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仙》却沉沙

13、第十三章 13

　　从那天起，风昼就再没带他去过地府，上班不等他，下班也不回来，向辞蹲守了两天，都没见到风昼的人影。
　　见再去地府玩耍无望，向辞就换了作息，白天出去游山玩水，晚上回来睡觉，从南到北，又从北到南，看兵戈四起、白骨遍地，看山河国破、草木凋零，然后三年过去，他又回到了京城。
　　原本向辞想让司命送他去地府，可是在茶楼等了一个月也没有等到，又去邙山找其他朋友，结果人也不在。所幸后来遇上了魍魉城的队伍，虽然有些波折，但也是顺利到幽都取回了他的法器，让没有灵力的向辞也是轻松完成了打劫南襄王府的任务，帮叛军爆了王府的金币，建立功勋转正成起义军。
　　尘世的任务完成，向辞也回到了他本来的地方——须弥天，天外世界树的生长地，一个忽近忽远、介于存在和不存在之间、很抽象的地方。
　　须弥天内，一个实验室一样的地方，向辞的魂魄泡在液体培养舱里，正在解离，而坐在在培养舱操作窗口前的两位优雅美丽的女士，正在为他编辑新的灵体。
　　选择发型：
　　长生天：“要长发！”
　　琉璃光：“要短发！”
　　长生天：“那就折中一下，一半长一半短。”
　　选择身高：
　　长生天：“180好，他不是想长高吗？”
　　琉璃光：“175好，高了容易遭雷劈。”
　　长生天：“折中一下，178。”
　　选择瞳色：
　　长生天：“绿色。”
　　琉璃光：“黄色。”
　　长生天：“折中，黄绿色。”
　　……
　　等长生天确认完灵体的各项参数，培养舱里向辞的魂魄也已经全部溶解完，只剩下一个深红色的玻璃珠浸泡在液体里，旁边还漂浮着一小块深红色晶体碎片。
　　琉璃光隔空将深红玻璃珠和碎片从培养舱中取出，擦干表面的液体然后放在天平上称量：“117.5克，我记得他以前好像是120g，看来还有些碎片没找回来。”琉璃光拿起那颗深红色玻璃珠对着光细看，虽然是颗好球，但表面布满了颗粒和气泡，“啧，好粗糙的手法。”
　　长生天笑道： “哎呀，以主世界现在的科技水平，能把那些碎片融在一起就很好了，就是还剩3%的核心没找回来，估计得再去一趟。”
　　“你在这给他看着，我先去隔壁把这丑东西融了重做。”琉璃光带着丑陋的玻璃珠和碎片离开了，现在房间只剩下等待打印进度条的长生天，以及已经重新打印出头部的向辞。
　　“这头是怎么能这么圆的。”长生天喃喃道，“我怎么就画不出这么圆的头呢？”
　　向辞的灵体模板是由须弥天的另一位同事设计的，长生天没有修改基础数据的权限，最多只能拉长头发和腿，出于对创作者的尊重，长生天也只会根据其他人的意见修改一点点参数。
　　那向辞呢，他没意见吗？
　　向辞人都没了，他哪来的意见，现在培养舱里正在生成的人，是离恨天。

　　主世界阴界，东山。
　　“你要请假？跟玄灵说去啊，找我干嘛？”浮影正在东山山顶的池塘边钓鱼，然后就收到了风昼的假条。
　　风昼：“找了，玄灵他不给批，说让我来找你。”
　　“我不管，你去找玄灵。”浮影收竿，钓上来一条鲈鱼，扔进鱼篓里，忘川里没有鱼，他就挖个池塘自己养鱼自己养鱼自己钓。
　　水池边除了鱼篓，还摆着一张小竹榻，榻上躺着一只睡得四仰八叉的白色小狗，睡梦中时不时摇一下自己的尾巴，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原来不是白色小狗，是一只九尾狐幼崽。
　　风昼打响指变了个戏法，然后小九尾狐就消失了，只剩一张空荡荡的小竹塌。
　　“不是！我孩子呢，快把我家孩子还回来！”浮影被这新型的妖口拐卖术吓了一跳，对风昼道：“给你批假行了吧，假条呢？”
　　风昼给浮影递了张黄纸，浮影在假条审核人后面画了一只乌龟，道：“拿去，我家孩子呢？”
　　风昼收了假条，又一个响指，小狐狸被变回榻上，依旧睡得很香。
　　浮影问：“三个月这么久，你要去哪？”
　　风昼：“灵山。”

　　痛苦。
　　魂魄的溶解并不痛苦，让向辞觉得痛苦的是记忆备份的过程，虽然不用再一次经历那些场景，但记忆被抽离的感觉，大概和晕船差不多，一种漂浮着的恶心。
　　世界变的模糊，然后变的陌生，然后被溶解，然后备份的记忆会被录入新的灵体。
　　向辞了无遗憾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梦中繁华如烟消云散，此去人间一过客，再不来了。
　　至少向辞是这么想的。

