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事胜意》L生生不息

13、第13章

　　　　窗台边书案上的砚台已干，笔山上的笔却被这阵钻入窗的雨气又润湿了毛尖，早在上岛翌日她就写了封信让岛上的信客送往青桐镇临玉书斋，如今旸州之事尚未了，眼瞅着今年已至年底，她从宮里带出的那事，不能再拖了。

　　“我已叫人从家中来接他，倒是公子的救命之恩，我恐怕得等到日后才能相报了。”

　　廊下雨大，沈意说着话，挪了个圆凳出来让沈行入屋避雨暂坐。

　　沈行没有推脱，撩袍坐下，观霞岛自来只有两条路，除了大宣便是南黎，她好不容易上了岛又说要走，还说已寄了信让家中来接人，是以她要去的地方并不难猜。

　　“看来你是打算去南黎。”他沉声道，样子并不惊讶。

　　沈意本也不打算瞒，她那日煎药时路过东面耳房，正好听见沈家侍卫在交代雷雨日过后开船去南黎一事，如今观霞岛上客船因着雷雨与肆掠的海盗都已停了，她现下要去南黎，便只能想办法让这沈公子带上她，此时正好打开了话匣子。

　　“是，我家人在珣州，如今旸州过不了，我便只能从南黎入境。”她说完，瞥见圆凳上的人眉心一跳。

　　“你如何得知旸州进不去，你去过？”沈行目光骤然缩紧。

　　沈意摇摇头，假装没看见他神色的变换：“本打算去，可走到半路就遇上了旸州城的流民，这才转的水路。”

　　“流民？”沈行愈发疑惑，他得到的消息是宣烨派人传给兄长的旸州内封，沈家派人查探过，旸州城自出事起，一个苍蝇都不曾飞出来过，哪里来的流民。

　　沈意见他语露疑惑，抬起头来看着他道：“也难怪沈公子惊讶，我与那些流民交谈过，他们说那些南黎人从里面封了旸州城，若不是他们消息得的早，便也给关里面了。”

　　“那这些人现下去了何处？”沈行追问。

　　“只知是怀州方向，具体的不知道。”沈意答完，看着沈行面色几经变幻，她猜这位神秘的沈公子是早知旸州内乱一事的，否则也不会这般神色，又过问她这许多。

　　沈行看她的眼神复杂些许：“那你为何不等到旸州之乱平息了再去。”

　　沈意叹了声，她沉下声音，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拿出：“我家人往来旸州与珣州之间行商，每隔三月，逢月中出发，我此次本打算去旸州等他们到了后相见，可哪知半路上得了旸州乱了的消息，算着下月便是他们出发的日子，怕路上不太平，这才更急着去珣州将他们拦下。”

　　她说完，见沈行若有所思，又接着道：“我看沈公子有船，不知会否去南黎。”

　　她一双眼自来清亮，真诚看向人的时候，显得尤为正直无辜。

　　沈行回过神便对上这双眼睛，他晃神一瞬，忘记细想她的话，只道：“我们都是男子，你一个女眷，怕是不便。”

　　沈意却不想轻易放弃，定要磨到他答应为止：“我也不白坐船，到时候可为你们做饭，你们也不必在船上日日都啃干粮了。”

　　她说完，打量着眼前人的神色，她这些时日观察过沈行连着沈家众侍卫，他们日日都是去岛上酒肆取菜回来吃，没一顿动过灶火，想来观霞岛离南黎行船需要些时日，他们也不想日日都冷着肚子。

　　沈行此时满脑子都在想旸州的事情，他只抽出一丝神听她把话说完，那碗面的味道裹上舌尖又萦绕心头，能吃热腾腾的饭菜谁想啃干粮，他起身应承她的请求：“也好，到了南黎我可顺道送你至珣州。”

　　“多谢沈公子。”

　　沈意紧绷的心情立时松快下来。

　　檐外雨越发大了起来，敲的瓦顶噼啪。

　　沈行朝沈意点头致意后就回身往水雾里走，院子里的树枝叶繁大，雨滴落在上面，还没滑进泥土里，就被一道道的绿叶分化成了水汽。

　　沈意看着这片雨雾出了神，直至床榻上发出一点细微的声响，她回头去看，只见陆知安不知何时又发了梦魇，她拿帕子为他擦拭着额上的汗滴，忍不住喃喃说起一些话来

　　“陆知安，我说了跟着我没好日子过，你偏不信，这下好了，把你这条都差点折腾没了。”她说到这里顿了顿，面上生出一抹愧疚来：“所以，我让你家中人来接你回去，并非是...抛下你，而是为了你好，你不准记恨我。”

