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生命可以重来》水瞳

27、绿野仙踪

　　回家的途中遇见桦地，两个人一路无话，来到桦地的造香场。这些年，这里几乎成了我们两个人的基地，谁有了心事，都会过来聊聊。
　　躺在松软的草地上，我长长舒了一口气：“桦地，你回家什么都没问吧？”
　　桦地点点头：“对着叔叔，我开不了口。”
　　“真是想不到啊，小唐，居然会爱上先生。虽然先生温文儒雅，气质不凡，但到底四十多岁了，又有家有室，小唐怎么就陷进去了呢？”
　　“如果这种事情能够控制，就没有那么多伤心人了！”
　　“这倒是，遇见谁，爱上谁，完全不是自己能决定的。桦地，你对每个人都温柔，可是否真正爱上过什么人？”
　　“当然有，对于柳月，我是一心一意的，可她自始至终只把我当作弟弟。”
　　“柳月姐姐啊，早就跟你说过，她心里有人的，这么多年了你还看不开放不下么？”
　　“看是看得开，放却放不下，我始终不能理解，到底是什么原因，使得柳月坚持不离开允芳楼。”
　　“此中原因，恐怕比小唐为何会爱上先生还难猜。“我叹息，这些年，我和桦地不知劝了柳月多少次想替她赎身，可都被她婉拒了。
　　“不说这个了，景吾，眼看着到了冬天了，你找到三个二品以上官员替你做保了么？不抓紧点，误了明年一月的乡试，就不能进京赶考了。”
　　“不是还有三个月么，急什么？况且，人还不是现成的？我叔父，二哥，再加上你大哥，不是正好三个？”
　　“我大哥？他什么时候答应保举你了？”
　　“上次在宁州的时候他就答应了啊！”
　　“那你可得好好考了，真要害的大哥官降一品、罚俸一年的话，我可饶不了你。”
　　“呵，头一次见你表现兄弟爱。”
　　“我是为社会安宁考虑，大哥喜欢狗，家里养了上百只，要是真停了大哥一年的俸禄，那些狗怎么办？”

　　虽然一直对自己说要自然要当作什么也不知道，可真正面对墨竹先生时，我还是不自觉的有些恍惚。
　　“澈儿，观察了我一个下午，有什么收获？”墨竹先生放下书，对着尚在发愣的我，笑问。
　　“啊，先生，没有，没什么。”我忙道。
　　他叹口气：“是因为你那个姓唐的朋友吧？”
　　我怔住：“你知道？”
　　“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事情没遇见过，我岂会看不出他的心思？”
　　“那，你怎么看他？”
　　“他的心思，我很感激；他能离开，我很佩服。”
　　是啊，那样骄纵任性的一个人，知道自己的感情对对方只是负担后，不强求，不打扰，默默离开，怎么不叫人佩服？
　　“先生，爱是什么？”
　　“这个问题，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答案。”
　　“你的答案呢？”
　　“对我而言，爱，等于责任。”
　　“所以，即使不爱师母，也愿意和她过一辈子么？”
　　“是，除非她放手。”
　　我叹息，三年前无意中听到他们夫妻对话，我才知道，两人远不是表面看上去的恩爱和睦，先生与她在一起，不过是完成对另外一个人的承诺。
　　“那先生你自己的幸福呢？”
　　“幸福？那是太虚幻的概念，对我来说，做好我该做的，便足够了。”
　　“怎能这样消极？”
　　“消极？可能吧，不过现在得我，早已经没有了幻想的激情。”
　　“真的会甘心么？先生，我觉得你在自欺欺人。”
　　“欺人也好，自欺也罢，这是我自己选择的道路，我明白自己要的到底是什么。澈儿，看来你对这件事情的感触很深么，很好，今天的作业便以此为题，谈谈你理解的爱与幸福。”
　　我望着墨竹先生转身的背影，忽然觉得难过，这纤弱的脊梁，到底承载着怎样的寂寞和哀伤？
　　可是，这是他的劫，除非他自己想解开，否则没人帮得了他。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留在家里，一边温书准备明年的科考，一边帮着紫铃为疏影治腿，热闹的生活一下子又平淡了下来。
　　说是平淡却也不单调，疏影说他想学经商，我于是自告奋勇做起了他的老师，从设计课程到撰写教材，忙得不亦乐乎。
　　大哥无意中看了我写的教材，盯着我看了半天：“澈儿，别去考什么状元了，在家帮忙打理生意吧？”
　　我连忙摇手：“我才不要，投身商海，沾一身铜臭，还有哪个美人愿意跟我？”
　　大哥挑眉：“澈儿的意思是大哥和爹爹一身铜臭？”
　　“大哥，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的！”我摇着他的胳膊撒娇道。
　　大哥揉揉我的脑袋：“你这孩子！单是这撒娇的本事就够我相信你上辈子肯定是女人。澈儿，说实在的，我跟爹爹都觉得你有经商的天赋，何必一定要走上仕途呢？你这样散漫又执拗的性情，怎么应付得了宦海沉浮？”
　　我笑着摇摇头：“开始时说要考状元确实是一句戏言，可这些年发生的一些事情，真的让我决定了走这样一条路。大哥，放心啦，凭我的聪明才智，到哪里不能如鱼得水？”
　　“你啊！”又敲了我脑袋一下，“如果你真的决定了，自然不会有人反对，花家的孩子从来都是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澈儿，记着，你是我们花家最小的宝贝，大家都希望你活得快快乐乐！”
　　“大哥，你们这样，真的会吧我宠坏了的！”
　　“反正已经宠成这样了，再厉害些又有什么关系？”
　　“大哥，自从你跟紫铃在一起，真的贫了好多！”
　　“怎么？嫌弃哥哥了？”
　　“怎么回？澈儿最爱大哥了！大哥，你休了紫铃吧，我嫁给你！”
　　“好你个不知死活的臭小子，居然敢挑拨我们的关系！”紫铃跳出来拎着我的脖子一把甩到身后：“你小子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别在这里净添乱！”
　　好你个紫铃，竟敢对我做出这样不华丽的动作！我整整衣服，抬头送给大哥一个大大的微笑：“大哥，我刚刚的话可不是开玩笑哦！”
　　说完不理咆哮的紫铃，挥挥手含笑离开。

