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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沉沦 ...

  •   仲夏,第三个星期日傍晚。
      润州的天空没有一丝星光,风中摇曳的树木在路灯下,影子拉长,扭曲,像无数只手在黑暗中摸索。
      “啊——”猝然,一声不和谐的声响打破这微妙的宁静。
      树梢乌鸦猛然抬头,机械般扭动脖颈,原本平静的翅膀快速扑棱。随着它的动作,其他乌鸦纷纷迸发急促叫声。
      夜空中,只留下一道道黑色弧线。
      “呼哧,呼哧——”
      狭窄的深巷中,一个身影正一瘸一拐,拼命向前挪动。
      “你是谁?怎么是你来了?我儿子呢?你把他怎么了?!”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身后的脚步声,均匀而又不急不徐,仿佛身后之人并不急于追上,而是在享受一场游戏。
      “啪——咚——”
      猛的,他脚撞上块凸起的砖头。一瞬间,平衡打破。身体在空中失去控制,向前倾斜——然后,不可避免的坠落。
      本能的,手臂前伸,他试图抓住些什么稳住自己,但墙壁无情滑过他的指尖。
      尘土飞扬,盖住他微弱的喘息和那墙壁上鲜红的血痕。
      “哒,哒。”
      身后渐近的影子,最终停下。
      “你……到底是谁?”他紧紧蜷缩的指尖泛白,“明明应该是我儿子过来,为什么来的是你?我儿子呢?为什么你……你要这么做?”
      “为什么?”仿佛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那道影子逐渐在他眼前扭曲,似乎笑得直不起腰。手中不知握着的某样东西上流下的血珠,也因身体的颤抖而洒落一地,“是啊,为什么?”
      “哒,哒。”
      影子向前,转向,缓缓摘下连衣帽。那一刻,他嘴里含糊不清的话语戛然而止——
      “原来是你,竟然是你!你……你还在为那件事怪我吗?如果是的话,我……我也无话可说。”
      影子俯下身,几乎可以感到彼此的呼吸。
      “哈——咳咳,哈哈哈!” 不知影子说了些什么,他似乎不受控制般笑了出声,血泡顺嘴角留下。
      尽管如此,笑声并未减弱,反而更加激烈,仿佛自己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笑了,“爱?不可能,别做白日梦了,痴心妄想!哈哈——”
      “砰——”随着骨头断裂的闷响,他瞬间安静。
      “砰!砰!”影子蓦然像变了个人,高高举起手中的物体,一上一下,一上一下——直到,他再也说不出那样的话。
      云层厚重,逐渐像天空聚集,一片接一片,吞噬月亮的光辉。
      似乎它也不愿目睹深巷的那番场面。

      仲夏,第四个星期一。
      清晨,天空聚拢的云雾,一片接一片,散开。
      “子墨,”肖泽拿出冰箱里昨天下晚自习刚买的便利店三明治,一动不动的凝视自己那准备出门晨跑的哥哥,“别忘了今天的家长会。”
      “不会忘。毕竟,这是由我参加的最后一个家长会。”系好鞋带抬头,萧子墨假装郑重道,“小泽,和你说了多少次,要喊我哥,别老是——”
      “嘟——”
      系统默认的电话铃声,像不请自来的客人,掐断半空中的话语。
      “喂,岳局。好,我一会儿就到。”抬眼,萧子墨对上肖泽那直勾勾、不加掩饰的目光,略带歉意一笑,“对不起啊,小泽。又有案子了。”
      “没关系,”霎时,如川剧变脸般,肖泽换上副云淡风轻的面容,“子墨你赶紧去现场吧。”
      不知为何,曾经一向因工作原因耍过几次性子、差点把市局上下砸了个遍的肖泽,今天却一反常态。
      “小泽,你终于长大些了。”抬手,萧子墨抚平肖泽肩部校服的褶皱,顾不上纠正称呼,“哥哥走了。”
      “砰。”门应声而关。
      垂下头,肖泽静静矗立于门口,宛如一尊不会哭也不会笑的雕像。不知过了多久,他抬起眼帘,那双晦暗不明的眼眸,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沉静。
      “终于长大了?呵,永远……永远都是这样。”

