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十四章 14 ...

  •   向辞不采茶的时候,也会去杭州城里转转,在桥边在柳边,买个杏子再买个烧饼,一坐就是一天。
      这天桥头来了位年轻的画师,用西洋的画法摆摊给人画像,只用红黄蓝三种颜料,就能调出这世上所有的颜色。
      只是这位画师画出来的东西有些怪,画上的人要么美若天仙要么青面獠牙,还有的头上长犄角身后长尾巴,总之就是不像人,客人看了都哈哈大笑,笑完了就往画师身旁的破碗里扔几个铜板。
      向辞坐在桥上看了一会,觉得有点意思,就挤进人群,凑到画师面前,问道:“能帮我也画一幅吗?”他也想跟那些人一样笑一笑。
      画师抬头看了向辞一眼:“可以啊。”然后低头在纸上画了一个圆,又在瓷盘里调了一个红色,填在那个圆圈里,“画好了,给。”
      向辞:“……”他很想问这个画师,是不是跳步骤了?怎么和别人这么不一样呢,好歹画个五官和四肢吧。
      但是向辞只说了声“谢谢”,然后往碗里扔了三个铜板就拿着画走了,没有开心,也没有不开心。
      向辞坐回桥上继续观察了一会,这位画师好像真的只是路过这里、一时兴起来桥上摆个摊画画,毕竟他连收钱的碗,都是刚刚找桥洞底下的那个乞丐借的,画画也是直接把纸铺在了岸边的一个石头上,随便画画。
      画师攒了小半碗铜钱后就收了摊,然后把那个破碗、连带着碗里的铜钱,一并还给了桥洞底下的那个乞丐。
      向辞觉得这位画师可能是神仙,不然怎么知道自己喜欢吃红红的甜杏子呢?向辞又看了看自己的那副画,他还没吃过这么红的杏子呢,就是这个杏子是不是有些太圆了。
      后来向辞来过杭州城很多次,但是再也没遇到过那位画师,直到死后想起自己是谁,也顺便想起了,当年在杭州桥头给他画杏子的那位画师。
      原来风昼画的真的很像,不仅是大小,连颜色编号都一模一样。只不过那幅画后来好像被向辞夹进了一本书里,至于到底是什么书,很多年过去,他已经不记得了。

      这一年向辞十七岁,跟着原澜回了京城的公主府,天子见母子二人生活过得拮据,就赏赐了向辞一个大理寺的官职。
      向辞不想去,奈何君命难违。
      当官之后的日子是好过了些,明里暗里的,不少人都来给向辞送礼送钱。向辞一律全收,生怕漏了哪个没收的,然后把他告到皇帝面前,锦衣卫又要把他抓进去蹲大牢。
      张陌是京城的富家子弟,是向辞在茶楼里认识的,也是天天来听书,一来二去就熟了。向辞在刚进大理寺的那几年里,是不用去当值的,至于张陌,他整日游手好闲,和向辞高山流水遇知音,不是喝茶听书,就是喝酒长啸。跟着张陌鬼混了几年之后,向辞开心多了。
      向辞平时不用去大理寺,但每个月发俸禄的日子,是必定要去一趟的。虽然空荡荡公主府已经重新填满,向辞都看不上这点俸禄了,但偶尔还是要来大理寺刷刷存在感,表示表示对朝廷的尊敬、对天子的尊敬。
      “求你了大哥,放我进去看一眼我爹吧。”有个十几岁的姑娘正在大理寺的监狱门口跟牢头拉拉扯扯,还不停往牢头手里塞银子,恳求道:“一会儿就好,不够我这还有。”
      牢头把银子推了又推:“不行不行。”有大人在这看着呢。