　　不知不觉到了过年。
　　这边的新年没有什么不同，一样的吃饺子放鞭炮贴春联，一样的和家团圆走亲访友。
　　除夕夜，一家人围在一起吃了团圆饭，坐在院子里，看逍遥天排的新剧《绿野仙踪》。
　　“今晚的故事真是有趣，小人国，稻草人，锡皮人，澈儿，这故事谁想出来的啊？”娘看得高兴，拉着我的手问。
　　“知道小麒小麟今年回家，我跟姐姐们专门给他们排的，没想到娘也喜欢看。”我笑着说。小麒小麟是二哥六岁的双胞胎儿子，粉琢玉砌可爱的不行，我这人从来对漂亮的小孩子没有抵抗力，每天挖空心思哄他们开心。
　　捏捏他们粉嫩的脸颊，我笑问：“小麒小麟，喜不喜欢这个故事？”
　　小麒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故意皱起眉头：“这个故事很假，楚夫子说过遇到龙卷风人会死的，而且也根本不可能有小人国。”
　　我收起笑容，一脸严肃的拍拍小麒的肩膀：“你说得非常正确，小麒，告诉叔叔，你最近看的一本书是什么？”
　　“《天行诸国史论》。”
　　我叹口气，回头问娘：“娘，二哥小时候也这么可爱么？”
　　娘搂着两个两个乖孙子呵呵直笑：“辕儿小时候可没有小麒这么聪明，他六岁时看的只是《龙翼史记》。”
　　忍住暴笑的冲动，我又问：“小麟，你跟哥哥看的一样么？”
　　小麟抬起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我：“小叔叔，麟儿不喜欢看书，麟儿喜欢占卜。台上那个黑袍的占卜师好差劲，根本就是在骗人，麟儿长大了，一定不要做那样的占卜师。”
　　“哇，小麟好有志向，那小麟可不可以现在帮叔叔补一卦？”
　　小家伙摇摇头：“对不起，小叔叔，师傅说正式出师之前是不能随便替人家占卜的。”
　　“这样啊，好可惜！”
　　“小叔叔不要难过，师傅说我很有慧根，十年之内定可以出师的，到时候我一定第一个就给小叔叔占卜。”
　　“好，咱们说定喽，来，拉勾！”
　　小麒却拉住了小麟的手：“不行，小麟，你答应第一个要替我占卜的。”
　　小麟一脸为难：“那怎么办？哥哥和小叔叔都好漂亮，我都想答应。”
　　我再也忍不住，抱着肚子大笑：“二哥，你着两个宝贝儿子实在是太可爱了！”
　　二哥淡淡一笑：“没有澈儿小时候可爱。”
　　三哥也附和：“就是，澈儿小时候最可爱了，大哥，还记得澈儿五岁那年跟你赌气的事么？”
　　大哥笑着点头：“怎么不记得？那年听荷养了一只小猫，澈儿很喜欢，还给他取了个名字叫做小花。有一天小花不知怎的死掉了，澈儿就说是我杀了小花，因为那天小花曾跑进过我的院子。我跟澈儿解释，澈儿非但不听，还狠狠咬了我一口，瞧，那是的牙印现在还留在手腕上呢！”
　　我一脸黑线：“大哥，这件事你都提过二十六遍了。”
　　紫铃挑眉：“才二十六遍而已，不时时提醒，你小子肯定转眼就忘了曾经多么对不起你哥哥。”
　　我白他一眼，无语。
　　爹爹唤我：“澈儿，过来陪爹喝几杯，咱么说说你明年科考的事。”
　　“是。”我微笑着端着杯子奔过去。
　　“还是会介意么？”爹爹问。
　　我摇摇头：“不是介意，只是对那些事情完全没有概念，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这孩子，总是太敏感。”
　　我低下头：“对不起，我心里总还记得，我不是真正的花梓澈。”
　　“傻孩子！爹爹一早跟你说过，不管你曾经是谁，现在你就是我的儿子！我不是要你代替梓澈，我要的是一个儿子，你明白么？轩儿说你已经决定了以后从政，为什么？因为花家在朝廷里的人脉势力太薄弱，所以想自己尽一份力？澈儿，对于爹爹来说，孩子的快乐比生意重要的多，如果仅仅因为想报恩之类的原因，爹爹不会同意你从政。”
　　“爹爹，我不否认我选择这样的路是为着花家以后的发展考虑，但这并不代表我不喜欢这样的路；相反，比起从商，政治上的尔虞我诈确实更吸引我。所以，希望爹爹同意我的选择。”
　　爹爹长长叹一口气：“真是个傻孩子！”