      半小时后,郊区巷口。
      长达五十米深的巷子被警戒线封锁,红蓝警灯闪烁,技侦的闪光灯此起彼伏。
      警戒线外,巷口围满探头探脑的民众。整齐划一般,他们手掌紧紧贴上眼睛,透过指间留出的微小缝隙朝里张望。
      萧子墨把车停在巷口十米开外,穿过人群,“小宋,”他随手指了指警戒线,“后拉五米。”
      “萧队!”陌生面孔的警员急急忙忙冲上来,眼神里闪烁着难以掩盖的紧张和期待,“报告萧队,我是调入市局的刑警汪正,请萧队多多关照。”
      “嗯。”萧子墨瞥了眼身前斗志昂扬的汪正,视线便迅速投向他身后的案发现场,“现场什么情况?”
      “报告萧队!”汪正标准的敬了个礼,“死者为男性,初步推测死亡时间为昨晚十点到十二点。死者头部严重受损,且创口呈圆形,凶器应该是榔头。且死者身上其他部位并无明显损伤。初步推断,是颅脑损伤造成的死亡。”
      “身份确认了吗?”接过汪正递来的乳胶手套,萧子墨大步迈向死者,“是周边居民吗?”
      “报告萧队!死者身上无能证明身份的证件。”汪正回过身,再次敬了个标准的礼,“并且死者身上的衣服都比较昂贵,与周边居民的消费水平不符。而且,经过刚才的走访,没有居民表示见过这身衣服,所以死者应该不是周边居民,目前还判断不了身份。”
      “周边监控排查了吗?“
      “排查了,但监控中都没有发现和死者身材、衣着相匹配的人。”
      蹲下身,萧子墨掀开死者前腰侧衣角,一个纹身映入眼帘。
      “柯——柯?”条件反射般,汪正下意识想抬手挠挠头顶,指尖几乎要触及发梢,手腕却被一把攥住。
      “你带手套的。”在汪正逐渐升温脸颊镶嵌的眼珠子的注视下,萧子墨自然的松开手,一言不发的凝视这两个字。
      “是名字。小陈,过来照一下这个纹身。”萧子墨拍拍手,站起身,“可能是宠物的名字,爱人或是孩子的小名。”
      “咔擦,咔擦。”
      望着全神贯注指导痕检拍照的萧子墨,汪正嘴唇微微动动,似乎有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却又在喉咙口打个转转。
      “那个……萧队,我……”
      “没事,你说。”
      “我觉得这是起临时起意的激情杀人。”眼里划过一丝期待,汪正手指却不自觉地摩挲衣角。
      “为什么这么说?”在痕检员耳边低语几句的萧子墨徐徐抬头,注视着汪正。
      “根据法医的推测,死者脑袋至少被砸了三十下,符合激情杀人。死者与凶手相遇的地点是偏僻的小巷,并且监控没有拍到死者,说明他早就摸清监控。说不定昨晚死者就是和凶手谈一笔见不得人的交易,但交谈过程中二人发生了争执,一气之下,凶手砸死了死者。“
      “那怎么解释凶手带了工具?附近有居民家施工,巷子里有一堆砖头。如果是临时起意的激情杀人,那死者头部的伤口创面不会是圆形,并且会残留粘土、沙子。”萧子墨拨开死者前额的发丝,“但是,死者的伤口并不是这样。”
      原本挺直的脊背突然弯曲,汪正就像一只被扎破的气球,迅速失去支撑他形状的气体,然而——
      “你身上的这股干劲,我很欣赏。”萧子墨淡淡一笑,但在汪正眼里却宛如阳光破云而出,温暖而明媚。
      “收队。”
      “是,萧队!”整齐划一的声音却如同清风,在汪正耳边刮过,听不真切。

      市局刑侦科会议室。
      “咚。”
      身穿制服的胖胖身影,端着一壶刚泡好的花茶,一屁股坐上会议桌早已被拉开的凳子,调整了下坐姿,“怎么样?有什么发现?”
      “秦局,”萧子墨起身,抬手指了下投影屏幕上的尸检报告,“目前推测为蓄意谋杀,且有仇杀倾向。”
      “好,性质很恶劣啊。”一向挂着半永久笑容,如大熊猫般憨态可掬的秦国栋局长,此刻原本上扬的嘴角慢慢下垂,“死者身份确认了?
      “目前还没有。”萧子墨轻轻一摁手中的遥控器,目光快速扫过新页面,“这是死者右前腰侧的纹身,如图所示,不是常规的图案,而是两个汉字‘柯柯’。推测是姓名,我打算从纹身店着手调查,看看是否有人对纹这个纹身的人有印象。”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一般,异常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秦国栋身上,等待着他的指示。直到花茶缸冒出的最后一丝热气消散,他才缓缓站起身,扫视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好,今天就到这吧,大家辛苦了。”
      “砰——”秦国栋跨过门槛,转身推上会议室的门。讨论声逐渐模糊,最终被隔绝在外。
      “柯柯?柯柯?总感觉在哪听过这个名字……”

      凌晨一点。
      “咔哒。”萧子墨关上房门,轻手轻脚走向书房,经过肖泽卧室,却发现门缝下透出一丝亮光。
      “还没睡吗,小泽?”推开卧室门,萧子墨对着书桌前的背影轻唤几声,“小泽?”
      然而,那道背影却纹丝不动。
      “呵,原来是睡着了。”走上前去的萧子墨无奈一笑,顺手抓起一旁衣架上的毛毯,覆在肖泽身上。
      就在他准备抽回手的那一刻,“啪。”右手腕被一只冰凉的手一把攥住,“子墨,我不想离开你。”
      “是我吵到你了吗,小泽?”
      “不是,”因用力而泛白的指尖,似乎攥的更紧,“没有你我睡不着。”
      “小泽,你要是想我,以后有的是时间来看我。你的父母和你分离这么多年了,你不想见见他们?”抬起左手,萧子墨下意识想揉肖泽的脑袋,却在半空中被他右手死死截住。
      “他们算什么,哪能和你比!”如同一只暴怒的雄狮,肖泽仿佛在用尽全身力气将心中的愤怒和痛苦释放,“我只有你一个家人,他们都不是!他们都不是!”
      “小泽,小泽!萧子墨扭动手腕,试图抽出泛红的手,但每一次尝试都像是徒劳,他甚至能感受到肖泽的指尖更加用力嵌入他的皮肤,“哥哥工作越来越忙了,没时间照顾你,但是——”
      “没时间照顾我?呵,哈哈哈——”原本僵硬的面容猝然放松,肖泽的怒火似乎在一瞬间被取代。不知为何,他嘴角起初轻微的抽搐,很快变成了一种无法控制的大笑,“子墨——哦不,我亲爱的哥哥,我都是高中生了,还需要别人照顾?!在你眼中,我就是个永远都无法长大的小毛孩,对吗?”
      眼泪逐渐在他的眼角聚集,不知是因为大笑刺激到眼周神经,还是因为——
      “啪!”
      一扯一扔,毛毯似乎在地板缩成一团。
      “砰!”
      望着肖泽摔门而出冲进书房的背影,萧子墨揉了揉似乎早已没了知觉的手腕,无声的,叹口气。
      “小泽。”微微转动门把手,预料之中,门上了锁。
      “哒、哒、哒、哒。”
      放下卧室里抱来的被子枕头,萧子墨垂下悬着准备叩门的右手,走向餐厅。

