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弟他太难了》水自鸣

21、黄衣之祸（二） 贼子、叛徒

　　药泥凉凉的，马四的指尖也凉凉的，在息存脸上轻轻地涂抹着。

　　温热的吐息打在息存的脸颊、鼻尖，甚至是，引得他阖上的眼睫也不禁轻颤了几下。
　　太近了。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
　　息存想往后退，可他被绑在凳子上，背后只有坚硬的椅背，他只好向后仰了仰头，不自在道：“你放着吧，药泥我自己抹。”

　　“不行。”
　　马四将他的脑袋回正，正色道：“只有我抹才有用。”

　　“你？你是什么灵丹妙药吗？”息存嗤道。

　　“恭喜你，猜对了。”

　　“每一个染上铜钱疽的人，你都这样治？那你治过多少个了？”息存不动声色道。

　　马四一心上药，随口答道：“治过多少不记得了，不过他们可没有你这么麻烦，体内的疽虫也没有你这么多，基本开一副药吃上一段时间就能好，用不着我亲力亲为。”

　　“亲力亲为，你是什么解药？”

　　马四一笑：“是的，我就是最强的解药。”

　　息存一嗤，转而又道：“疽虫……究竟是什么，它们寄生在我体内？”

　　“事实上，疽虫并不是真正的虫子，它们是贪婪的具象化。”

　　“这是何意？”

　　“一种浊气。”

　　“浊气该如何治？”

　　“就像排湿气一样排出去就好。”

　　息存半信半疑道：“这么容易？”

　　“并不容易。”马四解释道，“同人自身，以及他所处的环境有关。就像一个湿气重的人，要是住在大漠，根本不会有湿气，即使有，住几年也没了，但要是住在南方，那想要除湿，就要费大力气，还不见得能成。”

　　“什么意思，你是说现在的环境很适合铜钱疽生长？”

　　“真聪明，答对了。”

　　息存蹙起了眉，没有说话，他闭着眼，半张脸被黑色的药泥覆盖，另外半张脸沉静无波，看不出波澜。马四也没有说话，他很专心，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的过去，直到马四说：“好了，你现在这里等着。”

　　“你不是说会很痛，为什么我毫无感觉？”

　　“别急，很快就会痛了。”马四说。

　　门阖上了，马四走了出去，给门挂上了锁。他还有很多事要忙，比如收拾铺子，重新开业。

　　院门外的信箱一打开，便调出来一大堆信，出门这么长时间，信箱都差点被塞满了，多得他一只手差点拿不下，他抱着信回屋，一封又一封地看了起来。

　　他靠在椅子上，百无聊赖地看着，有上门问诊的，有例行的问诊邀请，还有治好之后纠缠示爱的患者。

　　唉，有时候长得太帅也不见得是一件好事，特别是作为一名大夫，有些患者有着莫名的雏鸟情节，容易爱上治好自己的大夫。

　　周围静悄悄的，连风声几乎都不可闻。马四翻阅信纸的手停了好几次，也抬头频频看向关着息存的屋子，没有喊声，没有磕碰声，什么都没有，太安静了，毫无声响。

　　铜钱疽从皮肉中钻出有多痛，马四非常清楚，他见过太多人痛到死去活来，恨不得剜掉皮肉，以减轻痛苦，但令他诧异的是息存竟然一声不吭，生生忍了下来。

　　人不会是出事了吧？
　　马四很想去瞧瞧，然而时辰未到，他不能进去。
　　他掐着时间，时辰一到，就迫不及待地打开了门锁，他担心人死在里面，还没踏进门槛就自说自话道：“你没事吧，感觉如何，怎么不吭声？”

　　正如他所言，息存一声不吭，虚脱力竭，汗水打湿了他的衣襟，听见马四的言语，也只是抬了抬眼皮，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好似累极了，只一眼就闭上了双目。

　　见人还活着，没有闹出事故来，马四放下心来，他隔着布端起一直在炉子上热着的水盆，走进道：“好了，是时候把药泥洗掉了。”

　　“张开眼，我给你滴眼药水，只要连续滴上三十天，你的眼睛也好了，怎么样，买一送一不错吧？”

　　息存张开了眼，马四拿出一个小瓷瓶，分别向两双眼睛里滴入了药水，息存有些不适，眨了眨眼，见状马四忙道：“千万忍住，这药水少有，得省着用。”

　　他先用小铁锹将结成硬块的药泥一点点敲碎，做完水温也差不多了，就拿起热帕子给人擦脸，一点又一点，洗洗又擦擦，原本狰狞可怖的脸，只要将脸上残留的最后一点黑泥洗去，很快便会又恢复到光洁如新。

　　马四给息存松了绑，又重新打来一盆热水，“结束，剩下的你自己洗吧，把脸搓一搓，包你的脸恢复如初。”

