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笑相媚妩》杨柳妖

66、浴火 她们一只手

　　不知道跑了多久，爆炸声终于停了。

　　周妩脚步踉跄，全身狼狈不堪，双脚一软，跌坐在地，凌乱的发丝满是汗水与脏污。
　　吕玉妍同样惊魂未定地坐在地上，嘴唇发抖，根本说不出话来。

　　战争从未离她们如此之近，眼前发生的一切不禁让人感到荒诞。
　　远远望去，山野一片火光，密密麻麻、滚滚的黑烟直冲天际，破碎的山河一眼望不到尽头。

　　周妩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火车上的人怕是凶多吉少。
　　她们因为车票意外遗失而躲过一劫。

　　那接下来呢？

　　周妩回头望去，被汗水浸透的发丝贴在脸颊，凄美异常。

　　到处都是空的，没有一个人影。
　　周妩和吕玉妍彼此搀扶，茫然面对着曾经充满生机，而现在空无一人的景象。

　　可走着走着，竟然零零散散出现了逃难的百姓。
　　越靠近城中心，逃难的人越来越多，无一例外，都向城郊奔去，想要离开这个地方。

　　她们一开始逆着人群往里走，后来渐渐被人群裹挟。

　　如今，火车是没法坐了，想要回北城，只能想别的办法。

　　“老伯，城里面现在是什么情况？大家这是要往哪里去？”正好旁边有位慈眉善目的老人，看年纪约莫六十多岁，应该是本地人，周妩想向他打听一些事情。

　　“那些杀千刀的，往地上扔炸弹，房子也塌了，地也陷了，死了残了好多人，谁还敢在这儿待着，好人都跑出来了，至于要去哪儿，谁知道呢？”

　　周妩艰难问道：“那，驻守在这里的军官呢？还有，军校那里呢？”

　　老人摆了摆手：“当时城里乱得很，大家纷纷不要命似的往外跑，场面一度十分混乱，还好有那些军官维持秩序，安排大家出城。至于军校，我就不清楚了。”老人说完，看了她们一眼，“姑娘，你们也快离开这里吧，别再往城里去了。”

　　周妩向后望去，人潮浩浩，看不到一点军队的影子。
　　二叔就算发现了自己的踪影，恐怕也无暇顾及了。

　　周妩看了看身边同样向后张望的吕玉妍：“我们走吧，跟着大家走。”

　　吕玉妍：“可是，可是，戈……”说着，她也意识到现在不是想戈文的时候，她们两个弱女子，当务之急，是先把自己照顾好。

　　于是，二人又跟着大部队，原路返回。

　　远离城市，走到城郊，众人停下暂歇，坐在焦土之上。
　　回首眺望曾经的故乡，大家皆心情悲恸，有人失声痛哭，有人默默垂泪，有人茫然无措，有人仇恨暗生……

　　周妩打开包裹，拿出干粮，分给吕玉妍。
　　“周姐姐，我们能回到北城，回到我们的家吗？”吕玉妍看着不远处尚未平息的炮火，对二人的明天充满担忧。
　　周妩同样脸色惨淡，但她总觉得她们二人遇到的事情还不算很糟糕。
　　毕竟，她们还活着不是吗？

　　众人不敢停留太久，前方打头的人群开始动身了，大部队游龙一般，队伍又开始向北行进。

　　周妩刚站起来，正要跟上人群。

　　第二轮轰炸却开始了。

　　半个月之后，距离东城最近的防空洞。

　　周妩和吕玉妍缩挤在洞内一个角落，她们已经很久没有出去了。

　　这几日的白天，每隔三个小时，敌人便会四处投掷炸弹。
　　她们亲眼看到曾经一起同行的伙伴倒在自己脚下，身躯残缺，鲜血将地面染成一片红色。
　　她们连续一周都在做噩梦。