      凌晨一点三十分。
      “沙、沙”
      打印出的现场照片一张张映入萧子墨的眼底,一遍接一遍翻阅。不知分针跑了几圈,他合上眼,抬手捏捏鼻梁。
      良久,他慢慢睁眼,拿起一旁的空了的玻璃杯子起身迈向厨房倒水。然而,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余光捕捉到桌上的一个轮廓——那是一把水壶,静静立在那,仿佛是突然出现在那里。
      没想那么多,就着水壶,他小口喝上几口水。
      如同夜色中悄悄升起的雾气,一股沉重感缓慢却又不可阻挡的蔓延他的全身。眼前的那一沓照片似乎无法停止的跳跃,弹起又落下。
      “啪——”
      玻璃杯碎裂一地。
      窗外,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的夜行动物的叫声,却又很快被夜色吞噬。
      “咔哒。”一道房门,锁舌弹出锁孔。
      “哒、哒、哒。”
      一瞬间,那完全依赖于桌面的身体,此刻却像是被风轻轻托起的羽毛。
      “哒、哒、哒。”脚步不急不徐。
      “咔哒。”卧室门应声而开。
      “扑通。”无意识的身体陷入床垫。
      “啪。”他的轮廓变得模糊。
      “吱。”床垫一颤,仿佛有什么人居于他侧旁。
      借着窗帘缝隙照进的月光,或许有道目光,如同被夜色笼罩的湖水,落向他的睡颜。

      六月的润州,天气微炎,徐徐风中,伴着晨间的湿意。
      渐渐的,萧子墨眼睛微微颤动。猛地,一阵钝痛,如同一根看不见的线撕扯着他的神经。
      下意识的,他试图起身——
      “咚。”腰间传来的一股力量,却将他重重带回。
      视线在模糊中聚焦,他瞥了眼床头的时钟,轻轻推着那条环绕在腰间的臂膀。不知是否推错了方向,那条手臂似乎缠的更紧,如同蟒蛇死死卷住猎物,他几乎无法呼吸。
      “嗯?”无意识的闷声从身后传来,只是一下就回归平静。
      他下意识停下动作,叹了口气,“先给秦局发个短信吧。”目光落在床头,继而转到床单,但除了几缕晨光的斑驳,空空如也。
      朦胧的记忆中,餐桌上的那四四方方,逐渐清晰。
      “嗯。”又是一声闷响。
      萧子墨一惊,是听到了吗?
      转脸——似乎是无意识的,肖泽翻了个身,然后又恢复原样。仿佛刚才的轻哼只是他的错觉。
      徐徐支起微僵的身体,他脚尖轻触地面。
      “沙。”被子边缘被轻轻捏紧。
      “哒、哒、哒。”脚步声逐渐模糊。
      “咔擦。”房门打开而又缓缓合上。
      不知被什么触到开关,严严实实捂着被子的那道身影,渐渐睁开刻意紧闭的双眼。
      毫无征兆,肖泽嘴角勾起一抹不自然——他笑了,他抓起一旁的被子盖住脸笑了,音调逐渐尖锐,似乎在他眼里一切都是那么的顺其自然。
      “呵,哈哈哈——”
      笑声在房间中回荡,仿佛充斥了每一个角落。

      市局刑侦科会议室。
      “萧队,”会议室的大门被一把撞开,在汪正漏风般断断续续的字眼中,萧子墨拼出一句话,“丹阳一家名为‘墨韵轩’的纹身店老板,对‘柯柯’这个纹身有映像。”
      市局接待室。
      “嗒。”
      “你们那位,”抿了口茶,惬意靠在椅子上的男子放下一次性纸杯,抬眼对上角落警员,“姓萧的队长什么时候来?
      “闻先生,”似乎是已回答过无数遍相同的问题,韩峰警员眼神中溢出一丝疲惫,“我们萧队在开会。”
      “是吗?”随意抬起手,男子手指轻轻穿过即肩的长发,仿佛在琴键上跳跃,“萧队,还是不太愿意看到我吗?”
      话虽如此,但他表情纹丝不变,看上去仿佛完全在预料之中。
      他跟传统意义上那种戴着唇钉,左右俩花臂的纹身店老板完全不同。相反,他没有夸张的图案,只有隐藏在脖子碎发下的一串字母,身量颇高,气质含蕴。
      “不是的,闻先生。” 似乎是认命般,韩峰长舒一口气,“我们萧队他——”
      “咔哒。”
      仿佛是本能的,韩峰够出脖子,目眦尽裂。接待室门后熟悉身影出现的刹那,如同久旱终盼得甘露,怨妇终得夫归来,“萧队!”
      兴许是韩峰看错了,男子眼里仿佛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像故友久别重逢,又如野狼看到猎物。
      “嗯。”微微颔首示意,萧子墨转向那道流连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闻朗先生,久等了。”
      “又不是不认识,何必要这么生疏。”斜靠在椅背上的男子稍稍前倾,十指交叉,手肘随意搭于桌面,“你说对吧,萧、队——”
      回音淡出,只剩下呼吸声在耳边回响。
      良久,萧子墨淡然一笑,“闻先生说笑了。”
      “是吗?”闻朗微微一挑眉,仿佛是不经意间的自然反应。声音也随之淡下,就像是一首曲子突然降低音调,“我倒宁愿是。
      似乎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萧子墨仿佛什么都没发生,“闻先生,那个人是什么时候找你纹身的?”
      “不是找我,而是找我父亲。”再次听到那个称呼,闻朗无奈一笑,原本如磁铁般牢牢吸附在对面人身上的目光,像是被一阵风吹散的烟雾,缓缓撤离,“十五年前刚好是我父亲最失忆的时候,投资被人骗,本钱一无所有。独自一人带着我的他,因为只会一门纹身的手艺,所以就开了一家纹身店。”

