子都透着冷漠。
分院?不,这里是总部。
宋星锦在心里冷笑。
看来是高升了。
“宋院长!”护士眼睛一亮,“这位先生找不到出口……”
——院长?
宋星锦的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
四年前还是在分院早出晚归的人,现在已经是院长了吗?
他垂下眼,嘴角扯出一个冷淡的弧度。
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早就不在乎了。
护士眼睛一亮:“宋院长!这位先生找不到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