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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相认 “她开始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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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岩张着嘴,一副有话不知道怎么说出口的表情。
藤阿姨没动,周围死一般寂静,公鸭嗓蹲下身仰着头,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紧张,攥着衣袖的手又轻轻晃了晃,这次语气多了分试探:“妈?”
费岩身子后仰,看着藤音做口型:“这算是解了执念了吗?”
藤音没回他,下巴朝着藤阿姨方向一顿,示意他继续看。
藤阿姨抬了头,眼泪一串串往下掉,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她转头的动作有些僵硬,只扫了一眼仰着头看自己的公鸭嗓,便又把头低了下去。
公鸭嗓急了,手上动作大了起来:“妈。”
它有点着急了,真正意义上的,本来只想着搞点小手段吓唬吓唬突然闯进这里的人,但没想到反被制裁了不说,现在玩过了连自己妈也不认它了。
公鸭嗓眼珠乱动,突然像是想到什么,茫然的表情有了改变,它慌忙站起身后退一步,下一秒周身腾起一阵黑烟,四面八方将它包裹个严实。
费岩吓了一跳,下意识向后躲了躲,又皱着眉踏前一步,手伸出去踌躇着要不要触碰。
犹豫间,身后伸过来一只手按住他的胳膊,费岩转回头见到是藤音,看着他摇摇头,最终还是把手放了下去。
藤音并未完全拿准公鸭嗓是什么意思,十有八九是觉得想变回自己的模样,毕竟藤阿姨见了它却不相认也很蹊跷。
等了半分钟,公鸭嗓周身的黑烟渐渐消散,留在原地的是个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少年模样的人,藤音眼皮一跳,忽然觉得自己似乎在哪里看到过这张脸。
变回来的执念似乎因为自己的模样示众有些不安,但最终焦虑战胜,还是又一次靠近藤阿姨。
藤阿姨原本盯着脚面的视线渐渐向上,目光定在执念的脸上,脸上的表情跟破了冰似的好转了一瞬,也仅仅只有一瞬,看了一眼之后反倒后退了一步,偏着头似乎在寻找什么。
藤音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抢先一步堵在监护室门口。
藤阿姨在门口急刹住,藤音伸出手扶了她一把让她勉强站稳,藤阿姨抬头看向藤音,眼神淡的像看陌生人:“我要进去。”
藤音开口:“不行。”
费岩听见他开口才松了半口气,忍不住又吐槽:“这母子俩玩躲猫猫呢,先是执念躲梦主,现在又是梦主躲执念,这梦没法解了。”
没法解?
藤音视线越过藤阿姨对上执念满脸紧张的表情。
有的解。
他想起自己在哪里看到过执念这张脸了,是他被救上来的第一晚,那时候自己的小屋还没收拾出来,里面杂七杂八堆满了各种东西,藤阿姨一脸抱歉地笑着说不好意思自己还没来得及收拾,让他先在自己房间休息一晚。
而那张脸,是属于藤阿姨枕头下的一张证件照。
刚醒来的时候他甚至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只觉得新奇,但也保持着礼貌克制地只瞥了一眼便重新放回原位。
一个放到枕头下的照片,藤音再怎么情感愚钝也会明白这对藤阿姨有多重要。
那既然重要,只要把话说开,梦自然会解。
把话说开第一步,就是想让两个当事人说话。
藤音看向费岩,示意他把执念领过来,费岩有些不情愿,但还是照做,把执念半拉扯半自愿地领到了藤阿姨身边。
藤音双手抱胸倚在门框边,单腿抵着对面门框,把路堵的死死的,面带笑意:“好好谈吧。”
藤阿姨明显不想谈。
她先是上前推,没推动,怔了一下,又把目光放在藤音抵着的腿上,可能是觉得这里比较好突破,两手一抓开始埋头苦推。
藤音声音从头上幽幽传来:“阿姨,先谈谈吧。”
藤阿姨起身,又开始憋足了劲儿推他,最后憋的脸上甚至出现了点血色,藤音依旧风雨不动安如山,一抬头,还是乐呵呵看着她,张嘴就是复读机:“先谈谈吧。”
藤阿姨有些生气。
费岩在她身后有些焦急,这该是除执士刻在脑子里的,梦主情绪大幅度变动是会决定入梦者生死,他伸出手眉头紧皱,想让藤音先别说了。
藤阿姨盯着藤音,到最后脸上已经看不出是否生气,藤音也回望着她,一老一少斗鸡眼一样盯着对方。
最后藤阿姨败下阵来。
她点点头,闭着眼说:“好。”转身的动作很迟疑,但最终还是转了过去,视线在地面上停留了几秒才慢慢地抬上去。
执念哆嗦着嘴唇,好半天吐出一句:“妈。”
藤阿姨向前走了一步,停在执念面前,攥着衣摆的手松了又紧,嘴巴张合多次,像是并不想应了这声称呼,又怕叫这声称呼的人转瞬即逝。
执念声音哆嗦着,藤音看得出它眼里有泪:“妈……你不要我了吗?”
藤阿姨的小动作顿住了,良久,她像是卸了一身的枷锁和顾虑,看着面前执念熟悉的样子,轻轻摇摇头:“怎么会呢,妈一直盼着你回来。”
她抬头,茫然地看了看四周,似乎对这个自己所掌握的梦并不熟悉,最后又看向执念:“这儿和你待的地方像吗?”
