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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该下拔舌地狱   “布谷 ...

  •   “布谷,布谷。”
      窗外传来鸟鸣声,法净刚把窗户推开一条缝,一颗石头就从窗缝里飞了进来,上面还包着一个纸团,法净从窗户探出身去,外头空荡荡的,翘角屋檐上挂着的铜铃在风中轻轻摇晃着,远处有飞鸟从淡蓝的天边掠过,除此之外一切都静悄悄的,没有看见人影。

      法净重把窗户关上,捡起地上的纸团展开,上面有两行简短的字,“佛骨舍利被盗。万事小心,不可妄动。”

      法净把纸条放在烛上点燃,他知道,这一定是县令在提醒他。

      佛骨舍利被盗了,法净其实之前也隐隐觉得奇怪了,舍利塔的修建尚需时日,慧云方丈却早早把佛骨舍利封闭起来,不叫人参观膜拜。

      法净虽然天性纯真,一心向佛,但是他是个敏锐的孩子,他想,师父的死,会不会和佛骨舍利的被盗有关?

      “如如。”法净悲伤地抚摸着大鹦鹉的羽毛,“师父说,佛门是清净地,我们应该心无外物,一心向佛。可是,可是一切好像都不是如此。”

      师父在时,法净在师父的羽翼庇护之下,他只觉得世间的一切都是善良美好的,师父那么慈祥,会认真听他说的每一句话,耐心地引导他,师兄弟们也都是客气友善。

      师父死后,他却不得不睁开眼睛,看清这世上一切藏污纳垢,莲花下的淤泥和枯骨,华美羽毛下的腐烂皮肉,笑容外表下的阴险狡诈、机关算计。

      “了知山河大地,皆非实有。凡所有相,皆为虚妄。”法净叹息一声,“师父,无论如何,我一定要找到真相。”他不能让师父枉死。他要替师父守好业镜寺。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大鹦鹉也仰着头叫起来。

      “大人。”
      县衙大堂里,一个黑影悄无声息从窗户翻进来,正是李无亏,“听说后日,抚州司马夫人要来业镜寺礼佛。”

      “司马夫人?”柳如归合上卷宗,“业镜寺的名声倒是传得越来越远。”

      明林的肉身菩萨,再加上观音出家日的时候,新任方丈慧云念佛时莲花盛放的神迹,业镜寺也算是声名远播。

      “你盯着他们。”柳如归吩咐道,她想,司马夫人来礼佛,或许和前两日紫色摩尼珠的失窃有着必然的联系,或许那些失窃的珍宝,都是被暗地里送给了这些达官贵人。

      “得嘞。”李无亏摆摆手,又像一道影子似的从窗户消失了。

      业镜寺朱红色的大门被推开,黄色的墙上映着竹影斑斑,分外雅致清幽。

      “夫人,请。”慧云走在前面,但侧身对着两位香客,微微弯腰,满脸含笑,伸出一只披着红色袈裟的手引导着,恭敬地把两位夫人引进来。

      只见走在前头的一位夫人穿着一件浅色窄袖短襦,石榴色高腰长裙,银泥半臂行走间熠熠生光,五色披帛,眉心贴着金箔花,发间簪着金镶玉的步摇。

      这便是司马郑弘毅的夫人卢蕴,司马是从五品,这位司马夫人穿戴之物,富贵精致,显然超越了从五品夫人应有之规格。

      走在她身后半步的一位娘子,穿了一件鹅黄色短襦,素色长裙,装扮不如卢蕴的抢眼,但细看去可见她这裙子是暗花绫,做工精湛,价值不菲,头戴一朵绢花,除了无香,与真花几无二致,这样的一朵绢花,比起金银首饰来,要更加贵重,她这身装束,价值也未必逊于卢蕴的那一身。

      这是司功参军韦德钊的夫人张素娘。

      “两位夫人请。”慧云方丈一路引着两人到了大殿,旁边的小沙弥已经准备着点好的香恭敬奉上,两人都取了香拜过菩萨,慧云便含笑将她们请到茶堂。

      “二位夫人尝尝这茶。”慧云亲自布茶,茶香缭绕,轻烟袅袅。他那宽厚的耳垂,饱满的面庞,弥勒佛似的面容在这茶香氤氲中更显得神秘而和蔼。

      “好茶。”卢蕴饮了一小口便道,“顾渚紫笋。”

      慧云笑着,“茶是我们寺里种的,夫人喜欢,便带一点回去。”

      卢蕴只微微笑了一笑,没有说话。

      慧云身后的小沙弥见状,立刻捧着一托盘上来,托盘里放着一个茶笼,茶笼是金银丝编织的,上面篆刻着绽放的莲花图案,里面装着的自然是精心泡制的茶饼。

      小沙弥把茶笼交给卢蕴身后的丫鬟,丫鬟看一眼卢蕴,卢蕴没有说话,丫鬟便接过去收好。

      慧云站起来,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夫人诚心礼佛,颇有佛缘。我们小寺有一串紫色摩尼珠。”

