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与他的故事》rainningsummer

3、何苦纠缠2

　　之后的一段时间，徐海往返于X城与Y城之间，兼顾两头的项目。顾晓意也忙碌起来，两人之间，极少有非工作性质的碰面。偶尔在Y城公寓酒店遇到，交谈几句，也是针对项目的必要简洁的沟通。

　　徐海不认为亏欠了顾晓意什么，哪怕是暗恋顾晓意的父亲。然而自从那晚的谈话后，每次见到顾晓意，他都会有种做了亏心事般，想要逃跑的感觉，一种被迫扯下遮羞布，赤裸相待的不安感。索性这种不安感只有在非工作环境下才会强烈到无法忍受，工作场合中，他还是应对自如的。

　　转眼，又到男人的忌日。如往年一样，徐海带着香烟和鲜花，提前一天来到公墓。墓碑上方的小方框中，男人一如既往地微笑着，明亮的眼睛温和地注视着每一个扫墓者，仿佛可以直透人心。徐海打开香烟包装，抽出一支，将剩余的放在男人的墓碑上。

　　徐海摆弄着手上那支烟，聊起了家常。他不吸烟，却很喜欢男人常吸的红梅牌香烟的气味。说了很久，都是芝麻绿豆大的小事。直到最后，他才讨好般拂了拂来的时候就已经小心翼翼地擦拭过的墓碑，看着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尘，轻轻地说：“你知道吧，我见到晓意了。他现在是致新西南的总监，年轻有为，我们合作的很好。我一直，都害怕自己的感情给你造成困扰，也一直害怕，你会因此被他人误会。我不是故意爱上你，也从没想过让任何人知道。可是晓意他，早就知道了。对不起，你别生我的气。”

　　男人沉默地倾听着，微笑如故，没有生气，没有责骂。徐海坐了很久，直到陵园工作人员面带歉意地提示静园，才迟钝地站起来，托着麻木的腿，告别男人。

　　上了车，徐海打开了关闭一个下午的手机，取消了呼叫转移。工作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做这种不负责任的事，不觉有些自责。打了几通电话，确认没有什么紧急的事，才放心的驱车回家。

　　在小区车库停车时，意外地接到了顾晓意的电话。顾晓意问他吃过饭没有，他客气地说刚吃过，顾晓意又请他一起坐坐，他说抱歉，今天有些不舒服。通常情况下，对方应该慰问一下，嘱咐他好好休息，而后就此挂机了。顾晓意却说，“我在你家附近，上来看看你，没什么不方便的吧。”

　　徐海纳闷，顾晓意怎么知道他住这里。他犹豫着想拒绝，又找不出恰当的理由。于是十分钟后，顾晓意大大方方的出现在徐海的客厅。

　　徐海郁闷地看着如老朋友般意态悠闲地参观他居室的顾晓意，决定直截了当的问。“顾总怎么知道我家在这。”

　　顾晓意仍旧眼前花般绕着房间闲转，一副不合作的态度：“不请客人喝点什么吗？”

　　徐海无奈，到厨房倒了杯冰水，递给顾晓意。“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

　　顾晓意笑眯眯地接过水杯，没有回答，反而突然发问：“你去看我爸爸了？”

　　“这与我刚才的问题有关？”

　　顾晓意满不在乎地耸耸肩，说：“哦，是没关系，我随便问问而已。其实我不知道徐总住这。刚才路过附近，无意间看到徐总的车。于是一时兴起，打个电话试探一下。原以为徐总金屋藏娇，养了美女在这，没想到，徐总居然一人住。”

　　徐海气的要揍人，按捺着情绪，冷冰冰地说：“我住在哪里，和什么人住，是我的私事。顾总不认为管得太多了吗？”

　　顾晓意举手作投降状：“放松放松，我没恶意。那天晚上我们不是处的很好吗？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顾晓意一脸委屈，拉着徐海并排坐到沙发上，说：“难道你不是因为把我当做朋友，才说了那么多关于我爸爸的话？爸爸当你是半个儿子，所以，我们也该算是兄弟，不是吗？爸爸去世前，还嘱咐我多关照你。前些年，我跟着妈妈去了美国，没办法遵照爸爸的嘱托关照你。现在我回来了，关心下你的个人生活，难道不应该吗？

　　顾晓意这种态度，让徐海满腔愤怒如同一拳打在棉花上般没着没落。这番胡搅蛮缠的话语，更令他无法辩驳，只能反问：“你不是对我很有些看法的吗？”

　　“如果你是我，发现自己的父亲被一个和自己一样大的男孩爱慕，会很高兴吗？”

　　见徐海楞住不答，顾晓意又说：“我不否认曾经排斥过你，不过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现在弥补也不晚吧。我没有恶意，相信我。那天在Y城，你告诉我你和我父亲之间的故事，我想，也应该让你知道我和父亲的一些故事。。。”

