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海辛小姐》黎卿LQ

2、怪病

　　“苏厄德医生。”一进入警察局，一位中年探长快步迎上前。
　　苏厄德医生脱帽致意，“杜克探长，现在可以带我们去看看船员的尸体吗？”
　　杜克探长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这位小姐也要去吗？恕我直言，那样恐怖的景象实在不适合让淑女看到。”
　　“多谢您的好意，杜克探长。不过我就是为这具尸体来的。”
　　杜克探长叹了口气，“跟我来吧。”
　　八月份的天气格外闷热，停尸间倒是个避暑胜地，一进来便觉凉意缠身。
　　船员的尸体被放在最里侧，一张白布将他从头到脚遮的严严实实。
　　刚一走近，一股刺鼻的味道便充斥在鼻腔中。
　　苏厄德医生递过来一张手帕，示意我捂住口鼻。
　　白布掀开后，一张恐怖的面孔映入眼帘，难怪杜克探长会有这样的反应。
　　眼前的尸体双目怒睁，浑浊的眼球几乎要从眼眶中挣脱出来。嘴巴张到最大，好似一个黑洞。最奇怪的是，他的皮肤萎缩严重，紧紧包裹在骨头上，看起来活似一具骷髅。
　　“这位船员死因是什么？”简单探查一番后，我看向杜克探长，询问道。
　　“不能确定。”
　　苏厄德医生有些好奇，“没有医生来验尸吗？”
　　“当然有，还不止一个，但是……”杜克探长吞吞吐吐，似乎不知如何开口。
　　“但是医生们给出的结论不统一，是吗？”
　　杜克探长点点头，“这位小姐说得对，来验尸的几位医生有说是吓死的，也有说是失血过多死亡的。但是谁也不敢下结论。”
　　十字架、念珠、不明死因的尸体……这艘船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忽然想到一个被忽视的细节，“探长，有找到航海日志吗？”
　　“有是有，只不过这艘船是俄国的，航海日志全是俄文。”
　　苏厄德医生反应很快，“这没什么，我们可以找人翻译。”
　　杜克探长面露难色，“这……唉，你们来晚一步，航海日志已经被人拿走了。”
　　“被谁拿走了？”
　　“一个从伦敦来的侦探，听说很有名气，局长特意请过来的。”
　　“这位侦探在什么地方？”
　　“这我就不知道了。”
　　“他叫什么名字？”
　　“好像是……夏洛克·福尔摩斯。”
　　站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苏厄德医生压低声音询问，“这艘船和附身露西的恶魔有关系吗？”
　　我蹙起眉头，“我不能确定，要拿到航海日志才能弄清楚船员的遭遇，从而推断和露西有没有关系。”
　　苏厄德医生戴上高顶礼帽，挥手叫停一辆马车，“我去查查那个侦探的行踪，您有什么打算？”
　　“我想去发现船只的海岸看看。”
　　时间紧迫，我们兵分两路，都希望今天能有所收获。
　　前往码头的路并不好走，山间小路崎岖陡峭，布满碎石，一不留神便可能跌入深不见底的悬崖。
　　好不容易来到山脚下，我的双腿抖个不停，几乎站不稳，只得靠在山崖边休憩片刻。
　　不远处的沙滩上散落着各种杂物，船只早已不见踪影。一个人影穿梭其中，似乎在寻找什么。
　　走到近处我才看清那是个青年，他的身高超过六英尺，极其消瘦，因此显得格外修长，目光锐利又深邃。
　　在我打量他时，他也注意到了我。
　　男人皱着眉头，目光在我身上来回扫视，双手不自觉地摩挲着。
　　沉默了一会儿，男人率先打破了僵局，他微微欠身，语气十分客气，“这位女士，看您的样子，不像是本地人。”
　　“先生，看您的样子，似乎和我一样。”
　　年轻男人微微一笑，“看来我们都被这海滩上的怪事吸引来了。”
　　我收敛笑容，正色道:“这可不是普通的事，也许超出了您的想象。”
　　男人双手抱胸，自信地说，“不管是什么，我都有信心找出真相。”
　　我挑眉望向他，“不知您发现什么了？”
　　男人轻轻摇了摇头，“目前还没有确凿的发现，但种种迹象表明这不简单。女士，您呢？”
　　“我感觉到这里有邪恶的力量在涌动。”
　　男人略带嘲讽地笑了笑，“邪恶的力量？女士，您的说法可真够玄乎。”
　　“先生，或许等您见识到了就不会这么说了。”
　　男人耸耸肩，“那我倒要拭目以待。不过在那之前，还得依靠我这理性的推理。”
　　见他如此笃定，我不免好奇，“我倒想听听您的推理。”
　　男人轻敲着手中的烟斗，“不妨先由您说说您对这案子的见解。”
　　“我？”
　　“女士，我从您袖口的污渍和身上的气味，推断您近期经历了不同寻常的活动。比如前往停尸间，查验了船长的尸体。”
　　我抬起袖口，这才注意到沾染的污渍。
　　男人继续说道，“还有您的言语习惯，揭示了您的职业背景——”
　　他顿了顿，拖长语调，“——驱魔师小姐。”
　　“很精彩，侦探先生。不知您是否有兴趣听听我的推断？”
　　男人饶有兴趣地看着我，用手势示意我继续。
　　“您有敏锐的观察力，缜密的思维，又在追查这个案件，综合来看，我推测您是一名侦探。我说得对吗，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不等他开口，我继续说道，“当然，能准确认出您除了我出色的推理能力之外，还有一个原因:我今早去警局的时候就已经打听过您了。”
　　福尔摩斯轻笑起来，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您的坦率比您的推理更有趣。”
　　我微微欠身，“您的赞美比您的讥讽更悦耳。”
