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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矛盾(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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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晓那句带着意味的话音落下的刹那,周遭聒噪不休的蝉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声线。操场上同学们嬉笑打闹的喧闹潮水,仿佛一瞬间被骤然抽空。
燥热的风卡在了半空,滚烫的阳光晒在裸露的小臂上,带来的灼痛感都变得麻木迟钝。
李槐垂落在身侧的手指猛地向内收紧,指骨用力挤压着皮肉,泛出一层青白。心底萦绕着离家出门的焦灼与无措,那一点慌乱的神采正一点一点缓慢、沉重地沉落下去。原本透亮的眼眸里微光尽数熄灭,层层叠叠冰冷厚重的失望裹挟着被捉弄的怒火,在胸腔里翻涌上来。
自小在等级森严、人心复杂的李家大宅长大,她早就给自己裹上了一层厚实的冰冷外壳,习惯性用敌意和防备去揣测旁人的举动。丢失钥匙本就让她心底惶惶不安,此刻再听到程晓这一番亲眼所见的说辞,所有的不安全部交织在一起。
只是在怒火之下,心底深处还有一丝微弱的清醒在提醒她,整件事处处透着不合常理。可这份清醒很快被自尊心与算计压了下去——倘若就此闹僵,恰好可以斩断李珏向自己靠近的势头,维持自己占主导的距离。她没有开口深究破绽,任由自己将过错,归到李珏身上。
此刻她心里只剩下铺天盖地的厌恶,厌恶李珏记恨课桌分界线的旧仇,用私藏家门钥匙这种卑劣方式来报复自己。
“多谢你告诉我。”李槐甚至没有再多看一旁局促不安、眼神躲闪的程晓一眼,牙关紧紧抿起,攥紧微微发颤的拳头,踩着滚烫的塑胶地面,径直朝着不远处乒乓球台边坐着的李珏走去。
正午的烈日直直砸在她单薄的后背,束起来的马尾随着沉重的脚步一下下绷紧晃动。她每一步都走得格外用力,鞋底碾过地面,仿佛要将心底翻涌的火气全都宣泄出来。原本在四周闲谈打闹的学生们敏锐察觉到两人之间紧绷的气场,下意识放低了交谈的音量,纷纷悄悄侧过身子,目光好奇地落在两人身上,形成一圈若有若无的围观包围圈。
李珏靠着球台边缘,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包侧边,原本放空眼神看着远处的香樟树,听见脚步声靠近,缓缓抬起了头。
“李珏。”李槐在他面前站定,眉峰紧绷,语气冷硬得像是冬日结了冰的湖面,没有丝毫迂回商量的余地,“把我的家门钥匙还给我。”
李珏微微睁大眼,清澈温润的眼眸里盛满茫然,眉头轻轻皱起:“你的钥匙?我从来没有碰过你的钥匙。”
“有人亲眼看见了,钥匙就藏在你书包内侧的夹层里。”李槐攥紧双拳,情绪不受控制地拔高音量。周围路过午休散步的几个同学纷纷停下脚步,驻足打量这边的争执。
“之前课桌划分界限那件事,你一直耿耿于怀,现在偷偷藏起我的家门钥匙,就是为了蓄意报复我对不对?你觉得用这种阴私的小动作捉弄我,很有意思是吗?”
此起彼伏细碎的议论声顺着热风钻进李珏的耳朵,那些带着探究、看热闹的低语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进他的心里。他这辈子最无法忍受的事情,便是被人毫无依据地无端揣测,被凭空扣上怀有恶意的罪名。原本松弛舒展的眉眼瞬间覆上一层寒冰,他缓缓站起身,伸手一把拉住书包外侧的拉链,打算翻开书包自证清白:“我没有拿你的钥匙……”
后半句话死死卡在喉咙里。
他的指尖刚刚探进书包内侧夹层,触碰到一片冰凉坚硬的金属轮廓时,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指尖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了十余秒,他僵硬地伸出手,将夹层里那枚带着精致雕花纹路的黄铜钥匙挂在指尖。阳光直直落在钥匙表面,折射出一道冷冽刺眼的金属光泽,将他所有辩解的话语全都堵在了喉咙深处。
“什么时候被放进去的。”李珏的嗓音不受控制地发颤,他抬眼望向李槐,眼底混杂着错愕、委屈,还有一丝抱着最后希望的祈求,“就算钥匙出现在我的包里,可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说不是我拿的,你愿意相信我吗?”
“你觉得我应该相信吗?”李槐眼底的神色彻底冷透,平静之下是浓烈的失望,那道目光刺得李珏心口猛地一闷。“开学第一天,你因为我两次上报你的违纪行为心存芥蒂;后来我们又在课桌划下界限,你一直觉得是我在处处针对你。现在我的钥匙刚好出现在你的书包夹层,所有线索都指向你,你让我怎么说服自己,这只是一场毫无缘由的意外?”