　　余下幸存的人，都躲进了这个防空洞。

　　距上一轮轰炸，刚过去半小时，众人也不知道这里什么时候会被破坏，又或者洞口被碎石堵塞，又或者敌人搜查到这里……
　　洞中一片生死未卜的无声绝望。

　　由于存粮和生活用品告急，大家自发组织了夜晚轮换去城内寻找物品的小组，今晚轮到周妩和吕玉妍了。

　　吕玉妍自从前天晚上便一直心事重重，等到天色暗下来，二人要动身时，周妩感觉到衣角被人拉了一下，低下头去，看见吕玉妍嘴唇蠕动，面色很差。

　　周妩有些担心，伸出手，用手背贴了一下她的额头：“怎么了？是身体不舒服吗？”
　　手背触感正常，没什么问题。

　　吕玉妍握紧拳头，指甲戳入掌心，略微清醒过来：“没，没，周姐姐，我没事，我们快动身吧，太晚就危险了。”

　　二人于是踏上了去东城城内寻找物品的旅程。
　　这是她们第一次行动，二人十分紧张，走时，她们带了些防身的武器，分别是两把水果刀以及两个地上捡来的铁片。

　　入夜，虫鸣皆噤，圆月低低地挂在天上，寒月如盘。
　　今天是八月十五。

　　两个瘦削的剪影，晃动着，一前一后，沿着满是炮坑的土地前进着。

　　没有一个人影，没有一点声音，除了冷风，行动间衣物摩擦声、脚步声……这里彻底成为了一座空城，一座死气沉沉的空城。

　　为了洞内的伙伴以及她们自己，她们此行必须找到吃的，然后成功返回。

　　很快，她们进入城内。
　　里面跟外面一样，静悄悄，只不过多了许多庞然大物，都是一些断壁残垣，由于电路已经完全被破坏，这里漆黑一片。
　　只有炮火的灰烬，散发着余热。

　　她们必须抓紧时间，多留在外面一秒，就多了一分潜在的危险。

　　在一个一个残破的建筑中搜寻能用到的物品，这听起来像是很简单的事情。
　　然而，先不说能搜寻到的东西早已被前面的人找了一遍，再则，没人知道城内有没有敌人出没。

　　周妩十分小心，唯恐惊动隐藏在暗夜中的敌人。

　　她们来到一个别墅，院墙坍塌，一根罗马柱从中间断裂，斜插在大门，周围满是大块碎石，余下的缝隙极小，这恐怕也是鲜有人进出的原因。
　　周妩试着钻进去，吕玉妍也紧随其后。

　　别墅一半被毁，另一半奇迹地保留着，如同化了半面妆容的精怪。

　　黑漆漆的夜晚，二人摸索着来到一楼厨房，里面仍有残存的蜡烛和火柴，她们点上一根蜡烛，由周妩拿着在前方领路。

　　风时有时无，周妩一只手保护着手心里微弱的火苗，小心翼翼地拾阶而上，朝二楼走去。

　　吕玉妍紧跟着周妩，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楼上像是有什么怪物潜伏在黑暗中，等待着她们出现。

　　周妩大气不敢出，但她只能鼓起十足的勇气，她们必须带着战利品回去。

　　很快，她们来到了二楼，这里有一间卧室。
　　更幸运地是，旁边还有一间完整的储物室。

　　当蜡烛照亮储物室的那一刻，二人疲惫的眼睛忽然焕发光彩。
　　吕玉妍兴奋地小声喊道：“周姐姐，我们找到了。”

　　周妩也松了一口气。

　　她们没有大费周章，不用满城漫无目的地搜寻，她们幸运地开局就找到了藏宝洞，然后挖出了珍贵无比的宝藏。

　　她们满怀喜悦之情，苦恼着该怎么把里面的东西运回防空洞。

　　兴奋之余，她们又好奇地进入旁边的卧室。

　　里面仍然保持着整齐干净的家具和摆设，像是依然有人居住一样。

　　她们在里面洗了手和脸，许是精神过于紧绷，加上太晚了，她们已经很累了。
　　防空洞可没有这么舒服的床给她们睡。

　　她们一起躺倒在床上，不知不觉，竟然睡着了。

　　直到，一个陌生的声音乍然划破这个漆黑的夜晚。

　　周妩忽然坐起，心脏怦怦很快速地跳动着。
　　她看到旁边的吕玉妍，立即将她叫醒。

　　吕玉妍迷迷糊糊地醒来，敏锐地察觉到周妩神色不对。
　　周妩胸腔起伏：“有人来了。”

