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1 ...
-
我真的很想一死了之。
每天早上醒来,感受到鼻尖永远散不去的霉味,腹中难以抑制的抽搐和阵痛,我真想就此长眠不醒,直接在睡梦中死去。
我不知道父亲和母亲是如何忍耐的,这对我无疑是个酷刑。
在最无法忍受的那天,我跑出家门很远很远,从一户人家那里骗到了食物,狼吞虎咽地吃完后,声称第二天会为他们送来等量甚至更多的食物。
病重的父亲察觉到了异常,得知真相后将我打倒在地,拖着病躯带我上门认错。
“你是个冬木,怜子,你以后无论是做什么,都千万不能当个卑劣的骗子,知道吗?”
父亲的话深深刻刺痛了我,被斥责的怨念和走投无路的胆量让我又重新振作起来。
但等我再次经过那户人家后,我却发现他们早已经死去了。
死人是没办法被骗的。
“是我的谎言害死了他们吗?”
这样的想法一直在我的脑海中盘旋不去,我机械性地继续艰难地生活,记忆却被困在了那个四口之家的小木屋内。
父亲最后还是没能熬过那年的冬天,在开春的前一天晚上,静悄悄地走了。
我如同从大梦之中被惊醒,满目惊慌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母亲带着我,用家里最破的一卷被子将父亲包裹好,我们一锄头一铲子挖出了一个约莫三米多深的大坑,将父亲安置在了院子里。
我没有问为什么。
家里的收入都是父亲卖画攒起来的,在他生病的时候家里已经入不敷出很久了。
死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还要继续生活。
我们根本没有办法为他置办一场葬礼,甚至连墓碑都只是我亲手刻字的一块木板。
一连很多天,我的梦里都是父亲瘦削又没有生机的面孔。
我开始期盼母亲的死亡。
只要母亲也一并死去了,我也能够毫无记挂了。
穿越到这个世界之前,我从来没有过过这样的苦日子,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甚至每天都不知为什么在活着。
入目所及都是杂草丛生的田地,活人很少,更多的是和我们家一样的穷苦人家,而就是这样的穷苦人家,我也只找到了一户。
看不到任何希望。
我根本在这个世界看不到一点幸福的可能。
我有时候甚至想过,这个世界是不是就这么大了,世界上只有被生活折磨着的穷人和死人,再没有第三种人了。
我想过好几次把母亲杀掉再自杀的情景,但是迟迟下不去手。
我的体内,有名为人性的东西在影响我。
但品德的高尚不会让日子更好过。
母亲跟我说,我父亲的家族是世代传承的画师,他尤其擅长浮世绘。
但不知为什么到了父亲这一代连画笔都买不起,生了病也没钱治,最后孤零零地死在乡野。
父亲活着的时候一直不愿将自己的技艺传授给我,甚至不愿意当着我的面画画,他说有才能的女孩未来会过得很苦,但母亲哭闹了很久,这才让他松了口。
我很努力地学了。
从混浊的河中接一盆水洒在院子内的土地上,然后用手指在泥泞中作画。
我画曾经的亲朋好友,画曾经的大学宿舍,画记忆中的青山绿水,画我怀念的一切,最后将家附近的空地全都画满了。
但是很快,大雨会冲刷一切,我又开始新一轮的幻想。
父亲说浮世绘是画人类的至高幻想的,最旷阔的田野,最汹涌的波涛,最邪性的神魔,最漂亮的女人,他年轻的时候就画了很多幅漂亮的女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母亲。
我就也开始画人。
画父亲画母亲,再画我想象中的自己。
这个家里没有镜子,我从记事起就没有照过镜子,根本不知道自己这一世长什么样,只能根据父亲和母亲的长相来推测自己的眉眼,再根据他们的话语来一点点修正。
母亲很喜欢我的画,她说我将她画得很美,但却画不好自己。
“画得一点也不像,怜子明明长得更漂亮啊……没关系的,等怜子长大了嫁个好人家,就会有属于自己的梳妆台的。”
我笑笑没接话。
我没办法告诉她,我应该活不到那天。
父亲去世后,我接手了一部分家务事,但还在坚持每天作画,即便画不了多久天就黑了,我还是会尽可能快些画完最后一笔。
这是我唯一掌握的本领了,无论它如何鸡肋,我依旧不舍得丢弃。
偶尔会有父亲以前的客户上门,他们听说父亲已经去世后就摇摇头离开,没有一个人会开口询问我能不能为他们作画,母亲甚至没有让我出面。
我知道一幅画的钱大概能够让家里吃上半个月的饱饭,我有想过,万一母亲去世后我反悔了不想死了,就扮作男人出门卖画。
但这些都是后话了,母亲还很健康,我却已经强弩之末了。
“啊,居然又活下来了。”
我每天都会这样喃喃自语,语气里带有庆幸和遗憾。
这样的生活什么是个头呢,妈妈?