　　徐海从未想过，顾晓意会主动说去男人的过去。过去，他一直从遥远的侧面静静地观望男人。哪怕是听到有关男人生活的点滴，都会是无尽苦涩无望中的小小的满足，小小喜悦。因为他注定不能成为男人生活中的一部分，他能做的，只有让男人成为他生活中的一部分。

　　眼下却是不同。他不知道顾晓意的用心，什么兄弟之类的话，骗鬼去。但是他又无法压抑想听的心情，只好别扭地坐在沙发上，倾听那个有些叛逆的儿子与父亲之间既波折又平凡的故事。

　　某一天，儿子听到父亲与母亲争执，母亲抱怨父亲过于关注工作，忽视了家庭。不久后，父亲和母亲就离婚了。母亲去了美国，寻找新的生活。父亲仍旧忙于工作，缺乏对儿子的关注。若干年后，父亲认识了痛失双亲的青年，并默默地照顾青年。对于父亲这种不关心自己的儿子，而将精力放在陌生人身上的做法，儿子无法接受。父子间的争执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激烈。终于，在儿子看到父亲买给青年的笔记本电脑后，压抑了很久的怨恨，彻底爆发。父亲回家后，发现儿子一声不响地搬到大学宿舍，意识到与儿子之间缺乏有效的沟通，父子关系面临崩溃的严重性。

　　父亲到学校找到顾晓意，开诚布公的谈了很多。父亲取出一张照片，对儿子说：“这就是小海。他和你一样大，不幸父母早丧。处理事故时看到他，不知怎么竟觉着十分庆幸。庆幸这样的事，没有发生在自己的家庭。我那时还想，将来如果有天我不在了，还有你妈妈能照顾你。也正因为这样的庆幸，我才对小海更加同情。那孩子很坚强，没有因为不幸而放弃生活。同时，他又恨懂事，一直努力避免给他人添加麻烦。”

　　儿子望向照片，上面的年轻人专注地看着前方，沉静如水，笑意浅浅，清亮的眼眸中，倒影着一个模糊的身影。没过过久，就查出父亲患有晚期癌症。父亲在医院期间，常提起少年。每当这时，儿子就会想起青年眼眸中的那抹身影，莫名不安。

　　之后发生的，是徐海都知道的。顾晓意说：“我不是真的憎恨你。只是爸爸入院到去世，对我的打击太大，而你凑巧倒霉地成为我发泄的对象而已。至于你对爸爸的感情，倒不是我以小人之心不负责任地胡思乱想出来的。爸爸到学校找我谈心时，给我看过你照片。你的眼神让人动心，像是在看暗恋的情人。后来知道给你照那张相片的人是我爸爸，我就开始怀疑了。爸爸入院那段时间，我偷偷看了你给他的邮件。你很小心，尽量不在字里行间表露太多，这种过渡的谨慎，更让我感觉不寻常。后来在医院看到你本人，我忽然就明白了。你别担心，不是你掩饰的不好，只是碰巧在这方面，我的嗅觉异常灵敏而已。关于这些，我没对任何人提起过，包括妈妈。”

　　顾晓意转向徐海，郑重地说：“把爸爸去世的伤痛归咎于你是不公平的。我郑重地向你道歉，希望你原谅。”

　　徐海诧异地迎视他，对方的态度很真诚，没有任何伪作的迹象。既然顾晓意摆出和解的姿态，他也没必要扭扭捏捏，索性豁达地笑笑说：“其实你不用道歉，我从来没介意过。即使你不喜欢我，我也没有立场埋怨。”

　　顾晓意笑了，拍了拍徐海的肩膀，亲兄弟般亲热贴己。徐海这才意识到两人间暧昧地姿势，慌忙站起身，故给添水，脱离了顾晓意的怀抱。顾晓意倒是神态自然，仿佛一点没察觉到异样。

　　徐海倒水回来，顾晓意正靠着沙发背思索着什么。徐海把杯子递给他，问：“是不是累了？”

　　顾晓意笑笑说：“不是。我在想，如果我要求看看爸爸的信，你会不会同意。”

　　看徐海面露难色，顾晓意又说：“不同意也没关系，毕竟这是你的私人信件。”

　　他这样说，徐海倒有些不好拒绝。私人信件是没错，内容却都是光明正大的。不肯让顾晓意看，只怕他会想歪了。徐海倒是不怕什么，可是会对男人的名声有不好的影响。再者顾晓意态度友善，贸然拒绝似乎不太好。徐海犹豫了一会儿，终于从卧室的保险箱中，取出了那个褪色的饼干盒。

　　掀开盖子，是一封封精心叠放的信件。顾晓意坐直身体，一封一封取出，看过后，小心地叠好，郑重的放到回盒子。

　　男人所有的信件中，都几乎有提到顾晓意。虽然多是只言片语，简短带过，然而每一字，每一句，无不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关切和期待。见字如人，男人不善言辞，极少表达情感的风格，在这些平淡含蓄，却包涵关爱的信中呈露得淋漓尽致。徐海静静地坐在他旁边，陪他看完最后一封。两个人的心境是不同的，相同的是，对那个人的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