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水的月光》饭宝六

9、第 9 章 上学。

　　待到一天结束，段小山回到自己房中，脱下那钢筋一般的校服衣服，才感觉松了一口气，要他说，少爷就是少爷，下人就是下人，让他穿着主子的衣服去做主子做的事情，他感觉到不自在。段小山以前是个农民，还是个卖身给地主的农民，在他逃难到上海来之前，过得也是猪狗不如的日子，地主动不动就打骂他们，不给他们饭吃，在饥荒发生的那一年，段小山的父亲因为饿得受不住，偷了地主半颗红薯吃，就被地主活活打死，剩下段小山和母亲孤儿寡母。后来母亲也死了，段小山跟着老乡乞讨来上海……其实这些记忆早已模糊，可那时对比今日，他简直是从地狱到了天堂。

　　月上枝头，段小山还不困，于是换上平常穿的练功服，跑去师父那里又练了一会儿武。他的武功进步很快，师父说他：“虽然很笨，胜在勤快。”护卫院的其他护卫们，平常不好好练功，一有空就喝酒打牌，喝醉了就躲在石头缝里睡大觉。只有段小山，风雨无阻，从不缺勤。

　　脑子笨的人有一个统一的优点，那就是一根筋，师父说什么就是什么，打就认打，罚也认罚，因此马四爷很喜欢他，自个儿的功夫可以说是倾囊相授。不过这样，府里就有很多嫉妒他的人，暗地里说他：“那小乞丐运气可真好，被少爷看上，这下可是飞上枝头做凤凰了！”不过嫉妒他，却也拿他没办法，段小山可不再是从前那个任人欺负的小乞丐了。

　　上学对段小山来说是件新鲜事，他听少爷说，“仁爱学堂”是法国人开的学校，老师也是法国人，学生是哪国的都有。他将这个事情说给姨妈听，姨妈说：“诶呀，那你将来可要好好报答少爷，谁家主子这么好让下人去上学的！你一定要好好学习啊！”

　　上学第一天，段小山换上崭新的校服，坐车和少爷一起去学校。

　　仁爱学堂是一所集幼稚园、小学、中学、高中为一体的一贯制学校，学生入校前要先测试，好根据智力水平分配合适的年级。段小山被分到一年级三班，邵之霆则是五年级一班。

　　段小山不了解是什么意思，问邵之霆道：“少爷，为什么我是一年级，你是五年级？”

　　邵之霆哼了一声，道：“那自然是本少爷我智力高超，就要被分到高年级去！至于你，哼，你这智力低微的蠢仆当然要去低年级，从识字开始咯，要我说，你应该去读幼稚园……”

　　段小山的注意力一会儿就被窗外的风景吸引了，车子开得飞快，路过一排商店，戏院，还有茶馆，里面有个穿戏服的在唱戏……

　　“喂！你有没有在听本少爷说话？”

　　段小山猛地一回神，就见邵之霆不悦地瞪着自己。他连忙说：“我在听，少爷。”

　　“那你说，我刚刚说什么了？”邵之霆当然不信。

　　“额……”段小山又急了，一急就开始满脸通红。

　　“哼，跟本少爷说话的时候要专注，看着我的眼睛！”邵之霆不与他计较，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土包子，进城坐车对他来说当然是件新鲜事，他就允许他一时走神了，也可以算是少爷的恩赐，“马上到了，你的班级在一楼，我在五楼，放学乖乖在教室门口等我，听见没有？”

　　“嗯，听见了！”

　　车子驶进校门口，就不许再进了。负责的老师来接他们，邵之霆昂首挺胸走在环境优美的学校里，他一扭头，见段小山一副被眼前的景象震撼的样子，心里暗笑：真是个土包子，区区西式建筑就能让你惊掉下巴？他清清嗓子，讲起了这所学校的历史：“这所‘仁爱学堂’呢，原先是座教堂学校，最开始是一群基督徒在这儿学习，看到没，前面那座巨大的耶稣雕像就是那时候留下来的……后来耶稣他老人家的信徒们走了，这所学校就成了一所普通学校，开始对外招生。学校的建筑风格是现在很流行的‘折衷主义艺术风格’，这个折衷主义呢，就是西式建筑风格大杂烩，看到没，它的穹顶是哥特式的，立柱是罗马式的，还有细部装饰是巴洛克式的……喂，你懂不懂什么叫‘巴洛克’啊？”

　　段小山听他说了一通，其实一个字都没听懂，但莫名觉得邵之霆很厉害，于是小声说：“少爷，你懂得真多！”

　　“什么？”邵之霆皱起眉头，“大声点！”

　　段小山说：“少爷，你懂得真多，真厉害！”

　　“嗯。”邵之霆这下满意了，这种话就是要大声说啊！这么小声谁能听见。

　　一旁的老师也说：“小少爷，你可真是见多识广。”

　　哼。邵之霆心想，那是自然，用得着你说吗。

　　到了楼梯口，老师提醒道：“小山少爷，你的教室在一楼，请留步，往这边走。”

　　短小山停下脚步，无助地看着邵之霆：“少爷……”

　　邵之霆站在楼梯上方，看着段小山：“去吧，好好学习，千万不要丢了本少爷的脸。”其实他内心感到遗憾，如果段小山也是个什么动物就好了，这样他就能用一根绳子拴住他，让他天天陪伴在自己的身边……算了，再可爱的宠物天天宠也会腻，还是偶尔放养吧。他抬脚，走向自己的教室。