      十五年前,除夕夜。
      “咚咚咚——”
      “谁啊?”胡子拉碴的中年男子举着一滴不剩的酒瓶子,摇摇晃晃爬起身,“来催命的是吧?!”
      “我……我来纹——”门外,那人外表的体面也遮不住他即将溢出的疲惫。
      “不纹!”中年男子猛的一甩酒瓶子,“没看到门是关着的吗?!”
      “但是我——”语气中掺杂一丝恳求。
      “不纹!”仿佛仅存不多的耐心耗尽,“都说了,听不懂人话吗?!”
      “砰——”猝然,那人身体失去平衡,重重的,双膝撞击在冰冷的水泥地面,“对不起,对不起!我是真的对不起你啊!”
      “我父亲赶紧把门打开。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和我父亲说对不起而是和他走失的儿子。”闻朗似乎是叹了口气,“可能是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惺惺相惜,父亲按照那人的意思帮他纹了孩子的小名。”
      “柯柯。”萧子墨嘴唇轻轻抿起,就在角落的韩峰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时,“那个人,有给你父亲看过他孩子的照片吗?”
      “没有。”
      “男孩女孩,知道吗?”
      “不清楚。”身子再度前倾,闻朗对上萧子墨那双流露出一丝不信任的眼眸,“萧队,但我觉得,柯柯这个名字——应该是个男孩。”
      垂下眼眸,就在他即将吐出第一个字的瞬间,突兀的敲门声硬生生将它截断。
      “咔哒!”
      “萧队——”透过狭窄的门缝,汪正指尖不自觉的摩挲着衣角。
      倒映在闻朗眼眸中,萧子墨轻轻点了下头,在他紧盯不放的凝视下起身离开。
      “有什么发现?”随手推上接待室门,萧子墨望着气喘吁吁,仿佛刚刚急急忙忙从办公室里赶来的汪正。
      “萧队!七里甸,发现一具女尸,分局的兄弟们已经到了。”

      市局门口。
      阳光洒在市局的台阶上,投下萧子墨长长的身影,大步流星,拾级而下。
      “咔擦。”
      一声快门,它似乎来自草丛深处,只是短暂一瞬,转眼烟消云散。

      七里甸,孙姨小炒店后厨垃圾投放处。
      反常的,天黑的极快。街道上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将周围的一切笼罩在朦胧之中。然而,闪烁的警灯在夜色中格外刺眼。
      “萧队!”急促的脚步盖住树叶的沙沙作响,离萧子墨还有一扎时,分局警员匆匆刹住步伐,“死者头骨完全被砸烂,乱刀划破脸部,无法辨认。”
      “现场勘察完毕了吗?”
      “已完毕。”
      “好,”轻轻点下头,萧子墨扫过四周,“现场地面及墙壁粗糙,提取不到有效指纹。留下的血掌印和脚印,根据形状、大小、方向,都属于死者。不过,为了保险起见,让痕检各提取一份回去与死者比对。”
      “是,萧队!”

