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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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死亡如期而至。
不是冻死饿死，也不是病死，她失足滑倒在河里，头磕在河水凝结的冰块上，血流如注，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没了生息。
我跪在她的身体旁边，笑着哭了出来。
我好高兴。
我好难过。
我哭得不能自已。
生命一贫如洗，死亡却如此丰盈。
我第一次如此撕心裂肺地痛哭，哭自己的苦难，哭母亲的死，哭这该死的世道。
不知哭了多久，我的余光看到了一个身影。
我缓缓抬起头，狼狈地擦去了脸上横流的涕泪，然后看到了一个高大的长发男人，他的头发是少见的黑红渐变，两边的耳垂上戴着奇怪的耳坠，此时正面无表情地低头和我对视，颔首示意。
“我闻到了血的味道。”他没头没尾地说。
但是我却一下子明白了他的意思：他闻到母亲死前流下的血，然后顺着血的味道找了过来。
真的会有人有这么敏锐的嗅觉吗？我不置可否。
母亲已经死了，我已经没有了任何牵挂，即使对方现在就拔刀将我杀死，我也不会有一句怨言。
男人的腰间系着一柄修长的武士刀，我猜到他可能是浪人，也就是父亲口中的流浪武士。
他在不远处的院子门口席地坐下，远远地看着我，我也不知道他要做些什么，于是无视了他的存在，静静将母亲的衣服收拾好，趴下身将她一点点背起，向院子内一步步走去。
好轻。
我走着走着又开始掉眼泪。
母亲的体重轻得不可思议，明明我营养不良的身体已经足够孱弱，依旧能够将她背在背上，一步一步走出这么远的距离。
真是的，死了就该给活着的人找点麻烦啊。
院子里的土被冻得犹如硬铁，我尝试了很久都没能将最上面的冻土刨开，那位浪人武士见此情景站起身向我走来，沉默地拔出刀将平整的土地切开，露出了下面的森森白骨。
武士的动作立刻顿住了，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低声道了谢：“麻烦了。这位是我的父亲。”
武士点点头，原本蹙起的眉头舒展开来。
我将多余的土搬开挪走，把母亲放进坑内后将散落出来的白骨一一捡起，拆下母亲的围兜将它们裹了起来，再放进母亲的怀里。
“请安息吧。”
我轻声说，“不用担心我了，我们……应该很快就会再次见面的。”
武士听到了我的话，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我的脸上，似乎是在看我，又似乎在看别的什么东西，但是依旧没有说什么。
我转过身自然地对他说：“天色不早了，您是想要留宿一晚吗？”
武士点了点头。
父亲曾经跟我说过，因为战乱的原因，乡野间有很多独自行走的浪人，他们大多数已经忘记了初心，但还有极少的一部分依旧对普通人抱有善意。而他们一旦出现，大部分都是为了找个歇脚的地方。
我今年已经16岁了，是母亲说的可以嫁人的年龄，眼前的流浪武士看起来年龄也不大，我其实应该避嫌，拒绝对方留宿的请求。
但是……
武士跟着我进了屋，扫视一眼后找了个角落坐下，我将家里所有的存货拿了出来，打火煮饭。
反正是活着的最后一晚了，无所谓了。
我不是没有想过乞求这位武士带我离开，但没有家族的浪人武士根本无法给我提供什么帮助，想必他自己本身就很困难了，带上我也只是多了个累赘。
嘟嘟嘟。
热水开始沸腾。
我想起了轻飘飘的母亲，豆大的泪水又开始往下流。
冻得硬邦邦的土豆被煮得烂糊，我们就着咸菜和面饼填饱了肚子。
平日里，我和母亲隔几天才舍得吃一点土豆，大部分时候都靠面饼充饥，这已经是十分奢侈的一餐，但我心中依旧满是羞愧，我觉得怠慢了这位帮我将母亲下葬的武士大人。
这样高明的剑术，他一定见过更广阔的天地吧？
外面的世界到底是怎样的呢？
我很想说几句话来获取更多的外界的信息，但是泪水将我的话全部噎了回去。
就好像我一旦开口，就无法回头了。
但是武士什么都没有说，他安静地接过我递过去的食物，一口一口认真吃完，末了又说了一句：“感谢招待。”
真是善良的人啊。
那些食物明明连我都感到无法下咽。
我呆呆地收拾了碗筷，将被吃得一干二净的炖锅洗净，然后点燃了家里唯一的灯台。