　　“感谢您给案件提供了一个新思路，驱魔师小姐。我想这会对您有帮助。”
　　福尔摩斯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瓶子，里面卷着一页纸。
　　“这片沙滩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什么查找的价值了，或许对您还有用。”
　　“多谢您，福尔摩斯先生。”
　　福尔摩斯微微颔首，“再会。”
　　回到精神病院已是傍晚，护士传来苏厄德医生的口信:露西的病情严重恶化。
　　顾不得休息，我急忙赶去露西家。
　　再次见到这个可怜的女孩时，我几乎认不出来她。
　　她已经完全没有了血色，嘴唇苍白，脸上的骨头完全凸了出来。她的呼吸粗重而又无力，听起来就像是大限将至时的挣扎。
　　苏厄德医生站在一旁，脸色灰败，似乎失了灵魂。
　　我将他叫到另一个房间，压低声音询问:“到底怎么回事？”
　　苏厄德医生喃喃自语，“不知道……露西的病已经完全超出我的认知。”
　　突然，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握住我的肩膀，“驱魔，我们这就给露西驱魔！”
　　我吃痛皱眉，“苏厄德医生，你冷静一点，现在要紧的是保住露西的性命。你没发现吗？她已经严重失血！”
　　苏厄德医生如梦初醒般松开手，“对了，输血，我来给露西输血。”
　　苏厄德医生手忙脚乱地准备输血工具，这时，大厅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女仆前去开门，一个年轻男人飞奔进来，冲到苏厄德面前，急切地低声说:“杰克，我真的很担心。我仔细读了你的信，真是焦急万分。我爸已经好多了，因此我就自己跑过来看看情况。这位就是范海辛医生吧？您能来我真是非常感激，谢谢。”
　　我看出他的情况不比苏厄德医生好多少，便没有出言解释，只说露西情况危急，必须马上输血。
　　“让我来，我的生命就是她的，我愿意为她流尽所有鲜血。”男人立刻将衣袖挽起，神情激动。
　　“这位是亚瑟·霍姆伍德阁下，露西的未婚夫。”苏厄德医生的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苦涩。
　　我们来到露西的房间，霍姆伍德站在门外看着她，露西转过头来，看着我们，却什么也没说。她没有睡着，只是太虚弱了，不能说话。
　　韦斯滕拉夫人在一旁暗自垂泪，苏厄德医生低声劝慰，韦斯滕拉夫人才在女仆的搀扶下回到房间。
　　我对医学一窍不通，如果亚伯拉罕叔叔在的话或许能帮助苏厄德医生，但是我在这里什么忙都帮不上。
　　趁着他们忙碌，我回到精神病院，拿上我的工具，等露西身体有所好转，我便要着手为她驱魔。虽然现在还对纠缠露西的恶魔一无所知，但露西的情况已经不容许我再拖下去了。
　　输血过后，露西有了些许好转，她沉沉睡去，呼吸依然粗重，好像有什么在阻碍她的呼吸。
　　我坐到床边，拿出十字架靠近露西，可是她毫无反应。我又拿出那些驱魔宝物，奇怪的是它们对露西统统不起作用。
　　“这是什么意思？”苏厄德医生盯着我。
　　“露西身上似乎没有恶魔。”我对这个结果不敢置信，“可是……”
　　“够了，范海辛小姐。”苏厄德医生冷冷打断我，“这段时间耽误您了，我想露西还是需要尽快就医。”
　　我明白他的意思。
　　“我明天会离开，或许我和叔叔都推断错了，露西并没有被恶魔附身。但是今晚让我在这里照顾她吧。”
　　苏厄德医生没有再说什么，毕竟除了我，再没有合适的人能来照看露西。
　　我整晚都坐在露西的床边。麻药的药效直到黎明时分才完全退去，她自然醒了过来。现在，她看起来跟手术之前完全不一样了。她的精神很好，人也非常活泼，但我还是能看出一丝虚弱残留的痕迹。
　　“谢谢你，温妮。”
　　露西拉着我的手，眼中满是感激。
　　或许是很久没有遇到能倾诉的对象，露西和我说了很多。从她的兴趣爱好，到病好之后的计划，甚至还邀请我参加她和霍姆伍德的婚礼。
　　“温妮，我真舍不得你，多陪我几天好不好？”
　　见我迟疑，露西继续说道。
　　“我知道约翰请你来是为了什么，也听见你们昨晚的争吵。但我不想你走，答应我，作为我的朋友，多陪我几天好不好？”
　　看着露西的眼睛，我怎么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好，我留在这儿陪你，等你好起来还要带我去参观惠特比呢。”
　　露西笑的很美，长时间的交谈似乎耗尽了她的精力，她的眼皮渐渐合拢，但她努力振奋精神，甩掉了睡意。
　　“你不想睡吗？”我轻声问道。
　　“我害怕睡觉。”露西勉强打起精神。
　　“为什么？”
　　“唉，如果你像我一样，对你来说，睡觉就是恐惧的源头的话，你也会跟我一样不想睡！”
　　“恐惧的源头？是梦里有什么吗？”
　　出于职业直觉，我察觉到露西的异样或许来源于她的梦境。
　　“我不知道。噢，我真的不知道。这也是它的恐怖之处。所有那些恐怖的事物在睡觉的时候都会出现在我梦里，直到我被吓醒了为止。”
　　“别怕，露西。有我在，没有什么会伤害你。我保证，如果我发现你要做噩梦了，就会马上叫醒你。”
　　“会吗？噢，是真的吗？你对我真好。那我就睡吧。”
　　她说完这些，很轻松地叹了口气，闭上了眼。
　　一夜没睡让我格外疲惫，但是新的发现又让我精神振奋。
　　我有种预感，我的推断并没有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