但妈妈每天起床都笑眯眯地跟我说:“又是新的一天呢,怜子,今天也要加油哦!”
于是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们生活在一座不知名的山脚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母亲种了一田特殊的藤枝,剥开枝叶后可以搓成小指粗的草绳,我们将其缠绕在身上,可以避免衣服在劳作时破损。
我天生笨手笨脚,力气也不大,很多事情都做不好,母亲从不说什么,只是过来接手我手中的事务,然后让我想想今天要画什么。
画什么。
画什么?
我想哭,却哭不出来。
我说了,根本看不到希望,父亲一直都是正确的,我学到的本领没有让我们的生活更好,我却除了那从未握过的画笔之外,做不了任何重活。
我痛恨这个世道,痛恨我的父亲,偶尔也会恨我的母亲。
我都不知道自己在恨什么。
好生活是什么样的?好的父亲母亲是什么样的?我连嫉妒的对象都没有,恨意更是无处发泄。
因为房屋的位置太过偏僻,雨水被上层的树木和山坡挡住,好处是不会导致漏雨,坏处是我们家附近的水源极度匮乏。
附近的河水被完全污染,早已无法饮用。
在家中的水井完全干涸后,我背上家里仅剩的柴刀,告知了母亲后,独自向山的另一边走去。
那是我第一次上更高处的山。
山路很难走,我不知道父亲的那些客户和那些卖货郎们到底是从什么地方走过来,还能够保持自己的衣衫不被树枝刮破的,我一边砍断挡在自己面前的枝丫,一边艰难地顺着河水的上游走去。
虎口早已被刀柄磨破,但是我丝毫不敢大意,生怕一个不留神将柴刀脱力丢出去弄丢了。
这已经是我们家目前最宝贵的财产了,我必须将它完整地带回去。
最后我不出意外地迷路了。
其实也不算吧,水源已经找到了,我装够了明后两天需要用的水,但是天色太黑了,我根本看不见回去的路。
一路上我摘了一些看起来没毒的野果和蘑菇,就着河水吃了下去,勉强饱腹。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我挪了挪位置,找了个能够看见月亮的地方躺下来,听着窸窸窣窣的水流声闭上了眼睛。
要是就这样死了就好了。
恍惚中似乎有什么体型骇人的野兽突然冲出来对着我怒吼,然后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将我的柴刀挥开,一口咬断我的脖颈,我的血液顺着泥土流进河里,意识慢慢模糊,最后,我在毫无感知的情况下被啃食殆尽……
一个绝顶的美梦。
我心情愉悦地在阳光照耀下睁开了眼睛,不出一息就平复了心情。
啊,又活下来了。
坐起身来扫视了一圈,我的身边没有出现什么特殊的东西,柴刀被压在身下捂得热乎乎的,脚下是昨晚吃剩的果核。
我开始原路返回。
说不开心是假的,虽然家里没有水源,但我总算能够帮上忙了,每天出门寻水后再尽可能找些能吃的野果野菌回家,为在田地里忙碌了一天的母亲改善一点伙食。
日子似乎有了好转。
我突然又有了点想要活下去的希望,虽然对死亡的向往还是如此强烈,但生活还是要继续的。
炎炎夏日很快过去了大半,母亲拿出来家里仅剩的盐来腌制菜叶,为即将到来的冬天做准备。
我沉默地坐在旁边帮忙。
这是父亲去世后的第一个冬天,我想也许也是我和母亲人生中的最后一个冬天。
山里的寒冬实在是太难熬了,更不用说那个时候山上的河水冻结成冰,以我的力气根本没有办法将冰块凿开再带回家。
我怀着复杂的心情准备着一切。
期待中怀揣着绝望……还有一丝丝愤怒。
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时代,前世的生活就像是遥不可及的幻梦,是一次次让我在黑夜中泣不成声的梦魇。
命运对我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我将自己的情感都宣泄在了画作中。
浮世绘从不画穷鬼,我一时也说不好我在泥地里画的是什么。
在天气转冷前,母亲出门将多出的腌菜全部卖掉了,为我买来了一盒颜料。
为此我跟她冷战了几天,因为颜料对于现在的我们来说是最无用的东西,那些钱甚至够我们添置一些过冬的衣物,能够让我们活得更久一些……
啊,在死前完成一次完整的浮世绘其实也不错。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