      向辞看的有意思,便走上前,对拿着银子的姑娘道:“你爹是谁啊,叫什么名字?银子给我,他不带你去我带你去。”
      牢头犯了难:“啊,这、这……大人……”
      向辞在怀里摸了摸,摸出一块不大不小的银子扔给牢头:“你跟着,来给我开门。”
      牢头接了银子,兴奋地连连点头:“好嘞,大人您这边请。”
      许绛见事情迎来转机,终于弯了眉眼:“我爹是许承安,昨晚进来的。”
      向辞“哦”了一声,然后对牢头道:“昨晚抓的人都关在哪,带路。”
      牢头:“在里面在里面,这边。”然后领着向辞到了一间牢房前,站在旁边等向辞的指示。
      牢房里瘫坐着一个中年男子,显然是刚抓进来的,身上还穿着他自己的华贵衣裳,但经过一夜的磋磨,也是头发衣衫都乱糟糟的了,身上带着鞭痕,衣衫微微渗血。
      “爹——!”许绛扑到木栏杆上,想凑近看,牢里面的中年人听到声音动了一下身,在手铐和脚镣的限制下一点一点地往门口挪动:“阿绛、是阿绛吗?”这声音听起来就命不久矣。
      向辞对牢头道:“开门。”然后又给牢头扔了一粒小银子。
      “哎哎。”牢头收好银子拿出钥匙打开了牢门。
      许绛扑进牢房:“爹——!”
      许承安不用再挪了,歇了两口气,终于喊的有力气了点:“阿绛——!”
      父女俩这边抱头痛哭,向辞在那边问牢头:“这是咋了,不是锦衣卫抓的人吗,怎么给送到大理寺来了?”
      牢头犹犹豫豫道:“好像是说什么牵涉甚广,要办个三司会审,就把人拖来大理寺了。”向大人给的实在太多了。
      “哦。”向辞拖长了声音,转了好几个弯,“可是锦衣卫都快把这人打死了,人死在大理寺怎么办?”
      牢头心领神会:“哦哦,小的这就去请个大夫来看看,免得坏我们大理寺风评。”
      可是向辞又道:“这人都没气了叫什么大夫,叫仵作来,验完尸早些拖出去埋了,懂我意思?”向辞又把从许绛那收的大银子扔给牢头,用极低的声音道:“二百两,今晚送到你家。”
      牢头被大银子砸得有些疼,但毕竟是银子,那就是不疼,悻悻收了银子:“好嘞,向大人……小的这就去叫仵作……”没事,他没命花这个银子,但是他家里还有六条命,有的是命花这个银子。
      牢里刚才还是父女两个哭的稀里哗啦,在向辞秀完操作后,只剩一个女儿哭的稀里哗啦:“爹——!你走了我怎么办啊——!爹——!爹——!不许你们对我爹动手动脚——!爹——!爹——!”仵作来了之后哭的更大声了,一直哭到停尸房门口。
      牢头:“姑娘啊,快去买副棺材来接你爹吧,多带点银子,大家都辛苦了。”
      许绛还在抽噎:“好、好,我这就去。”
      向辞还叫人在停尸房前院摆了两桌酒席,两个花圈,两幅挽联:“时间紧任务重,这丧事咱就简单办一办,鞭炮就不放了,紫禁城最近禁鞭,来来,吃席吃席。”向辞坐下吃了一筷子,其他人也跟着开吃,吃的差不多了,许绛也带着棺材来了,还请了个乐队,一路奏哀乐。
      “爹——!爹——!”许绛在头上绑了个白巾,哭的梨花带雨,哭的震天动地,空棺材进来,实棺材出去,一路扬魂幡,一路撒纸钱,“奏乐奏乐,我爹生前最喜欢热闹了,死了也得热热闹闹的,多谢向大人给我爹办酒席,青天大老爷啊——!”