      市局刑侦科会议室。
      “尸检报告显示,死者死亡原因为利器击打导致的脑出血。死者脸部刀口无生活反应——为死后伤。”
      “根据法医推测,本案死者与上一案死者一样,都是被圆形利器活活砸到致死。根据创口大小,凶器大概率是同一型号的锤子。”
      “但,本案死者的创口附近的一块血痂中,提取出上一案死者的DNA,可以断定,凶器是同一把锤子。”
      声音戛然而止,萧子墨目光在最后一张幻灯片上停留片刻,又蓦的转向会议桌。
      似乎在斟酌措辞,埋在一群警员的注视下,秦国栋缓缓开口,“那凶手是同一人吗?”
      “目前还不能确定。”
      也许是叹了口气,秦国栋指尖轻轻敲击桌面,但,动作却似乎有些沉重,“本案中,为什么凶手在死者脸上划那么多刀?”
      “泄愤。”
      “为什么不是掩盖死者身份?”
      “凶手先砸碎死者头颅造成他的死亡,然后划烂他的脸部。死者的头骨完全碎裂,已经看不清模样。如果只是单独的掩盖死者身份,他没必要多此一举。”微妙的紧张感充斥会议室,仿佛他的每个字都承载着重量,“并且,行凶者一般倾向于简化犯罪步骤,凶手特意带刀前来肯定有别的目的。”
      “用锤子砸碎死者的头部,没有泄愤的含义吗?”
      “有,但更重要的目的是掩盖死者身份。凶手大概率与死者存在一定的关系,同事、朋友、邻居或者是亲人,只有死者的头部变成糨糊,他才会安心。”
      “咚、咚。”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会议室内的沉默,刚毕业的小陈法医攥着刚刚打出的报告侧身从门缝钻入,“根据死者嘴里的烤瓷牙,我们确认死者身份。并且,纹身店老板说本案与上一案的死者是一对夫妻。”
      “为什么他会参与进来?”似乎有一道冷风透过紧闭的门缝,精准砸上小陈法医。
      “因……因……因——我当时打出的死者照片不……不……不小心调到地上被他看到了……”猛地,如同被僵尸附体,小陈法医的身子突然变得僵硬,仿佛从头上的女警专属短发到脚背的寒毛都像无法弯曲的钢铁般一根根竖起,“所……所……所——
      “他怎么没走?”仿佛从新装修天花板降落的冰雹,几乎像裹木乃伊一般将小陈法医捂的严严实实。
      “他……”眼里透出一丝犹豫,小陈法医只是瞥了眼自己的上司大人,就赶忙收回。目光时时刻刻在周围环境之间游移,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鹿,仿佛自己在说着些不该说的话,“他说……”
      “那对夫妇的资料调出了吗?”听闻刚成为几天自家上司的陌生声音,她却油然而生一种熟悉之感,仿佛他就是自己前世的救世主大人。
      如赶忙拧紧方才松松垮垮发条的机器人,一刻不敢停歇的小陈法医毕恭毕敬九十度弯腰、双手递过资料。
      翻开资料的刹那,自家上司大人似乎有一瞬间的愣神,她眨了眨眼,又不见了。
      她甩甩头,“可能看错了吧。”

      凌晨2点。
      “咔哒。”推开家门,预料之外,屋内敞亮。
      “啪。”行李箱边,肖泽拿着几件衣服,随意往箱子里一扔。
      兴许是错觉,肖泽眼神有些飘忽,仿佛自己即将不出远门,收拾行李只是做做样子。
      垂下眼眸,萧子墨转身走向自己房间,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门把手——
      “子墨,你今天怎么躲着我?明天我可要回我多少年没见的父母那了,你不多看看我吗?”
      几秒后,萧子墨的迈出的脚步突然停止,“你父母最近有事,可能不能接你走了。”
      “那——”像是小朋友终究得到梦寐以求的糖果,“我是不是就要和子墨一直住在一起了?”
      嘴唇微张,似乎还有未说完的话再徘徊, “……是。”
      仿佛是一声呜咽,萧子墨肩膀一凉,脸埋进自己肩窝的肖泽,轻轻颤抖,“小泽,别哭。”
      正如肖泽期待的那样,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手臂温柔环绕住他,似乎还均匀拍打着他的背部。
      “呵,哈哈——”
      身侧低沉的笑声,如同山谷间的回音,不尖锐也不刺耳,却仿佛穿透了萧子墨的耳膜。
      他的注视下,肖泽原本低垂的头缓缓抬起,就像是夜幕下悄悄绽放的花朵,展露出它的真实面貌。
      他看到了,那抹异样的笑容,仿佛他的内心深处有一股不可遏制的狂喜在涌动。笑声逐渐尖锐而响亮,就像一串失控的音符在空中跳跃。
      泪珠顺着他原本湿润的眼角滑落,流到脸颊、下巴,浸湿了他哥哥的肩窝。
      似乎有些意外,本能的萧子墨下意识后退一步,半空中的脚还没落地——不容置喙的一股力量将他一把搂在怀中,如同蟒蛇缠住猎物,几乎无法呼吸。周围的空气似乎愈发稀薄,意识渐渐模糊。
      “所以,子墨,我现在能依靠的只有你了,不是吗?”肖泽牙齿咬住萧子墨的耳垂,“你刚才是往后退了吗?难道你也要离我而去?!是不是?说话!”
      弯成钩状的手指几乎要嵌入萧子墨的手臂,就像在风暴中攥紧稳定救命的锚点。
      “够了!”猛地,似乎完全没有预料,突如其来的力量推的肖泽一个踉跄,“发什么疯,肖泽?!”
      回过神,就像从一场梦境中慢慢醒来,萧子墨早已不见了踪影。
      蓦然,像是被抽去所有气力,肖泽手指紧紧抓住冰冷的墙面。可,那股力量似乎并不足以支撑他沉重的身体。
      渐渐的,膝盖开始颤抖。他身子慢慢沿墙壁滑落,虽缓慢,却不可避免。就像是一颗被砍断的树,倒向地面。
      他笑了,但是他仿佛却听不到那抹声响,直到鼻尖泛酸,才回过神来,“子墨啊,你想离开我?但我离不开你啊!你究竟知不知道,从我见到你的那一天起,就自甘沉沦。”

