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水的月光》饭宝六

8、第 8 章 校服。

　　春去秋来，花谢花开，很快，段小山已在邵公馆待了两年有余。

　　去年冬天，他从下人房搬到了主宅的保姆房，如今上海的公馆在建设时，都会在一楼的边角留出保姆、司机或管家的房间，方便随时受主人的差遣。邵公馆便是如此，在主宅一楼的北面，有一个异形的小房间，大约10平米，可以放下一张床、一个小桌子，还有空余的地方给段小山倒立、挥拳，倒也十分舒适。房间有一扇小窗，推开是一面高墙，角落里摆了一只烂掉的缸，虽然无甚景色可言，段小山已十分满足。

　　搬到保姆房是为了方便他照顾少爷，他每天出门，从拐角的楼梯上二楼，走到最东边就是邵之霆的房间。每天早上，他要先去房间给邵之霆问安，看看少爷需不需要他照顾，如果需要，他就留在房中，从伺候少爷穿衣开始，照顾少爷一天的起居。如果不需要，他就离开主宅，去找师父练武。

　　大多数时候是需要的，邵之霆习惯了差遣他，一刻见不到他就要发火，段小山心中隐隐的骄傲：看来在少爷心中，我很重要！于是他伺候邵之霆便愈发卖力。

　　春天，百花盛放，空气中飘荡着丝丝缕缕的甜意，这天上午，段小山陪邵之霆读书时，邵之霆忽然说：“喂，蠢仆，本少爷要去上学了。”

　　段小山呆了一呆：“上学？”这个词语于他很陌生，上学，那是贵族子弟的专属。他的眼神在邵之霆身上转了一圈，掩不住的失落。

　　邵之霆自然发现了，清清嗓子说：“你很羡慕是不是？”

　　——羡慕？段小山懵懂地点一点头。自然是羡慕的。可他更担心，少爷去上学，他就不能陪着他了，万一少爷被坏人欺负怎么办？

　　“哼，我就知道。”邵之霆合上书本，脑袋在脖子上晃了一圈，仿佛皇帝下旨大赦天下那样，说，“本少爷准许你跟我一同去上学！”

　　“啊？”段小山呆住了，下意识说，“我不要！”

　　邵之霆以为自己听错了，难以置信地说：“你说什么？”

　　段小山紧张地搅着手指，说：“我、我学习不好，我害怕……”害怕老师拿戒尺打我手心！

　　段小山不是学习的料，俗话说人各有长，邵之霆的长处是聪明，过目不忘；段小山是愚笨，力大如牛，二者各有所长，让一个武夫去念书，无异于教瞎子写字——白搭！

　　可邵之霆也有自己的打算：他一个人去上学，自然是孤单寂寞，需要找一个同伴。再者，如果叫人知道，他邵之霆的贴身仆人是个大字不识的文盲，多丢人！邵家这点钱还是出得起得的，于是他不顾段小山的反对，主仆俩一起报了名，下月一号就去学校报道。

　　学校是邵夫人挑的，在春和路17号，警察署的边上，法国人开的，法语是必修课，为了邵之霆将来去欧洲留学做准备。交完学费之后，学校派了人来量尺寸，做校服，段小山第一次见到高鼻深眼的外国人，好奇地一直盯着人家看。

　　邵之霆嫌他败坏了自己的家风，生气地道：“蠢仆，能不能不要那么无知？快收回你的目光！”

　　段小山讪讪地收回目光。

　　两天后，校服做好送了过来，由于是量体剪裁，很是合身，邵之霆穿着它在镜子前左照右照，很是得意了一段时间。试完自己的，他又叫段小山过来试，在他的房间，衣帽间，他指着沙发上整齐叠放的校服，对段小山说：“把衣服脱掉，换上这个，我看看合不合身。”

　　段小山说：“是，少爷。”但是不动。

　　邵之霆不悦地皱起眉：“脱啊！要本少爷帮你脱吗？”

　　段小山红了脸。一个人再笨，也是有羞耻心的，他平日练武打拳，身上积了很多伤痕，并不雅观。但是少爷一再催促，于是他束手束脚地，先解开了自己的短衫。

　　邵之霆不耐烦地说：“快点！你是个黄花闺女不成？别耽误本少爷的时间。”

　　段小山便一口气除掉了外裤、鞋子，拎起沙发上的校服。这校服是西洋款式，有外套，有衬衫和马甲，还有一条花青色的领带。段小山平日里见惯了少爷穿西装，知道衬衫要穿在最里头，便拎起那件白色的衬衫。