　　她还记得这人说过，绝不可再抛下他，如今她不得不食言，哪怕他昏迷在榻上，她说这些离别的话也不敢看他的脸。

　　“对不起。”她声如蚊呐，声音掩进越发大的雨里。

　　明明一开始就想要赶走他，却在这一路同行的日子里，生出了些患难与共的情谊，她觉得自己不该这般优柔，却又在下一瞬觉得陆知安是因她才受了许多平白之苦。

　　心中两股气力在打架，她垂眸，一滴温热的泪落在陆知安冰冷的手背上。

　　沈意用手帕擦净那滴泪，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哑：“陆知安，原谅我吧，我有我不得不行之事，不得不救之人，你也不想看到旸州之乱再发生在其他地方，等到...。”

　　话到此处，屋内只听雨声，她的肩膀逐渐颓下，抬眼看向陆知安安静的脸庞。

　　观霞岛分别后还能再相见吗？她自己也说不准，她是命悬在刀尖上的人，分别后，还是不要再去找他拖累他了。

　　不再相见。

　　这句话出现在脑海里时，沈意胸口好似突然被轧了千斤重的巨石。

　　她不想再接着说了，只静静凝着榻上人的脸，忍不住抬手摸了摸他的鼻尖，这潮湿的雨气好像将她的心覆盖上一层湿润的水雾，她左右看了眼除了她外，再无一人的屋室，而后迅速埋头在他鼻尖上落下一吻。

　　乌云压顶，天色昏暗，少女悸动的心跳盖过了雨声，方才那一切发生的极为迅速，连她自己也没反应过来为何要那样做。

　　她一张脸红的像观霞岛上的番果，慌乱的不敢再看榻上那人的脸，都怪他生的好看，此时躺下一副惹人采撷的样子，才引她一时乱了心神。

　　收到信后陆家人来的很快，沈意本以为要等到岛上雷雨停后几日，未曾想他们竟是风雨无阻，自己包下了一艘船穿行过风雨上了岛。

　　卫柏脸色有些青灰，沈意听闻他在船上的日子很不好过，吐了几日，只进了一些稀粥。

　　“您的私事我管不着，可先生既愿豁出性命救您，想来他心里是极看重您的，莫不如听我一句劝，别去南黎了，跟我们一道回青铜镇去吧。”

　　卫柏背对着沈意，一边收拾着东西一边慢悠悠说道。

　　他是陆知安明面上安插在书斋的人，陆知安设计跟在沈意身边这事他从头到尾都知晓，因此他今日说这话也是掺了半分谋划的。

　　公子要钓的鱼没钓成，自己倒先因为救鱼昏迷了，是以他要尽力让这尾鱼在公子的塘里再待上几日。

　　沈意却摇摇头，她从床榻边起身：“我有自己的事情要做，还望你带他回去后，好生照顾，万不要因为此次落水留下什么隐症。”

　　她说完，心里内疚更甚一分，她也想给他许下一个来日报答的誓言，可是......她确定不了自己来日的光景如何，她要办的事不论能不能成，最后她的命运都不会太好，要不就是躲躲藏藏的活着，要不就是被人抓回京城处置，她不想也不能连累旁人。

　　这几日虽也一直落雨，但瞧着天上的乌云却是散的七七八八了。

　　卫柏眼见自己费尽舌根也劝不动她，心里暗叹了声，闭了嘴，他已尽了全力，无奈这女娘心智坚稳，撼动不了半分，只能期望陆知安醒来后再从长计议了。

　　二人自幼时便一起长大，他的性子明明最是沉稳顾大局，此次怎么就能豁得出去这条命救人，他莫不是忘了，自十年前起，他身上早就不止他自己这条命了。

　　思绪越来越混乱，此间他要处理的事也多，卫柏不欲细想下去，抬眼看了看屋外天色，东边已开始泛晴 ：“夫人放心，我会亲自照料陆先生，等您回来。”

　　他说着，回头看了眼呆站在床榻边的沈意，见她好似埋头细细叹了口气不欲回答，他也不再说话了，拿着东西出了屋子，吩咐随行的众人打点好回程需要的用物，眼看雨停后，这几日就要出发了。

　　陆知安回家的日子与沈意去南黎的是同一天，两艘船由南北两边各自出发，沈意在甲板上呆站了许久，她心中忽的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飘飘浮浮，久悬不下，总之整个人都因着这阵感觉紧绷不少。

　　沈行说她是因着陆知安不在有些孤单，让她常去找他说话，沈意却不想，她嘴上应承着，实际每天除了做饭都关在自己那间屋子里。

　　这是孤单吗？她坐在窗前托腮想着，她怎么会孤单呢，明明那么多路都是自己走过来的，怎么会因为一个人，突然就孤单了，所以她应当不是孤单，只是不习惯。

　　可再不习惯也是终究要习惯的，她胸中舒了口郁气又将两只手握成拳头抵在太阳穴上不停地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