      翌日,清晨。
      窗帘阻隔住亮光的墙角,一个阴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哒、哒——”逐渐接近的脚步声在他身边戛然而止。下一秒,阴影身子腾空,身后一软,落上床垫。
      “哒哒——咔哒。”关门声,仿佛是激活他的开关。
      似乎是经过无数次的排练,他直直坐起,依旧紧闭眼眸。衣服中似乎还残留着萧子墨的气味,肖泽深深埋进扯下的衣物。
      “哐当!哐当!”
      渐渐的,动静越来越大,他似乎——
      “你在干什么?!”不知何时而来,萧子墨拇指紧紧掐着中指内侧指节, 才能发出比较正常的声调。
      尽管他声线竭力压平,但最后一个字音还是上扬得有点过度,连肖泽都听出来了。
      但肖泽没有笑,也没有任何被发现的不安、惭愧或其他情绪波动。
      “你不是都看到了吗?还问我干嘛?肖泽漫不经心的捋了捋自己的头发,从床上一跃而下,挂一副吊儿郎当。
      “为什么这么做?”萧子墨指甲掐进掌心里,开始都没感觉,过了好几秒乃至更久的时间, 他才发着抖强行放开手来。
      “为什么?”肖泽眼里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光芒,似乎带了一丝戏谑,“喜欢你呗。”
      话音未落,他眼睛微微下垂,眼帘似乎沉重的难以抬起,“但,我也知道你不喜欢我。”
      “你是我弟弟,我怎么会不喜欢你?”
      “子墨,”似乎是有些无奈,肖泽耸耸肩,“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喜欢装傻。”
      “我是你哥!”
      “那又怎样?”
      “呵,”萧子墨仿佛被气笑了,颤抖的笑声却揭露他不易察觉的无能为力,“你才多大,知道什么是喜欢吗?知道怎样对待自己喜欢的人吗?!”
      “哥,”良久,肖泽开口了,声音中带着一丝生硬。也许,这个称呼对他来说那么的生硬,那么的不自然,“你拒绝我的手段也未免太单一了,从小到大,都拿我的年龄当作盾牌!你就一点都没感到我对你的喜欢吗?!”
      刹那之间,萧子墨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自己弟弟那种无法宣之于口的隐秘感情,心知肚明是一回事,说出口就是另一回事了。何况在现在极度僵持的情况下不计后果地一把撕开,那种巨大的难堪,冲击力是极其猛烈的。
      “你知道我为了留在你身边费了多大的劲吗?你知道我从小到大都努力做一个你心中好孩子!现在,难道我都不能有自己的想法了吗?!”
      “……小泽,我——”
      “我父母都死了!没有人能把你从我身边带走了!没有人,真的,没有人了!我为什么不能喜欢你?!我为什么不能永远和你在一起?!”像是压抑已久的火山终于找到了出口,肖泽脖颈一条条的青筋暴起,仿佛这一刻,他失去了所有理智。
      可惜,萧子墨并没有看见,转身就去开门,动作干净利落得堪称冷酷。
      但就在他指尖触到门把手时,右肩被人扣住了,紧接着发力掀了过来,在来得及挣脱前就被“砰!”一把顶到了门板上!
      萧子墨猝然向后仰头,但门抵住了他躲避的角度,肖泽已经捏着他的下颔吻了下来。
      头咚的一声, 黑发被揉在门板上, 霎时眼底是来不及掩饰的惊愕,但肖泽的气息已经灌满口腔,席卷了上颚和舌底。
      这确实太突然了, 完全跟萧子墨本来设想的背道而驰,以至于他头脑一片空白, 下意识伸手去推,被肖泽抓着手臂一下抵在了门背后。
      仓促挣扎间门板又发出了砰砰几声撞击, 随即被衣背摩擦而悉悉索索, 在充血的耳鼓中听来格外明显。
      ……会被邻居的人听见,他脑海中只有这么一个念头。
      太不真实了。
      眩晕得有点荒唐。
      似乎过了一个世纪,反应过来的萧子墨才发着抖强行抽出手来, 硬把肖泽推出去了半步。
      “你看我工作资料了?”声音在喉咙中打转,但颤抖却像一股不可抗拒的电流,不断干扰他的控制。
      仿佛被预料之外的话语击中,肖泽有一瞬间的愣神,似乎时间在这一刻停滞。渐渐的,目光缓缓下垂,像是一盏灯突然熄灭,“是。”
      咣!
      门打开又关,萧子墨的脚步渐渐消失在了走廊远处。
      肖泽慢慢退后,滑落到墙角,散乱的视线游离在天花板。
      毫无征兆的,他笑了,“哥,你眼中的我还真是一个好弟弟啊……”
      房门外。
      “嘟嘟——”系统默认的铃声响起,在静得出奇的走廊,格外刺耳。
      “萧、队——”匿名,略带电音的人声拖长语调,似乎有些刻意,“你弟弟亲生父母的案子还有很多线索,我有你没有,想知道的话,老时间老地方见。”

