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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仙游(四) 差点露馅。 ...


  •   天光一点点撕破墨色的夜幕,鱼肚白漫过远处连绵的山尖。

      老屋的院落被清晨薄薄的雾气裹住,榕树的叶片挂着细碎的露珠,风一吹,水珠便簌簌往下落,砸在青石板地面,溅开点点湿痕。

      院外远处,已经传来小镇苏醒过来的动静。早点铺铁锅翻炒的滋滋声,摩托车突突驶过街巷的轰鸣,还有邻里之间隔着院墙简短的寒暄,一层一层,漫进这座安静的老院子。

      李珏醒得很早。

      一夜安睡,压在心底许久的那块巨石仿佛被挪走大半。拘留所里那些冰冷的审问、漆黑的长夜,好似已经隔了万水千山。他穿好衣服推开房门,清晨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

      隔壁的房门还关着。

      他放轻脚步,尽量不发出响动,怕惊扰还在熟睡的李槐。老屋的木地板老旧,就算刻意收着力气,踩上去依旧会响起细微的咯吱声响。

      李珏简单在院子里洗漱,从厨房旧橱柜翻出存下的挂面,开火煮了两碗清汤面。灶是老式柴火灶,生火费了一番功夫,袅袅淡淡的炊烟顺着土烟囱缓缓飘向天空。锅里沸水翻滚,面条在沸水里舒展,撒上一点葱花,滴两滴香油,朴素简单的香气,慢慢弥漫整个小院。

      等他把两碗面端到石桌上的时候,隔壁屋的木门,终于“吱呀”一声被推开。

      李槐走了出来。

      晨雾落在他肩头,鬓边发丝沾了一点薄薄的水汽。昨夜睡得很浅,几乎算是半宿无眠,眼底藏着一层淡淡的青黑。月色下才会浮现的灵体光晕,此刻被他死死压制下去,只余下寻常人的模样,只是脸色看着偏苍白。

      “醒了?”李珏抬眼看见他,眉眼弯起,把筷子推到他面前,“起得仓促,只有清汤面,先将就吃一口,等会儿去老街,我带你吃遍镇上的小吃。”

      李槐缓步走到石凳边坐下。目光落在碗中腾腾升起的热气上,白雾朦胧了他的眉眼。

      “嗯。”他低声应了一声。

      清晨的风带着露水的寒意,吹过来,碗里热气散开。李珏吃得很快,眼里满是对今日出行的期待,絮絮叨叨跟李槐讲老街的光景。

      “老街保留着旧时候的铺子,有卖手工糖画的,还有老裁缝铺,杂货摊。早上最热闹,各类早点都摆出来。以前我逢集就爱往那边跑。”

      李槐安静听着,低头吃面。面条温热滑入喉咙,烟火人间的温度真实地铺展在眼前。可心底那根紧绷的弦,自昨夜起,一刻也没有真正松弛。

      他一边扮演着脆弱抑郁、需要被安抚的角色,一边时刻警惕来自远方的危机。李苹不会放任他们这样安稳度日,说不定哪一天,对方的手就会伸到这座偏僻小镇。

      早饭很快吃完。李珏收拾碗筷,回屋拿上钱包钥匙,又顺手抓了一顶浅灰色的鸭舌帽递给李槐。

      “街上人多,镇上不少人我都认识。戴上,免得被太多人打量。”

      这话是真心的体贴。经历过之前那场风波,他不想李槐被旁人好奇的目光围观议论。

      李槐接过帽子扣在头上,帽檐压得略低,遮住大半眉眼。

      两人锁上老屋木门,沿着乡间小路,慢慢往镇上老街走去。

      清晨的乡间道路行人不多,路边是成片的菜地,菜叶上挂满露水。田埂边散落着星星点点的野花,远处的稻田在风里翻起浅浅的绿浪。一路上遇见早起务农的老人,会朝他们投来平淡的一瞥,又低头继续忙手里的活计。

      步行二十多分钟,喧闹的人声渐渐清晰起来。

      青石板铺就的老街,完整撞入眼帘。

      窄窄的街巷两边,林立着老旧的砖木铺面。卷帘门大半已经拉起,摊位顺着街道两侧铺开。蒸笼腾腾往外冒着白汽,油炸物的香气、糖炒栗子的甜香、卤味厚重的咸香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来往行人摩肩接踵,挑着担子的小贩高声吆喝,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响个不停。