围观的学生越聚越多,细碎的交谈声越发嘈杂,所有人都在等着李珏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李珏看着眼前固执己见、不肯给自己一丝信任的李槐,心底那点悄悄萌生的、想要慢慢缓和和同桌关系的念头,在此刻被彻底碾碎、熄灭。
他原本偷偷在书包里藏了一盒冰镇纯牛奶,想着体育课过后递给李槐,缓和两人僵持许久的同桌关系。可现在所有的心意都变得荒唐可笑。夹层里冰凉的牛奶盒隔着布料抵着他的腰侧,那份原本柔软的期许,此刻只剩下刺骨的讽刺。
他抬手,将那枚黄铜钥匙轻轻放在一旁冰凉的乒乓球台上,语气褪去了所有温度,只剩下淡漠疏离:“钥匙还给你。信不信是你的自由,我懒得再做任何解释。”
话音落下,他再也没有多看李槐一眼,挺直单薄的脊背,转身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迈步离开。背影孤绝落寞,带着被最在意的同桌冤枉之后的心碎与决绝。
李槐望着石台上静静躺着的黄铜钥匙,心底赢了争执的快感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与烦躁。空荡荡的胸口闷闷的,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湿冷的棉絮。程晓快步走到她身侧,轻轻叹了一口气,压低声音劝道:“你刚刚说话语气太冲了,李珏本身性格内敛敏感,最受不了被人当众诘难,这下你们两个人算是彻底闹僵,很难再缓和了。”
李槐弯腰捡起钥匙,揣进裤兜,嘴上依旧硬撑着不肯示弱:“本来他的嫌疑就是最大的,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会做出和我一样的判断。”嘴上虽然强硬地辩解着,可心底深处隐隐冒出一丝微弱的动摇,只是与生俱来强烈的自尊心,加上维持现状对自己有利,让她无论如何都不愿意主动低头退让。
刺耳的上课铃声缓缓回荡在整个校园里,嘈杂的人群四散开来,同学们陆续回到教学楼的教室当中。李槐一言不发回到自己靠窗的座位上,拿出习题册低头刷题,周身笼罩着一层生人勿近的低气压。哪怕李珏坐在她身旁的座位落座,她全程都没有侧过头去看对方一眼。课桌上那一条当初两个人争执过后划下的黑色分界线,此刻仿佛化作了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隔绝了两个人所有交流的可能。
坐在斜后方的贺芸将整场闹剧从头到尾尽收眼底。她趴在课桌上,用书本挡住自己的半边脸颊,嘴角勾起一道阴柔隐晦的笑意。这正是她按照李苹的吩咐想要达成的局面。两人因为钥匙事件彻底撕破脸皮,彼此心生隔阂,往后哪怕只是一点微小的误会,两个少年都会暗自猜忌对方,根本不会怀疑到躲在暗处的自己和李苹身上。
她悄悄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敲击,给李苹发送了一条消息:【计划顺利完成,两个人已经彻底产生隔阂,互不信任。】
没过几秒,手机屏幕亮起,李苹的回复简短冰冷:【很好,后续继续制造矛盾,事成之后重重有赏。】
一整天的课程就在两人零交流的僵持里度过。他们刻意避开所有视线交汇,胳膊永远不会越过课桌中间的黑线,举手、起身、收东西都尽量错开对方,仿佛彼此是不存在的透明人。李珏好几次下意识伸手碰到书包夹层那盒还冻着的牛奶,指尖触碰到包装外面水珠凝结的冰凉时,心底一阵苦涩。原本满怀诚意盘算好的心意,此刻只剩下极致的讽刺。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教室里的同学们三三两两收拾书包离开,欢声笑语顺着敞开的门窗飘向走廊。没过多久,喧闹的教室变得零落,整栋教学楼的人陆续散去,教室里最后只剩下李珏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窗外此起彼伏的蝉鸣,成了陪伴他唯一的声响。
他垂着眼眸,指尖慢慢拉开书包内侧夹层的拉链,取出那盒被他小心翼翼存放了一整个下午的冰镇纯牛奶。原本外壁凝结出密密水珠的牛奶,在闷热的教室里熬到放学,早已失去刚从小卖部买回时刺骨的凉意。
他捧着牛奶盒静静凝望了很久,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自己偷偷买牛奶时的期许,幻想着递出牛奶时两人破冰和解的场面。可现实所有温柔的设想,全都随着这场误会彻底泯灭,连带着心底那点微弱的好感,一同化为灰烬。
“本来就不是我拿的钥匙。”他低声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快要融进窗外的晚风里。像是在和自己赌气,又像是在埋葬这段刚刚萌芽就已经夭折的同桌情谊。
他微微用力,将那盒已经不再冰凉的牛奶攥在手里,走到教室后门的垃圾桶旁,指尖微微用力,将纸盒丢进堆满废纸碎屑的垃圾桶里。纸盒撞击桶壁发出轻破的闷响,少年这份小心翼翼的爱意,彻底破碎。
城市另一端的李家大宅,和喧闹燥热的校园截然不同。大宅回廊宽阔幽深,采光偏暗,冷气无声地在走廊里流淌,驱散了盛夏所有的燥热。李苹背靠着冰冷的雕花墙壁,听着手下传来校园整件事情的汇报,清浅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淡淡的、志在必得的笑意。
身旁躬身站着的下人毕恭毕敬,低声回话:“大小姐,按照您的吩咐,该做的所有安排都已经办妥。”
“做得不错。”李苹缓缓抬眼,目光望向窗外被晚霞浸染开来的天际,眼底藏着很深的算计。“李槐,我等着看,你一步步变得孤立无援,变成连父亲都看不起、毫无用处的孩子。”
她绝不允许李槐在家族里获得任何局势优势,她要不断挑拨离间,让李槐认定身边所有人都不值得信任,她就会蜷缩进自己冰冷的外壳里,孤身一人,没有任何人愿意站在她那边,自然而然就失去了和自己争夺家族资源的资本。
暮色逐渐沉落,教学楼里的光线一点点黯下去。李珏终于明白,原来在李槐心里,自己从始至终不过一个,可以利用、可以防备,却绝不可以放下戒备坦诚相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