执念先是摇摇头,后又点点头,最后说:“我忘了。”
他确实忘了。
以前的许许多多因为自己的病被埋在记忆里,他总是忘事情,忘了为什么得了这个病,忘了为什么来精神病医院,忘了每天需要做什么,最后忘了自己有病。
从精神病医院出去后,他依旧像以前一样过日子,只是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笨还是要做的事真的太难,他开始什么都做不好,成绩也逐渐下滑,家里的争吵越来越多,他偷听过几次,里面的字眼除了自己的名字就是“有病”这两个字。
他不记得自己得什么病了,想去问爸爸,但爸爸经常不在家,于是去问妈妈,妈妈也只会流着眼泪抱着它说“没事,你没病”。
但纵使是忘了之前的事,他也能从现在的情况看出,自己已经连累家人很久了。
于是在一天晚上,爸爸很晚回家,和妈妈因为一点小事吵起来,先是吵架声骤起,再接着是客厅遭殃,到最后是他最喜欢的玻璃水晶球掉在地上,清脆的声音像是在给这场交响乐伴奏。
玻璃渣碎了一地,吵闹声没有因为这个插曲而停歇,于是他只能依旧静静听着,只是脑子乱哄哄,一句也没听明白。
等到声音渐渐平息了,闻声而点灯看热闹的邻居也都陆续熄灯了之后,他蹑手蹑脚地溜了出去,在门口吹了会儿冷风,看到天边第一缕破晓的晨光后,接着上天台,从六楼一跃而下。
摔下去的时候他在想,自己落下去的声音会不会比玻璃水晶球更好听些,也算是给无辜遭殃的邻居们一个赔礼,但事与愿违,声音并不清脆,也算不上好听。
他觉得有点可惜。
这算是他活着的时候,全部的记忆。
再接下来,就成为了“它”。
藤阿姨已经泣不成声,手攥成拳抵在胸口,身体弓着向后缩,仿佛面前是什么她最不想看见的东西,但目光却一动不动地拷在执念身上。
她想去碰碰他,说孩子你受苦了,怎么又瘦了。
但她不敢。
好像表现得再轻松一些,再亲切一些,迎来的真的是他死去的消息。
所以她想,如果我躲过呢,躲过这个消息,是不是就等于我的孩子他没死呢。
于是她就想啊想,应该从什么时候开始躲,才能最大程度的躲开这个事实。
从孩子上学成绩下滑之前吗?太晚了。
从孩子鼓起勇气说想上学的时候吗?太晚了。
从孩子在精神病医院出院的时候吗?还是太晚啦。
想来想去,于是她就到了这所精神病院。
以前她不知道精神病院是什么样子,除了送孩子进去的那一天草草看过几眼之后,她只能想象。
她想,既然是精神病医院,那首先得是医院的样子吧。
于是在梦里,这里的每一寸都变成了自己认知范围内的想象中的精神病院该有的样子。
该有问诊区,该有休息区,该有活动区,这才对嘛。
这才……对吗?
她总是做这个梦,梦见一次就在这里加点什么,渐渐的不再满足于物品,她开始在里面加人。
她想,不论是哪里都应该热热闹闹的,现实里小区组织了社区活动,邻居家的书法写的很好,那就加进去;二楼学艺术的女孩国画画的相当不错,那也加进去。
后来,她连人也不满足了。
孩子自己一个人在这里,看别人都开开心心其乐融融的,会不会想妈妈呢。
在做到不知道第几个梦的时候,她把自己也加了进去。
或许是受到环境的影响,她渐渐的也融入其中,只是她的孩子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少,好像在特意躲着她。
于是她意识到,自己也病了。
她开始听不得“精神病”这三个字。
藤阿姨哭了多久,藤音记不清了,只是哭声低低的,一抽一吸,不太算有规律。
他就这样看着,最后母子两个人终于抱在一起,享受着最后的幸福时光。
最后,执念走过来,把手里的小鸟玩具和那篇藤阿姨写的文章一并交给藤音,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能给你们送到那个梦里。”
藤音点点头,费岩走过来和他并肩站着。
“但是,”执念吸了吸鼻子,带着明显哭过的鼻音,“那个梦我能感觉得到,和我还有妈妈有很大关联,这也算是线索吧。”
费岩凑过来,紧张兮兮问道:“我的灵兽肯定在那个梦里对吧?”
执念想了想,点点头,嘴巴张了又合,最后还是说道:“那个梦看起来很难……你们要小心一点,也要……做好准备。”
藤音憋出个微笑,轻声道谢。
看着周围渐渐变暗,藤音缓缓阖眼,感受光线渐渐消失。
这次出梦的失真感并不强烈,也许是因为本来就没真正回到现实,闭着眼感觉到周围渐渐变亮,藤音睁开了眼。
眼前是一座由三个半筒子楼围成的大院,大院中间支着一个大木桌,上面零零散散放着一副牌。
再往旁边一瞅,路边摆着个早餐摊,摊主穿着油腻的围裙坐着玩手机。
至于早餐,藤音不用猜,玉米的香味已经在他来到这里的那一刻就溜进了鼻腔。
藤音把眼睛又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