      这是属于市井最鲜活滚烫的烟火。

      李珏下意识伸手,想要轻轻拉住李槐的手腕,怕人潮拥挤把两人冲散。指尖快要触碰到衣袖的瞬间,李槐极快地侧身错开半步。

      动作很轻,几乎像无意的避让。

      李珏的手僵在半空,顿了顿,若无其事收回,垂落身侧。心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却并不怪他。他清楚李槐的性子,本就抗拒肢体接触,抑郁症带来的隔阂,不是短短几日就可以彻底消融。

      “人有点挤,跟紧我。”他只是稍稍偏过头,声音温和。

      李槐“嗯”了一声,跟在他身侧,帽檐压得很低,目光安静扫过两边琳琅满目的摊位。

      他见过繁华奢靡的都市商圈,却从未见过这样充满鲜活生气的老街。

      李珏带着他慢慢往前走,一样样指给他看。
      “这家的麻糍很好吃,外面裹黄豆粉,里面包黑芝麻馅。”
      “前面是卖水煎包的,底煎得金黄酥脆。”

      他买了一份麻糍,拆开油纸,递到李槐手里。温热软糯的触感透过油纸传过来。

      李槐接过,小口咬下。黄豆粉的香甜在舌尖散开。周遭人声鼎沸,烟火气把两人包裹其中。有那么一瞬,他几乎产生一种错觉——他们只是一对普通的少年,远离纷争,安安稳稳逛着集市,没有算计,没有谎言,没有家族的血海与利益纠葛。

      可幻觉转瞬即逝。

      街边老旧的杂货铺,挂着一面磨得模糊不清的老式铜镜。两人途经铺子门口,阳光恰好斜斜落镜面之上。

      李槐本没有留意。偏偏路过的一瞬间,身侧一个提着竹篮的老婆婆猛地撞过来。力道不轻不重,狠狠撞在他肩膀。

      李槐猝不及防,身体一晃,头上的鸭舌帽直接滑落,掉落在青石板地上。

      也就是这短短一秒,日光直直落在他身上。

      他来不及收敛,灵体本能泄露。铜镜镜面里映照出来的倒影,不再是此刻这一副柔和的形貌,倒影轮廓骤然模糊,身形线条一瞬间偏向利落冷硬的男相,一晃而过。

      仅仅只有一秒。

      老婆婆连忙道歉,嘴里不停说着“对不住,年轻人,人太多没看清”。

      李槐迅速稳住心神,力量刹那收回,镜中的倒影又重新变回原本女子模样。他弯腰飞快捡起地上的帽子,重新扣回头上,指尖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发颤。

      可那一闪而过的异象,被身侧的李珏,清清楚楚捕捉到了。

      只是太快,快得像光线折射产生的错觉。

      李珏瞳孔微微收缩,脚步顿住,目光死死盯住那面铜镜。刚刚那一幕,到底是阳光晃眼产生的幻觉,还是真实发生?

      他心头猛地往下沉,心底生出一丝细碎的疑惑。自相处以来积攒下的那些微小的违和感,在此刻全部翻涌上来。那些偶尔一闪而过的朦胧光晕,李槐偶尔流露出来的、完全不属于一个抑郁脆弱之人的冷静锐利,还有许许多多解释不通的细节。

      所有细碎疑点,在这一秒全部串联在一起。

      “怎么了?”李槐已经调整好情绪,侧过头看向李珏,语气听不出异样,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有他自己心底,警钟疯狂作响。方才那一瞬的破绽,险些将他长久伪装撕开一道大口子。

      他在赌,赌李珏会把那一幕,归结成阳光造成的错觉。

      李珏缓缓收回看向铜镜的视线,再抬眼望向身旁的人。帽檐压得很低,大半张脸隐在阴影之中,看不出神色。周遭人声喧嚣,来往行人从他们身边擦肩而过。

      心底的怀疑疯长,可理智又拼命劝自己多想了。眼前这个人,是那个被病痛折磨,脆弱敏感,需要自己好好守护的女孩李槐。是自己拼尽全力想要护下来的人。

      是幻觉吧。一定是太阳光反射,看花眼了。

      李珏攥紧手心,把那点突如其来的猜忌强行压下去。他不愿意去怀疑自己满心交付的人。

      “没事。”他扯出一点略显僵硬的笑意,声音轻了几分,“阳光太晃眼,刚刚看镜子,有点看花了。”

      他刻意避开了方才镜中异象,没有直接开口质问。

      像是急于转移话题,他看向路边开启的簪花摄影铺:“我们去拍簪花吧,我给你拍,就像以前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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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谢谢喜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