　　对邵之霆这样的人来说，将他放进人群中只会凸显他的聪明、才华、卓尔不凡，就像一只鹤丢进了鸡群里，所以他在班级里从不和同学们说话，这些人庸俗，无趣，还会动不动就盯着他看，令邵之霆很是恼火。段小山就不一样了，他这样的人在人群中也是出众的，尤其同学们都是一些富家子弟，只他一个仆人，因此就衬出他不够大方，只要一跟人对视就垂下目光，让人一眼看出他底气不足。不过没有确认他的身份，同学们一时也不敢轻举妄动，万一欺负错人了怎么办？大上海藏龙卧虎，谁知道惹上什么不该惹的人。因此头几天倒也相安无事。

　　邵之霆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在放学回家的车上抽查段小山的功课。

　　例如今天背了什么课文，学了什么单词，段小山就会掏出课本，笨拙地念今天新学的单字。念不够，还要写，邵之霆拿出钢笔，让段小山依葫芦画瓢，在纸上“画”新学的字。钢笔比毛笔好用，但也好用不到哪里去，字型和笔画不在段小山的脑海里，而是印在课本上，因此他要像画画一样，慢吞吞把那些字画出来。

　　每当这时候，邵之霆就会扮演一个合格的老师：“怎么那么丑？你上课有没有在认真学习，手伸出来！”

　　段小山抬起头，露出惊恐的表情：“啊？可是，我不是写对了吗？”

　　“字哪里是你这样写的！”邵之霆竖起眉毛，“风骨全无，气势更是不足……不，是根本没有！你看看我写的！”他顺手在纸上写了一个“山”字，笔画苍劲，锋芒毕露，虽然年纪仍小，已初具大师风范。

　　段小山说：“少爷，你写的跟书本上一模一样。”

　　“嗯。”邵之霆得意地说，“否则怎么做你的老师。来，手给我，本少爷手把手教你……”

　　某天，邵之霆突然意识到，自打上学后，他见到段小山的时间少了很多，从前，他们两个老是黏在一起，就跟连体婴似的，他一睁眼就可以看到段小山，现在呢，一天有大半的时候他都不晓得他在干什么。谁知道这个蠢仆背着主人在干什么。

　　邵之霆便拿着这个问题去盘问段小山。段小山想了想，回答说：“少爷，我在上课。”

　　嗯，这倒没什么可挑剔的。邵之霆说：“那晚上放学后，吃过饭，你在做什么？”

　　“写作业。”

　　“你在哪里写作业？”这个邵之霆倒是没有想到。

　　“在我的房间。”

　　“哦。”居然没想到这一茬，邵之霆认为这是自己作为主人的失职，况且每天早上检查段小山的作业，都怀疑他是不是用脚写的……嗯，看来本少爷有必要指导一下他的课后作业。邵之霆大发慈悲地说，“以后晚上我去你的房间，指导你的作业！”

　　“啊？”段小山愣住了。

　　“怎么，你不愿意？”

　　“我——”当然不愿意！一天中好不容易有自己独处的时间，还可以在休息的时候打打拳，这一切要被少爷毁了？段小山露出天塌了的表情。

　　“嗯？”邵之霆表情不善地盯着段小山，彷佛段小山要是说出什么忤逆他的言语，他就要即刻化身魔鬼狠狠地拿鞭子抽段小山。

　　“嗯……我、我愿意。”在这样的“淫威”下，段小山自然是屈服了。

　　当天晚上，邵之霆第一次进入段小山的房间。

　　他站在门口，嫌弃地捂住鼻子：“你就住在这里？怎么一股怪味！”

　　“啊？有吗。”段小山耸耸鼻子，奇怪地说，“没有味道啊！”

　　“一定是你这笨蛋平时不洗澡。快去把窗子打开！”

　　房间里有怪味并不是段小山不洗澡，而是前两天刚下过雨，房间里有一股没散去的霉味。段小山不敢言语，过去将窗子打开。

　　房间通风后，呼吸顺畅许多，邵之霆在段小山的房间里走了一圈，思考是不是给这蠢仆换一个大点的房间，可又担心这样会令他“得意忘形”，毕竟给他补习功课已经是对他很大的恩赐了，要是再给他换一个大房子，他的尾巴岂不是要翘起来？还是算了，仆人就是仆人，还是要清楚自己的位置的。

　　不过……窗外那口缸看着可真碍事，邵之霆说：“那缸是怎么回事？怎么不叫人挪走？”

　　“不知道。”段小山摇摇头，“已经放在这里很久了。”

　　“唔。”邵之霆若有所思，其实这口缸虽破，倒也颇具美感，要是放一株睡莲进去，再捉几条鱼，岂不就成了一处风景？

　　隔天，他就交待管家办了这事，管家神通广大，还真弄来了一株浅紫色的睡莲，几只小巧的锦鲤，当天晚上下起了雨，邵之霆就站在窗前欣赏“雨打莲叶小鱼嬉戏”的美景。看着看着，段小山过来，“刷”地一声将窗子关闭，邵之霆恼火地说：“你干什么？”

　　段小山说：“少爷，下雨了，真吵！”

　　“给我打开！不懂欣赏的俗人！”

　　段小山挠了挠头，虽然不理解，还是照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