      然后青天大老爷向辞没两年就升了官,跟洛期一样,熬死了自己的上司老头,把自己升上去了。向辞跟洛期不熟,但是跟张陌很熟,而张陌,整个京城就没有跟他不熟的,上至宫里的御猫,下至田里的野狸花,见了张陌,都得上来讨口吃的。
      洛期现在是都御史,许承安成了故都御史,可是洛期觉得自己过两年也会变成故都御史。人在位列九卿后,站得更高看得更远,对自己的死期也判断得更准确。
      朝廷命官不能明着聚众宴席,但是可以暗着来,洛期每月都会在府里设宴,邀上几位同僚好友,摆一整夜的宴,还嘱咐府上的管事:“关闭大门,熄掉灯笼,停止奏乐,不要惊动了巡夜的鹰犬。”向辞以前都是跟着张陌来洛期这里蹭吃蹭喝,升上大理寺卿后,就变成了张陌跟着向辞来洛府蹭吃蹭喝。
      向辞当上大理寺卿后,也是坐上高堂,审了几桩案子,下判决时,每次向辞都会先问大理寺左少卿:“左卿,你怎么看?”
      大理寺左少卿:“依下官所见,应当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向辞又问大理寺右少卿:“右卿,你怎么看?”
      大理寺右少卿:“依下官所见,左卿之言甚是。”
      向辞:“那就依右卿之言,按左卿说的办。来人,拖出去斩了。”向辞坐在堂上,朝堂下扔了一枚令箭。

      向辞在大理寺待的时间多了,在公主府待的时间就少了,一个不注意,原澜就生病了,然后向辞在公主府待的时间就变多了,日日夜夜忙前忙后地在公主府伺候着。
      “娘,吃杏子。”向辞洗了盆深红色的大樱桃,摆到原澜榻前。
      “咳咳,这都冬月了,哪来的杏子?”原澜拿了一颗“杏子”尝了尝,很甜。
      向辞也和原澜一起吃:“海上来的,现在那边还是夏天呢,他们说这是樱桃,我觉得像杏子。”
      原澜重病,向辞直接上书致仕,但是直到原澜的丧事办完,天子也没给他审批,不过向辞现在已经不用再去大理寺了,批或不批,无甚区别。
      向辞闭门不出,白天睡觉,夜里就坐在庭院赏月喝酒,快哉快哉……
      忽然院墙那有点动静,接着张陌翻墙进了公主府,“向兄啊,你府里可真大,我翻了好几个院子才找到你这。”张陌从小就在军营,以前是少将军,翻墙对他来说轻轻松松,比走正门还快。
      “哦,张兄啊,你怎么来了。”向辞喝多了,躺在摇椅上一晃一晃,手里还端着酒碗。
      张陌:“咦?还有酒,向兄你这是知道我要走了特意来送行吗?”
      向辞准备起身:“我去给你拿个碗。”但是张陌说:“不用,我拿着坛子喝就行,你还剩多少,我再给你倒点。”然后向辞就躺了回去,把碗递出去让张陌倒满。
      向辞:“你要去哪?凉州?”
      张陌“吨吨吨”喝了一大口,舒了一口气:“是啊,我爹快不行了,我得去看看,顺便接任个什么镇西大将军,现在西北才几个人?要什么镇西大将军?”
      “哦,那你,好走。”向辞拿自己的碗轻碰了一下张陌的酒坛,继续喝酒。
      “保重啊,向兄,其实我给你带了烧鹅,但是你好像没闻到。”张陌现在才从怀里拿出那热腾腾的烧鹅,又拿出匕首给向辞片肉:“来,吃吃。”
      向辞又准备起身:“我去拿筷子。”但是张陌说:“要什么筷子,直接拿手吃。”然后向辞又躺了回去,拿手抓烧鹅吃,嚼着没什么味道,喝口酒咽了下去。
      喝完酒,吃完肉,张陌和向辞道别:“向兄,珍重啊。”
      “你也,珍重。”向辞喝完了碗里的最后一点酒。
      然后张陌就翻墙走了,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向辞,三年后在酒泉城墙上见到的那个不算,那是离恨天。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