　　吕玉妍心跳漏了一拍，困意全无。

　　周妩跳下床，拿出防身的铁片和刀子，耳朵贴紧卧室的门。
　　吕玉妍也来到她身边。

　　噔噔噔……

　　声音从楼梯口传来，正在向二楼接近。
　　那是声音巨大的脚步声，像是皮靴踩在地板上。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金属敲击晃动的声音，偶尔夹杂着男人粗鲁的咳声。

　　吕玉妍这时注意到门上的猫眼，赶紧拉着周妩起来。
　　她们过于紧张，注意力全在门外不知是敌是友的陌生男人身上。

　　周妩连忙透过猫眼想要观察外面的情况。

　　可奇怪的是，猫眼里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到。

　　吕玉妍却忽然发起抖来，哆哆嗦嗦地扯了扯周妩的衣角：“周，周姐姐……”

　　周妩回过头去，

　　吕玉妍一脸煞白地盯着卧室的门。

　　意识到什么，周妩脚底一软。

　　“咚……咚……咚……”不知道是从什么时间开始的，有个规律却清晰无比的叩击声透过房门，震动着她们的耳膜。

　　吕玉妍：“他，他在外面，他知道这里有人……”吕玉妍恐惧地看着周妩，快要发不出声音。

　　可周妩依然读懂了她在说什么。
　　她又踮起脚，看向猫眼，瞬间像被人掐住脖子，僵在原地。

　　她看到了一双眼睛。

　　吕玉妍留意到她的异常，一起发起抖来。

　　周妩不禁拉住吕玉妍的手，她们只能冷静。

　　她向吕玉妍打了个手势，
　　吕玉妍被她的目光和神情震慑到，说不出拒绝的话，连忙躲在了她身后。

　　周妩将手放在门把上，咬着牙，心一狠，在开门的瞬间，她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手枪，
　　巨大的恐惧和求生的本能，让她毫无退路地开了枪，直到几次空枪过后，她意识到枪里再也没了子弹。
　　整个人便虚脱一般歪倒在门框。

　　第一声枪响的瞬间，吕玉妍捂着耳朵缩在墙角，
　　一切结束后，她失神地呆望着眼前的场景，周妩拿着枪的手在发抖，
　　而门外的那个陌生男人，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吕玉妍扶着墙壁站起身，跑到门外，那个陌生来客倒在楼梯口，血迹正在扩大，而他仍有余息。
　　周妩后知后觉地跟上吕玉妍，两人一起看着躺在她们面前的男人。

　　男人穿着敌人的军装，正面容扭曲地看着她们，试图挣扎着站起来。

　　吕玉妍见周妩仍陷入方才的恐慌中，还未回过神来，她拿起手里的刀，看着眼前的男人，颤抖着双手，闭上眼睛，毫无章法地用力砍了下去。

　　血水不断溅到她的脸上，吕玉妍最后一下拔出刀，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强忍着，僵着脚步回到周妩身边，
　　像是要从彼此身上获取力量，她们互相搀扶着，惊魂未定。

　　吕玉妍快要哭了：“周姐姐，他还没死……”

　　周妩二话不说，上前补了最后一刀致命伤。

　　她学过解剖知识，但她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会用这个去杀人。

　　没有时间和余力去处理尸体，她们一只手挽着彼此，另一只手里握着武器，一步步走到楼梯中央，又停下脚步，回过头去。

　　是的，她们杀人了。

　　对视一眼，周妩这样想着，吕玉妍扯起一个微笑，然后再也忍不住，扶着墙壁大吐。

　　吕玉妍心里最后的念头却是，她已经很久没有来过月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