　　“向辞向辞，快下来，你娘要来了。”向远正在院子里翻土，看到原澜已经到村口了，连忙提醒坐在树上摘杏子的向辞。
　　“哦。”向辞听到向远的声音，赶着摘了最后一杏子塞进袖子里，然后从树上溜了下来。杏树在茅屋后面，向辞看不到村口，就让他爹给他望风，因为他娘不让他爬树，说什么有辱斯文。
　　小孩子要什么斯文，向辞才五岁，向远觉得小孩子就该爬树，站得高高的看的远远的，所以向辞上树摘杏子、摘李子、摘桃子，向远都会给他望风。
　　“爹，我去给娘洗杏子吃，娘问起来就说是你摘的。”向辞兜着满袖的杏子，小跑到井边，把杏子倒进水桶里。向辞的袖子小，一边只能装两个杏子，总共也才四个。
　　原澜进院子才看到蹲在地上洗杏子的向辞，因为向辞太矮了刚好被院墙挡住，从外面看不见。
　　“娘，吃杏子。爹，这个给你。”向辞把洗好的杏子给娘分了两个，给爹分了一个，给自己留了最红的那一个，吃的甜滋滋的。
　　“哦。”原澜无奈地接过了那两个一个黄里透青、一个青里透黄的杏子，然后选了黄里透青的那个咬了一口，酸得紧皱眉头。
　　“哈哈哈哈。”向远趁着向辞现在背对着他，悄悄地快狠准地把手里那颗黄里透青的杏子扔回了屋后的杏子树下。
　　原澜陪着向辞吃完了一颗杏子，然后也学着向远趁向辞不注意的时候，把剩下的那颗杏子扔到了院墙外面。
　　某颗青里透黄的杏子：我自由了。
　　吃完杏子，向远继续翻地，翻得坑坑洼洼的深一块浅一块，他根本不会种地，只是闲的，就在京城附近的村庄里买了个小院子，每天带着妻儿来玩一玩。
　　向辞坐在树荫下，跟原澜学认字，原澜翻一页，向辞念一页。
　　“一二三四五。”简单，翻页。
　　“汗滴禾下土。”小意思，再翻页。
　　“欲穷千里目。”再翻再翻。
　　“轻舟已过万重山。”昨天刚学的，今天当然还记得。
　　原澜见向辞前面都学会了，就继续教他下一页：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向辞不知道龙城在哪，不知道将军为什么会飞，也不知道胡马是什么马，更不知道阴山在哪，但还是跟着原澜一字一句地念：“但使飞城龙将在，不教度马阴胡山。”
　　“哈哈哈哈哈哈。”向远笑的锄头没拿稳差点翻进坑里。
　　原澜已经免疫了，教着向辞从头重新念：“秦时明月汉时关……”
　　就这样，一家三口在城外小院里玩到太阳落山才回公主府，向辞在回来的路上趴在向远的背上睡着了，到家后闻到饭香才醒。
　　“哟，醒了，醒了就下来吃饭。”向远把迷迷糊糊向辞从背后换到怀里，抱着去洗手洗脸换衣服，今天又玩的一身泥。
　　向辞的小祖宗时期睡着了没人敢动，一动就容易醒，一醒就容易哭，不给十个甜杏子哄不好的那种。虽然向辞在公主府要一百个杏子都能有，但是杏子不能多吃啊。
　　换完衣服擦干净脸的向辞也是短暂的干净可爱了一下，吃完晚饭美美地继续睡觉，然后第二天又玩的一身泥。
　　一天又一天，向辞就这样在公主府度过了一个幸福的童年，天真无畏，不知世道艰险。
　　然后，然后向远就死了。向辞十五岁的时候，整个公主府的人都被抓进了牢里，说是通敌叛国，要杀头。
　　当时的太后还健在，也就是向辞的外祖母，静和公主的母亲，保住了静和公主和向辞，顺便给向远留了个全尸。
　　整个公主府只有原澜和向辞还活着，太后派了身边侍候的女官来照顾母子俩，母子俩从早哭到晚，哭了半个月，然后向家的人终于从杭州赶到京城，把原澜和向辞、还有向远的骨灰盒都接走了。
　　在杭州安葬好向远的骨灰盒后，原澜好了一些，向辞也跟着好了一些，没有天天哭了。然后原澜就去了寺里清修，向辞就跟着大伯在茶园玩，祸害了不少茶树。
　　“小祖宗，只摘尖尖就可以了，你摘那么多叶子干嘛，树都快秃了。”向攸只是在附近转了一圈，把向辞放在这里体验生活，回来就看见自己的茶园里有棵茶树秃了头，还好，没让小祖宗玩贵的。
　　向辞挠挠头，挑拣着簸箕里的叶子：“对不起，大伯，可是我看每个都尖尖的啊。”
　　向攸想生气但是更想笑，于是笑道：“来来，我教你，只摘最上面的这一个尖尖就行了。”
　　“哦。”向辞就这样跟着向攸学了几天，采的茶终于是芽多叶子少，没有再霍霍茶树，一个月后，向辞已经采不到叶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