      慧云把那串紫色摩尼珠拿出来,放在掌心,“夫人,此摩尼珠名为如意。道行般若经有云,摩尼珠德巍巍自在,水浊即为清,无有与等者。有此珠在身,鬼神不侵,寒热不侵,暗处即明,病痛即除。”

      “听闻贵公子有恙,夫人来小寺,也是一片慈母心肠,为贵公子祈福。今日小寺以此摩尼手串相赠,愿夫人得此如意珠,除灭一切困苦病痛,随意所欲,尽能与之。”

      “这…”卢蕴略一踌躇,“这摩尼珠这样珍贵,是贵寺的宝物,我怎能夺人所好?”

      “阿弥陀佛。”慧云一副慈悲为怀的模样,“佛渡有缘人。夫人慈母心肠,为公子牵肠挂肚,佛祖亦不忍视。此摩尼珠陪伴在夫人身边,能为夫人略略解忧,便是夫人的佛缘了。”

      卢蕴站起身来,“那就多谢大师了。”

      慧云念了一声佛,把摩尼珠交给卢蕴,紫色的摩尼珠手串戴在她白皙的手腕之上,流光溢彩,真如传说中所说,摩尼珠乃是从龙王脑中取出一般晶莹剔透。

      “既有佛缘。”卢蕴笑了笑,“那我也该为贵寺添一笔香火。”

      慧云笑着道,“佛门之中,添灯多少,都是缘法。夫人的心意到了,就是最大的善缘。”

      卢蕴对身后的丫鬟道,“去,给方丈添三十贯香油钱。”

      “阿弥陀佛。”慧云笑着,“夫人厚赐。”

      李无亏躲在屋顶上,无声地啐了一口,这哪里是佛门,哪里是和尚,道貌岸然,出家人不打诳语,这样的和尚死后应该下拔舌地狱才对。

      几人又在茶室坐了一会,喝了几杯茶,慧云才亲自送两位夫人出来。

      李无亏在屋顶上向下看,只见卢蕴走在前面,张素娘仍然是落后她半步,一个小沙弥偷偷往张素娘丫鬟手里塞了一个东西,那东西装在盒子里,李无亏也没看见是什么,只觉得小沙弥和丫鬟配合默契,动作纯熟,这样收礼的事情大约不是第一次了。

      他想,或许这位司功参军韦德钊的妻子张素娘,其实也可以说是韦德钊本人,和业镜寺,和慧云关系密切,常常往来,还为业镜寺介绍身份更为尊贵的客人,比如这回来的司马夫人卢蕴。当然,寺院投桃报李,也不断用礼物来回馈张素娘。

      看起来,业镜寺和这些达官贵人的关系应当持续了很多时间了,应当是从明林大师还在世的时候就开始了,明林大师也是这关系网中的一条丝吗?还是说,正是因为他发现了这条网,才被杀死灭口的呢?

      李无亏保持着对一切的怀疑,而法净对他的师父,是绝对地毫无保留地信任,他深知师父的为人,师父一心向佛,是绝不会和这些人同流合污的。

      在李无亏暗地里监视着慧云的时候,法净一个人偷偷溜进了库房。

      县令提醒他,万事小心,不可妄动,但是此事涉及他师父,法净做不到什么也不管不看。

      法净手中捧着寺庙的香火簿,这里记载着建寺以来信众捐赠的香火钱,这没什么机密的,法净从到到尾读下来,发现其中有不少达官贵人的捐赠。

      业镜寺历史悠久,曾经兴盛一时,被赐为皇家寺院,有达官贵人的捐赠也没什么奇怪的,但法净注意到,这一回来的司功参军夫人张素娘从十几年前就在业镜寺捐赠过香火,那时候她丈夫还没当上司功参军,这十几年来,她也都陆续有捐赠香火钱。

      “谁在那里?”

      法净一惊,手中的香火簿险些跌落。法净很快回过神来,回过头规规矩矩道,“慧济师父,是我,法净。”

      “法净,你在这里做什么?”慧济站在门边,狐疑地看着他。窗外透进的光照不到门那边的方向,慧济的整个人都在黑暗的阴影之中,看不清表情。

      法净冷静地看着他,“慧济师父,县令大人说想将我们业镜寺写进县志,我想看看我们的香火簿,看看有没有什么值得记录的事情。”

      “哦?”慧济看他一眼,声音冷嗖嗖的,“香火簿有什么值得记的?”

      “我是想,香火代表着信众们对我们业镜寺的信任和支持。”法净把香火簿放下,双手合十,“慧济师父,那我先出去了。”

      “嗯。”慧济仍然站在那黑暗之中,不冷不热应了一声。

      法净走到门口,手扶在门框之上,却忽然又回头道,“慧济师父,师父他,真的是寿限已至吗?”