      中午十二点三十分,城郊废弃剧院。
      灰尘在透过吱吱作响木门的缝中光线起舞,萧子墨的脚步在空旷的大厅墙壁中回荡——蓦然,尘封在记忆深处的吉他声打破沉寂,像是从剧院的某个角落飘出的音符,夹杂一丝孤独和怀旧。
      扫过四周,他试图找到声音的来源,但只有那些被遗弃的座椅和破旧的幕布回应他的目光。
      舞台侧边,萧子墨拾级而上。
      “果然是你。”仿佛早有预料,萧子墨语调没有一丝波澜,宛如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没想到,”似乎是有些意外,舞台中央,那人徐徐垂下手中吉他,“你还记得这个地方。”
      “只是单纯的记忆力好而已。”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似乎绕梁不绝。
      那人笑了笑,仿佛毫不在意,“那个时候,我父亲成天酗酒,是你带我逃出了所谓的家。你带我来到这里,因为我喜欢弹吉他,你就坐在下面,认认真真、仔仔细细的听。”
      “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静静的站在那里,萧子墨双臂环于胸前,不动声色的后退一步,“说吧,你知道什么?”
      “你那个弟弟缠你缠的挺凶的,对吧。”没有一丝疑问的起伏,那人仿佛早已知道答案。
      “如果你没有什么可提供的线索,我就不奉陪了。”萧子墨刚想转身离开,左臂被一把攥住,紧接着发力扯回来——
      “啪!”也许是扯到了袖子,萧子墨衬衣的纽扣从扣眼弹出。
      似乎也有些意外,那人张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对上萧子墨如冬日冰湖一般的眼睛。
      那人耸耸肩,“我不是故意的。”
      那人试图在萧子墨眼中寻找一丝缓和,但那双眼睛却像冰封了千年,不近人情。
      似乎是看透了他,那人转而戏谑地盯着萧子墨的脸,彬彬有礼又充满歉意,“对不起,鉴于咱俩的体格差距,如果我想看你的话随时都能看,所以刚才很抱歉,真不是故意的。”
      尾音在空气中凝固,良久,那人才开口,“小学时,你养的猫意外离世;中学时,你养的兔子从天台失足摔落;大学时,你舍友在一次旅途中车祸身亡。”
      “你到底想说什么?!”
      那人原本攥着的手,在萧子墨似乎是用尽全力的一甩之下,无力垂落。
      “你的猫死亡时,只有你那个好弟弟在他旁边;你的兔子摔落时,是你弟弟把他带到天台玩的;你的室友约你一同旅行,是你弟弟千方百计阻止你去的,你还不明白吗?!”
      “那只是巧合,你想多了。我弟弟虽然依赖我,但并不会——”
      “你觉得是依赖,”突兀的声响硬生生截断萧子墨的话语,“难道他也这么觉得吗?”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轻轻一笑。
      “就因为你喜欢我,所以我弟弟对我的感情就是喜欢——”
      萧子墨慢悠悠拖长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带着刻意的讥诮:“闻先生?”
      刹那之间,仔细看的话闻朗脸颊线条紧绷,似乎牙缝正咬得非常紧。
      空气凝固,世界静止,连时间都被拉长成无限的一瞬——
      不知过了多久,闻朗似乎像看着自己闹脾气的恋人一般无奈一笑,亲昵地用拇指把萧子墨额角的碎发揉去鬓后。
      “真的不考虑考虑我吗?你曾经说过对人脑感兴趣,从那以后就去研究了人脑科学,还——”
      不知为何,在萧子墨试图反抗前,闻朗一把抓住的手腕,凑到他耳边,“我是喜欢你,想跟你——”压低音量,吐出两字,“的那种喜欢。”
      然后闻朗大笑转身走向堂屋的门。
      萧子墨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强迫自己站定在原处,却突然闻朗又站住了,回头,“小心你弟弟——别忘了!”
      萧子墨一言不发,闻朗含笑走下了舞台。

      市局法医技术部。
      “滴——”
      颤抖的小手取出打印机里的尚存余热的报告,小陈法医战战兢兢转过身,不得不面向号称“冷面上司”的萧子墨,“萧……萧队,在……在女性死者脸上的提取物中发……发现了电解质、蛋白质、脂质、抗菌物质等。”
      “是泪液。” 萧子墨随意瞥了眼报告,“DNA比对了吗?”
      “比……比对了!”如安上风火轮般,小陈法医火速冲到办公桌旁,从一堆又一堆的文件底部艰难抽出一张薄薄的纸片,毕恭毕敬双手递出,“并……并不属于两名死者。但根据死者DNA的相似度,可以认定为死者的儿……儿子……”
      在小陈法医不敢直视只得时不时一瞥而过目光中,萧子墨的眼神似乎有些迷离——
      这一刻,他仿佛什么都听不见了。
      正午时分,刑侦支队长办公室。
      一个身影从办公桌前起身,拎起那只似乎塞了些东西的公文包。
      透过门缝,一个身着警服的年轻人走过,又猛地回来,“您……您要回去啊?”
      “对。”平如止水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这只是一件寻常小事,“今天家里有点事。”

      十二点三十一分,一户住宅洗手间内。
      黑色的梳子上,缠绕的发丝被取下,一根又一根,直到上面空空如也。
      下午,市局鉴识科。
      一袭没膝白大褂的小个女生守在打印机前,似乎有些慌张,“那个——报……告马上就出来了,我马上电话联系您!”