　　息存乖乖地洗脸。

　　马四则端起了先前的脏水，以及被他剥落的药泥渣，“你你先洗着，洗好了就坐着休息，东西放着我收拾就好，我先去把这盆水倒了。”

　　息存从水中抬首，他看不见，双目依旧无神，但却冲着马四的方向点了点头。

　　“哐当——”
　　铜盆坠地，水流一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息存闻声，张着嗓子虚弱地问道：“怎么了？”

　　马四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仿佛有一阵巨力突然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浑身发抖，难以呼吸。

　　“马四？”息存又道。

　　“没什么，手滑了。”马四低着声道，嗓子有些哑，他出了门，又重新把锁横上。

　　他走到转角，倚着墙慢慢地滑坐，脑海中那一张张脸却挥之不去。

　　他想起了很多很多。
　　记忆是一片灰白，礁石褐土，折戟残橹，血流成河，残破的旗帜早已泥泞不堪，一望无际的荒原上除了京观，还是京观，破碎的残肢层层叠叠堆积成山，而山的尽头站着一个人，他说：“魔杀人？不，明明是人杀人，别忘了，他们全都是你杀的。如果我是侩子手，那你也是，我们是一样的。”

　　这番话没有动摇他分毫，他毫不手软，长枪贯入魔物的胸膛，然而不知为何，从中涌出的却还是人类的鲜血，染红了他的双手。

　　一声高喊如惊雷般炸起，同袍白宣惊怒的脸现于眼前，他难以置信，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殿下！司马绪，你、你——你杀了太子殿下？这是为何！”

　　司马绪没有回应，他知道自己又失败了，数千百次，从息辰身体中流出的血都是红的，那是人类的血，死的是身为人的息辰，而不是那只魔。

　　最后一次，这是最后一次，他没有机会了。
　　无论之前他杀了多少魔物，只要还有一只魔物尚存，那些死去的魔都会再度复活，卷土重来。
　　他失败了，没能杀死那最后的魔。
　　一切的努力，都付诸东流。

　　白宣揪起他的衣领，不停地揍他，红着眼，失去了理智，连神智都有些恍惚了，只不停地说着：“你杀了殿下，你杀了殿下，你、你、你……为什么为什么，你万死难辞其咎！”

　　司马绪没有还手，任他打，直到白宣说：“我要把你押送回京，你要付出代价。”

　　“咳……咳。”司马绪低咳两声，咽下口中鲜血，“不行，我不能回京。”

　　他很清楚自己的结局，一旦回京，将被处以极刑，“我还不能死。”

　　白宣怒视着他，“你这懦夫，犯下大罪，竟然还想偷生？”

　　司马绪拭去口中鲜血，只道：“我深知我罪孽深重，犯下大错，但这一切还没有结束，我不能死。”

　　“这是最后一战了，魔物已经死绝了，我们赢了，快要班师回朝了，到底是什么还没结束，为什么，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你却杀了殿下？你背叛了殿下，你是谁的人，谁派你干的，说啊！”白宣嘶吼着，近乎咆哮。

　　“我不是谁的人。”

　　“狡辩！我要抓你回去受审！”

　　曾经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同袍，如今却横戈相向，几番交手后，白宣倒地，他并没有死，只是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他躺在地上，一双恨极的眼紧盯着司马绪，嘴里不停地骂着贼子、叛徒和懦夫。

　　司马绪没有解释，他只是深深地看了眼白宣，而后转身离去。

　　再之后，他回到了雁山，失去了修为，又离开了雁山，捡到了徒弟，又再度失去，孑然一身，回到原点。

　　二十年前，因为他的失败，魔物重新不绝于世，而今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过去重演。

　　息存。
　　他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不禁自嘲一笑。

　　实在是太像了，他早该想到的，姓息，出身又太玄宫，他曾听闻，太玄宫宫主欲将宫主之位传于自己的弟子，而这位弟子，传言很可能是他的私生子。

　　要知道，此前大炎数代帝王皆是双生子，皇帝和太玄宫宫主长得一模一样，息辰和息照共用一张脸，那么息存像息辰，就不奇怪了。

　　其实要说相像，也只有六七分，远不到能混淆成同一人的程度，但失去了铜钱疽浊气的遮掩，他从息存身上看到了同息辰和息照同出一脉的气。
　　先帝，历代双生帝王身上都有这股气。
　　是当今圣上一脉没有的气。
　　若息存是息照之子，如此解释，倒也说得通。
　　但，真的是这样吗？

　　有些疑问还待验证，看来他必须得上太玄宫走一遭了。

　　他想起了遥远的对话，那魔物说：“是我将他们变成了魔？不，是他们自己成魔，你杀不完的。”

　　巧言令色的魔物，也未能动摇他分毫。
　　那时，司马绪想，我会终结一切，即使违背誓言。
　　而今也不曾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