      离得这么近的距离,即便在黑暗中,也可以清晰看见慧济的每个表情了,慧济的眼角缓缓沉下来,眼珠子直勾勾盯着法净,“不是寿限已至,是什么?”

      “我不知道。”法净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从前他以为,佛法无边,佛法中有世间万物,无所不有,如今他却感到,他什么也不知道,别说对世间万物,就对身边的一切,身边的人,他一无所知。

      法净不再看慧济的表情,径自推开门出去。

      慧济仍然站在原处,垂下眼皮,薄薄的眼皮上布着淡青色的筋络,给人一种森冷之感。

      慧济回到自己的禅房,不久之后,一个年轻的青衣弟子敲门进来。这弟子看着也不过二十年纪,生得高大,方面阔耳,僧袍里面鼓鼓囊囊的。

      “师父。”这年轻弟子对着慧济恭恭敬敬一鞠躬。

      “法空。”慧济坐在蒲团上,手中稔着一串佛珠,“你和法净是同一年剃度的?”

      “是。”法空恭恭敬敬道。

      “他做了明林的弟子,你跟了我。”慧济倒了一杯茶,又在旁边的杯子里同样倒了一杯,“你觉得,你和法净,谁的佛学造诣更高?”

      “这…”法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看着师父的脸色,论佛学造诣,当然是法净更高,但是他如果回答法净更高,不等于间接打了他师父的脸吗,“弟子愚钝。”

      “你见过放生池里的鱼吗?”

      “自然。日日都会见到。”

      “那放生池里的鱼那么多,但是食物是固定的。”慧济把茶杯推给法空,“要想取得食物,只有游得比其他鱼更快。”

      “师父…”法空有点惊疑地看着他。

      “这池子存在了百年,里面的鱼自有他们恒定的生存之道。”慧济用手指搅动茶水,“可是偏偏有那么一两条鱼,不肯遵循这么多年的生存之道,还要破坏别的鱼的生存之道,他们搅浑了池水,那这池子里的所有鱼都活不了。”

      “师父的意思…”法空有点不安。

      “为了维护整池的鱼,只能舍弃那一两条鱼,这就是天地之道。”

      “是,师父。”法空低着头,握了握拳头,“我明白了。”

      慧济和法空的对话,法净自然不知道。他从库房出来,觉得天地悠悠,寺庙仍然是熟悉的样子,黄墙绿树,池塘里绿水悠悠,尾巴长长的鲤鱼游来游去,他却不知该去往何方。

      法净坐在石桥的栏杆上,用麦麸喂池塘里的鲤鱼,“鱼儿啊鱼儿,你说我该怎么办?”

      鱼儿自然不会回应他,只摇着尾巴聚集在一处追逐着他指尖洒落的麦麸,摇晃得水面泛起一道道涟漪。

      法净正出神间,忽而感受到有一团阴影笼罩住了自己,法净正要回头,背后却有一股大力袭来,双手来不及捉住栏杆,头朝下一头栽进了放生池中,池中鲤鱼一下惊得四散而逃。

      “救命,救命。”放生池不算太深,但是法净不会凫水,在水中站不起来,浮浮沉沉,挥舞着双臂叫喊救命。

      恍惚中,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快步走开,放生池位于寺庙中间,常有人来来往往,此刻却一个人也没有,任凭法净在水中大声呼喊,也没有一个人出现。

      咳咳咳。
      水呛进了鼻腔里,呛进了喉咙里,法净感觉喘不过气来,耳朵里也灌满了水,他挣扎的力度越来越小,渐渐向水下沉去。

      三界无光,犹如火宅。犹如火宅,犹如水底,总之是没有光的,没有光,也没有空气。

      法净的思绪渐渐散了,师父,他仿佛见到师父坐在菩提树下微笑。

      “法净。”师父在叫他的名字。

      法净慢慢地闭上眼睛,师父。

      “法净,法净小师父。”

      有人在用力拍打着他的脸,一股大力压着他的胸膛,法净猛地咳嗽起来,呕一声吐出一大摊水,许久,眼神才开始慢慢聚焦,看清眼前的人影,“李施主?”

      李无亏松了一口气,“法净小师父,你怎么掉进池塘里了?还好刚刚如如飞过来,把我引到这里。”

      “李施主。”法净面如土色,“是有人把我推下去的。”法净痛苦道,“我想,师父一定也是为人所害。”

      李无亏用袖子一抹脸上的水,果然是这样。这寺庙就这么大,法净落水呼救了这么久,怎么可能无人发现?

      李无亏环顾四周,忽然感觉有些毛骨悚然。这整个寺庙,从方丈慧云,到监寺慧济,到那些毛头小和尚,他们都是一体的。他们念着同一声佛,敲着同一个木鱼,他们不动声色,他们心领神会。

      是谁害了明林方丈,不是哪一个人害了明林方丈,而是所有人,这业镜寺的所有人。

      法净俨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闭着眼睛,滚下泪来,“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鹦鹉如如也扯开尖利的嗓音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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