      傍晚,林荫路。
      今天的夜似乎黑的很快,夜色不断下沉,慢慢吞噬整条小路。
      “哒、哒。”突兀的脚步声仿佛打破这微妙的平衡,街道的灯光仿佛接到了某种无声的信号,纷纷亮起。宛如一颗颗散落到地面上的星星,试图与即将到来的夜色抗衡。
      “挞、挞。”似乎,在这片声音中,还掺杂另一种脚步声,隐约而听不真切。
      “嘟——”蓦然,奏响的电话铃似乎在前者有所察觉前,盖住了后者的脚步。
      “喂,小陈。检查结果——” 似乎,话音被拦腰砍断。
      “砰!”他似乎还没感到后颈的疼痛,就已坠入无尽的深渊。

      也许是过了一个小时,也许是过了一天,朦朦胧胧的老旧式灯光照入他微微掀起的眼帘。
      门悄无声息的打开,似乎是进来了一个人,又似乎没有——他看不真切。
      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喂进了他的嘴里,“饿了吧,先喝点粥。”
      “你……你是谁?”逆着光,他看清了来者的轮廓,不认识——或者说他不愿相信。
      “不喜欢吗?没关系,你最喜欢的饺子还在煮,一会儿就好。”来者似乎没听清他的问题,自顾自放下粥。不知是否是错觉,语气仿佛带了些宠溺,“子墨,再坚持一下。”
      “真的是你——”仿佛被利刃刺中心脏,萧子墨下意识想捂住发痛的胸口,却发现手脚被弹性绳绑的无法动弹。
      “别动!”语气堪称温柔至极,来者继续塞了几张餐巾纸垫入绳子内侧,“皮肤都被摩红了。”
      “小泽,你到底——”
      “子墨,你曾经说过,在这个世界上,最无聊的事就是明知故问。”肖泽俯下身,扭过萧子墨的下巴,“你知道我爱你的。”
      “肖泽,我是你哥!你怎么敢——” 萧子墨几乎是吼出来,像是压抑已久的火山突然爆发。
      “那又怎样?我们又不是亲兄弟;再说了,就算是,又怎样?!”
      闭上眼睛,萧子墨沉默了不知多久,紧握的双拳又慢慢松开,“如果你说的是那种爱——对不起,我不爱你。” 他的话语像是一片宁静的湖水,没有汹涌的波涛,却像是一记猛浪,狠狠砸在肖泽心上。
      似乎是反应过来,肖泽僵硬的扯了扯嘴角,“子墨,我订了去澳洲的机票。你好好睡一觉,我们在那住几年,只要你已答应我,我们就结婚。”
      仿佛意识到什么,萧子墨猛地垂下头,干呕几声。
      “唉,”肖泽叹了口气,轻轻拍着萧子墨的背部,“本来,你一觉醒来就到澳洲了。”
      “肖泽,”萧子墨的嗓子似乎有些沙哑,“你的父母,到底是不是——”
      “父母?”似乎是听到了陌生的词汇,“我从来都没有父母,我只有你,只有你啊。”
      “是吗?”萧子墨轻笑道,“那你为什么在杀死你母亲的时候流了泪?”
      似乎是毫无预料,肖泽脸上浮现的一抹惊讶转瞬即逝。继而,他肩膀微微耸动,仿佛在努力抑制即将爆发的笑声。
      “我亲爱的哥哥,你怎么会认为我是在为那个该死的贱人哭泣呢?!我是在为她的死喜极而泣啊!他们都死了,没有人能把我们分开,真的——”
      “呵,”萧子墨身子一软,“真的是你,居然真的是你……”
      “哥,你看上去好像很惊讶啊。看来,你还是不够了解我。”肖泽背着双手,一步一步逼近他,“不过没关系,从现在起,你也不需要了解我了。”
      猛地,冰凉的毛巾捂住萧子墨的口鼻。
      三十秒,一分钟,两分钟,或是更久——他再一次沉入深渊。

      仲夏末夜,ZM公司一楼。
      “滴——”
      猝然,肖泽感到一阵眩晕,似乎有什么薄薄的贴片从他身上被取下。
      闪烁的仪器显示屏原本波动起伏的曲线——猛地,合为一条直线。
      人影,缓缓转过身,投下的阴影在地面上拉长、扭曲,最终汇聚在那人脚下。
      “他醒了?”一道年轻的声音不知从哪传来。
      “也许吧。”那人思绪似乎有些游离。
      “闻先生提供的这台连接脑电波的机器,还真能看到一个人所经历的一切。”
      “我早就该想到的。几年前,小萧第一次带着那个被领养地孩子到我面前时,我问他你原来叫什么名字,他说他叫肖柯,不过现在叫肖泽。”那人似乎长长叹了口气,“他还说,他不喜欢以前的这个名字。让我不要告诉小萧,我竟然——竟然真的听了他的话。”
      原本微弱的声响——时钟的滴答、窗外的风声、远处车辆的呼啸,似乎都在这一刻被吞噬。
      “能判刑吗?”年轻人似乎有些咬牙切齿。
      “还没找到尸体,也许——”突兀的电话铃硬生生切断那人的话语。
      “秦局!”电话那头几乎是吼出的尖锐利响,仿佛将要刺穿他们的耳膜,“我们在南山深处的一间木屋找到萧队的尸体,初步鉴定是被毛巾之类的软性物体捂住口鼻导致的窒息死亡……
      “啪——”手机重重滑落在地,伴随着落下的还有滴温热液体。
      似乎是尝试了好几次,秦局才缓缓站起身,他的手悬在肩膀微微颤抖的年轻人背上,“小汪啊……”
      他似乎想说些什么,却还是一言不发。
      秦局望向远处长椅上一动不动的长发男子。那一刹那,男子似乎明白些什么,默默合上眼。
      “请节哀,闻先生。”

      市局审讯室。
      “啪——”聚光灯亮起,审讯椅上高中生模样的少年,却没有下意识闭上眼睛。
      “说吧,为什么要杀死你哥哥?!”
      “因为我爱他。”
      “这就是理由吗?”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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