“晚安。”
“……晚安。”
武士抱着剑在门口不远处坐下，闭上了眼睛，而我打了声招呼后，举着灯台走进房间。
但哪怕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我的心情依旧久久无法平复。
一个足够善良的武士。
一个有能力帮助我，且大概率会帮助我的武士。
我突然开始回忆自己的这一生。
麻木的生活总是会让人下意识忘掉一些美好的过去，我想了很久才记起来，我曾经也是在父母的期待中降生的，那时候家里的情况其实还没有这么糟糕，父亲的画作总是很受欢迎，我们住在一个像样的大房子里面，母亲闲暇之余还会弹一曲三味线，他们都是很厉害的艺术者。
后来……后来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父亲的家人将母亲和我赶了出去，但很快父亲找到了我们，带着我们来到了这里，接手了这个没有人居住的破败木屋。
我曾经想了很多，想过能不能代替父亲认祖归宗，但是一想到当时第一个被赶出去的就是我和母亲，我就放弃了这个想法。
屋内静悄悄的，我听不到任何声音，也看不到任何东西，我只是注视着黑暗，想要从黑暗中看出什么。
真是不容易啊。
已经如此艰难地活到现在了，真的要放弃吗？
好不甘心。
但是，活下去真的会是更好的选择吗？
我的脑海中一直出现那位武士的身影，我在死之前终于在这个世界上看到了一点希望。
母亲，我想反悔了。
我想离开这里，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
我不想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去，我不断说服着自己：至少在死前，我得亲眼去看看这个世界。
我得知道自己到底死在一个什么狗屁地方。
这样的想法一经出现，就让我浑身止不住地战栗，名为求生的欲望在心中豁然迸发。
我想着想着，又觉得自己也不一定会死，甚至我还说不定能够在出去之后找到一份像样的工作，然后养活自己。
我会画画，我的意志力足够顽强。
如果外面的生活比起现在还要更加糟糕……那到时候再死也还来得及。
想到这里，我迫不及待地坐起身，端起还未熄灭的灯台向屋外走去：“武士大人？武士大人，您在吗？”
“嗯。”
我高高悬起的心立刻落回了肚子里，高声迅速将自己的请求说了出来：“请、请您带我离开这里好吗？……您也看到了，我的父母都去世了，我一个人根本活不过这个冬天，说不定哪天就会无声无息地死去，连个收殓尸骨的人都没有，我想去到一个有人烟的地方……不，您随便找个地方把我放下就好，我会自己想办法活下去的！”
我语无伦次。
这是我记事起第一次说这么多话，也是我第一次和一个外人交流，我的心情十分忐忑。
武士很快回答：“好。”
“我保证我不会……什么？”
我呆住了，“您说什么？您答应我了吗？”
武士不说话了，但是我隐约看见黑暗中的那个身影在点头，点到一半才反应过来我可能看不清，又回了一句：“嗯。”
我喜极而泣。
我一边擦着眼泪一边道谢，武士沉默着，我能够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在看着我。
他的目光好像能够看透一切。
我有些难为情地回了房间。
第二天我照例起得很早，笑着和在院子里练剑的武士问候早安后，我看到了院子里的几枝丫新鲜的野果。
我的脸上忍不住浮现了些许尴尬的神色，走过去把果子摘下来全部洗净，和武士一起分食了。
离开的时候，我注意到院子里面似乎有些奇怪的打斗痕迹，但是并没有多想，将屋子上上下下检查了一边，锁好院门后就跟随武士离开了。
离开时，我的身上只带了一盒母亲送给我的颜料。
“这是他们唯一留给我的东西了。”
其实武士并没有问我，但是我依然作出了解释。
“我在艺术方面很有天赋，我想要去更远的地方，卖出一幅比父亲的画更值钱的作品。”
“等到那个时候，我会报答你的。”
武士认真地听进去了我的话，他说：“好。”
他可真是个好人。
原本只是想要表明自己价值的我一边跟着他，一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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