　　这衬衫是用府绸做的，洁白如雪，轻盈仿若无物，段小山像对待一件宝物一样对待它，生怕它在自己手里被糟蹋了。

　　邵之霆瞧他一副扭扭捏捏，小家子气的模样，不耐烦之心已到达顶峰：“磨磨蹭蹭的，真烦！过来！”

　　说着不等段小山走过来，他便自己走了过去。扯过段小山的衣襟便开始替他扣纽扣。贝壳制的纽扣，邵之霆三下五除二系好，后退一步，凶巴巴地说：“裤子穿上！”

　　段小山又笨手笨脚地穿上裤子，这裤子纽扣之下还有一条拉链，拉链是隐藏式的，段小山一时半会提不上来，急得满头大汗。

　　邵之霆不得不上前代劳，一边拉，一边气恼地说：“你可真是笨到家了！拉链都不会拉，这样，记住了吗？”

　　段小山大气都不敢出：“记、记住了。”

　　“马甲。”

　　段小山笨拙地穿上马甲。

　　“领带！”

　　段小山提起那条花青色的领带，不知该如何下手。

　　“真笨。”邵之霆竖起眉毛，摆出一副吃人的架势，“拿过来！”

　　段小山把领带递给他。

　　邵之霆打好领带，索性替他把外套也一起穿了，整理完衣襟、领口和裤脚后，他又让段小山把皮鞋穿上，一切打理完毕，他满意地说：“嗯，很好，不错，这样才配站在本少爷的身边！”

　　段小山不安地看着邵之霆，脸涨得通红。

　　“你脸红什么？”邵之霆看不上这样畏畏缩缩、小家子气的表现，瞪了一眼段小山道，“既然穿了那就自信地穿！给我挺胸、抬头！”

　　段小山照做了，可还是没有底气。

　　邵之霆一时也拿他没辙，想着穿一段时间也许就习惯了，命令段小山道：“从今天开始，每天都穿着这身衣服，不许脱下来！”

　　“啊？”段小山吃惊地说，“这样……弄坏了怎么办？”

　　“弄坏了再做新的！”邵之霆不耐地说，他觉得怎样看怎样奇怪……似乎少了点什么，啊，知道了，是发型！这个土包子留的发型也是这么土，跟狗啃的似的，他拉着段小山去找发型师，让发型师给他弄了个时兴的发型。这样总算是顺眼了一点……邵之霆围绕着他转了一圈，这蠢仆人土归土，收拾一下倒也挺清秀的，起码带出去不会给他丢脸。

　　就是……邵之霆心里微微有点不自在，段小山理了新的发型之后，额头上那道月牙状的疤痕就露了出来，那天的情形历历在目，虽然最后只是虚惊一场，可仍让他感到说不出的别扭。他选择不去在意，推着段小山到镜子前，说道：“你自己照镜子看看吧！”

　　段小山被推得一趔趄，差点撞在穿衣镜上。

　　他看着镜中的少年，那西装是好料子，摸上去柔软、高级，好像一朵云彩融化在他的手上。他浑身僵硬，害怕自己粗硬的手指轻易就将这云彩撕碎。

　　“少爷……”他回过头，叫道。

　　那声音颤抖，表情可怜，好像邵之霆养的某种动物……噢对了，在皮特之前，他曾经还养过一只小小狗，那是一只土狗，是不小心闯进邵家的院子的，让邵之霆给捉住关了起来。他待它像待自己的亲弟弟，给它吃的给它喝的，不顾它身上的脏污把它抱在怀里，可惜这只小狗不听他的话，溜出府玩，最后让车给撞死了。

　　不知道怎么回事，邵之霆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被狗爪给挠了一下，有点痒，还有点痛。

　　他凶巴巴地说：“干什么？”其实明白段小山是觉得自己配不上，这样的想法是应该的，他很有仆人的自觉……可是，心里莫名的不舒服。他极力忽略掉这种感觉，更凶地瞪着段小山。

　　“少爷……我穿是不是不好看。”段小山小声地说。

　　“是啊，丑死了！”

　　“……”段小山说，“那，那我脱下来。”

　　“不准！”邵之霆大声说，“跟我下楼，我们下去走一圈！”

　　邵之霆大摇大摆地带着段小山在公馆里闲逛，任何人看见他都停下来，恭敬地叫一声：“三少爷。”邵之霆昂着头，目不斜视地从他们面前经过。

　　“抬起头来！”走到无人处，邵之霆对着段小山尖声说道，“你这样没见识，丢的是少爷我的人，为什么别人家的仆人可以一副狗仗人势的样子，你就不行？”说完这句话，他意识到有点过分了，可他邵之霆的字典里没有“反思”两个字，于是哼地一声，昂首阔步地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还不快跟上？！”

　　段小山应了一声，快步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